第一章
傍晚,老王正坐在自家小卖店里看电视,老张拎着菜拉门进来了。老王与老张
的目光不经意间相遇的那一刻,她发现老张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像是在有意隐藏什
么。老王故作随意地抬手打开客厅的白炽灯,屋里霎时明亮起来,老张刚刚染过的
一头浓密的黑发完全暴露在老王眼前。老王眯起眼,不太相信地盯着老张的头发仔
细看了会儿,然后,乜斜了老张一眼,什么都没说,起身走进卧室,房门随即发出
嘭一声闷响。显然,老王生气了。老张知道,晚饭只能自己煮袋方便面凑合了,好
在小卖店最不缺的就是方便面。老张煮方便面时,又往里面卧了两个鸡蛋。
小卖店是以老王的名义开的。她临退休那年冬天,在车间的楼梯上摔了一跤,
到医院一检查,说是股骨颈骨折,做了置换手术后,经医疗机构鉴定,为八级伤残。
老王一直歇到退休,还在街道办了张残疾证。然后,老王利用自家住一楼的便利,
开了这个小卖店。小卖店虽然开在一个只有五栋楼的小区里,但由于老王手里攥着
伤残证,免除了多种七七八八的费用,每个月的收入还是比较可观。同时,老王也
算给自己找了个营生。毕竟,她的腿脚不灵便,平时连小区的大门都很少出,没事
的时候,顶多在自家种的花花草草前打打麻将,这样既不耽误卖货,又可以自娱自
乐,何乐而不为?
老张今晚心情好,食欲也就格外旺盛,三下五除二,一大碗方便面下肚了。吃
得满头大汗的老张用毛巾擦了把脸,在卫生间的镜子前站定,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
的笑容。果然如小吴所说,染过头发的他年轻了,而且感觉一下子年轻了十岁。老
张叉开双手的十指,将头发从两鬓向额头上方聚拢,头发末梢都染得很仔细,几乎
看不出任何破绽。
老张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心不在焉地看了会儿电视,起身犹豫着推开老王卧室
的房门,想问问老王是不是又胃疼了。他知道,老王一生气就有胃疼的毛病。刚刚
还平躺着的老王见他进来,索性把肥胖的身躯迅速翻向了墙壁一侧,床铺随即发出
一阵嘎吱声,接着,老王大概还嫌自己的情绪表达得不够充分,干脆抓过线毯,把
头蒙了个严实。
自讨没趣的老张悻悻地退回到自己房间,也早早躺下了。明天是交谊舞比赛的
日子,他要早点休息,养精蓄锐。
如果仅仅因为老张染了一头黑发,相信老王不至于生这么大气。人嘛,虽然年
纪大了些,又是个退了职的干部,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染发也不足为怪。关键是,
老王由此联想起一件并不久远的往事。
大约七年前,当时老张任职的单位准备搞部门领导换届竞聘,老王曾劝老张,
现在正是较劲的时候,要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形象,衣着要穿利索些。别总邋里邋遢
的。然后,老王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眼老张白花花的头发,说:“头发也该理理了,
顺便再染个头,提提精气神儿。”老张不以为然。“我在单位干了快一辈子了,谁
不知道我是少白头,别扯那些没用的。”尽管老张头发花白,但根根浓密坚挺,剃
下来一撮都能当毛刷使。
老王劝了几次,老张仍我行我素,不修边幅。为此,老王痛心疾首地说:“让
你染个头会少块儿肉吗?”
“就是长块儿肉我也不染,这辈子我绝不会染头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这
时的老张已经有所耳闻,在局内的派别斗争中,与他关系密切的副局长已是节节败
退,正处于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的状态。想到这些事情老张就烦,不然,他也不会
冲老王乱发脾气。虽说老王在厂里只是个车间出纳员,但她心里也清楚,无论是整
齐的着装,还是染后的黑发,都不能对老张的连任起决定性的作用。老王的意思是,
起码你要向领导发出一个信号,你身体是健康的,心是年轻的,也有信心有能力再
干一届。那年老张五十六岁,再干一届正好退休走人,这辈子咱虽没有建立过什么
丰功伟业,但也算是善始善终。老王唠唠叨叨地埋怨老张时,他并没有做任何解释。
老张懒得理老王,况且这些话要追根溯源,是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清楚的。
巧合的是,那年与老张一样以杂毛形象示人的几个老处长无一幸免地被“换届?
了,而另外几个染了头的老处长却齐刷刷地迎来了”平稳过渡“。原来,几个染了
头的老处长是得到过领导的某种暗示。那种暗示跟老王提醒老张的意思差不多。至
于其中有没有什么幕后交易,老张就不得而知。
老王摔断腿住院后,老张在单位基本上处于半退休状态,一半时间在医院陪老
王,一半时间无所事事地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日子就这么一天天一年年地过下
去,但这期间,却无形中为老张日后的退休生活起到了一个缓冲作用。所以,当老
张果真退休时。他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休闲的状态。
每天早饭后,老张都溜溜达达地去附近一个叫滨河的小公园。滨河公园虽小,
但五脏俱全。有凉亭、假山、健身区,有下棋打牌的,有练快板书的,还有人扎成
堆儿专门讨论国际国内时事的。奇怪的是,这个号称滨河的公园,唯独缺少的就是
一条河,这让老张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老张有所不知。前两年,公园里拔地而起的一栋高楼,正是建在原来的
“滨河”之上。那是栋颇为豪华气派的高楼,据说是公园主管部门的宿舍楼。大门
临街修建,院内还有一条通向公园的甬道,这样高楼里的人想逛公园就方便多了。
甬道上一天到晚有保安专门把守,进出要凭相关证件,否则任何人不准随便进入。
老张每天上下午都要围着滨河公园转上三圈。他走得很慢很慢,而用时也绝不
会超过两小时。
有一天,老张正百无聊赖地在公园里兜着圈子,意外地与老李迎面碰了个头。
这个老李是老张的老同事,当年也是一处之长,年龄要比老张小一岁,是那年换届
时的留任者之一。如今老李已经不染头了。老张记得老李的头发当年也是浓浓密密
的,与自己不相上下,但白头发要少许多。几年不见,老李的头发变得稀疏花白了,
软软地摊在头皮上,像一小片蔫头耷脑、缺少水分的枯草。
从此,两人结上了伴,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在公园的南门碰头,然后,并排甩着
胳膊边溜达边聊些原单位,乃至国内国外刚刚发生的重大新闻事件。但基本上是老
李说,老张听。上班时,身为财务处处长的老李是个性格温和的人,甚至温和得近
乎于窝囊。但现在的老李变了,说什么事都是粗门大嗓,说到激动处,脸涨得通红,
气都喘不匀。尤其是聊到原单位领导如何贪污腐化,下属企业兼并中的猫腻,及盘
根错节的人脉关系之类的话题,老李更是痛心疾首,义愤填膺,牙齿咬得咯咯响,
还忿忿不平地边说边做出一些类似演讲者的手势。这让老张觉得不可思议。按说,
作为当年的既得利益者,应该对领导的知遇之恩心存感激才对,怎么听着好像有千
仇万恨似的。在老张看来,老李虽然人退休了,可心还在单位,甚至可以说比上班
时更操心。
大约十点左右,两人开始下棋。他们选择的是公园最僻静的一隅,也就是那栋
高楼围墙下的拐角位置。老张和老李下棋的附近没有参天大树,也没有石桌石凳。
夏天闷热,两人穿着背心短裤仍汗流浃背,只好各执一把蒲扇不停地呼呼扇风。两
人之所以选择这块“净土”,并非是棋艺高深,不屑与其他的下棋人为伍。其实,
两人棋下得都不咋样,但也算得上棋逢对手,半斤八两。
吃过午饭,老张照例要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床上眯一觉,然后起床下地,洗
把脸,又到公园找老李去。这个时间大概是下午两点。两人围着公园再转上一小时,
其间,老李继续接着上午散步时的话题滔滔不绝,也继续着他那愤世嫉俗的古怪模
样。老张习以为常,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从不与老李进行深入讨论。有时老
李会不自觉地停住脚步,拽住老张的衣袖或强行挡在老张面前,问他说得对不对?
老张只好附和一句对或是这么个理儿之类无关痛痒的话。好在老李并不介意他心不
在焉的回答,只管自说白话,尽情宣泄着自己的不满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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