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现在我要说说另外一件事。
去年夏天,我移民到加拿大还不到半年。由于我的财务状况尚可,不需急于去
工作,所以那段时间我除了在成人学校学点英语,基本上无所事事。我有时去钓鱼,
有时会去图书馆、博物馆、美术馆。在国家美术馆里,经常会有一些近代名家的画
展,比如著名的GROUP OF SEVEN(七人小组)画派的作品。这个小组的七个成员都
是白人,一百多年前他们远离城市,居住在离多伦多三百多公里外的阿岗昆森林湖
泊中。他们的画作主要是水彩或者水粉画。大部分是风景画,也有一些风景中的人
物画。我在美术馆看了好几天。他们的画肯定受到印象画派的影响,色调又带着浓
重的日本和中国的画风。但是吸引我的还不是画的本身,而是画里的风景和人像。
那些暮色里的远山、日出时雾气迷离的湖畔实在令人向往。有一天我在一幅A ,Y ,
JACKSON 画于一九。二年的水粉画的右下角找到一行小字,那上面写着Canal duLoing
near Episy. 我知道这应该是这个风景的地点名字,但是我找遍了地图都没有发现
这个地点。直至有一天,我在电脑上的GOOGLE卫星地图搜索上不经意地输入了那个
地名,结果一个地图上的圆点突然出现在眼前。我把焦距往前推,看到了湖水、森
林和几处靠着湖边的屋顶。而且,在地图旁边,还列出了从多伦多到达那个湖畔的
行车路线图。
我这个人是个十分容易受诱惑的人。就像上面说到,我看见了意大利人房主壁
橱里的果酱就会想要买他的房子;当初也是因为听了加拿大歌手席琳·迪翁的一首
歌,产生了移民加拿大的欲望。所以当我在电脑里看到去阿岗昆地区的路线,想到
可以看画里的风景,顺便还可以去钓鱼,我就动心了。
那一天我在凌晨起床,大概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在一条乡间的小路勉强把车
开到了湖边。那是个美丽的湖湾,在湖岸上开着大片的风信子,近水处有大片的芦
苇丛。这里几乎人迹罕至,基本是沼泽地,有好些长腿的鹭鸶之类的涉禽栖息其间。
我在湖岸上走了好久,找不到一个适合下鱼竿的水面,所以一直走向东边。后来我
看到一条小路通向湖边,湖边有座木头的栈桥通向水面,这是个非常适合抛出钓竿
的地方。我在栈桥上坐了下来,但令我不安的是栈桥的右边三十米开外有一座挨着
水面的房子。屋子看起来很大,有一个平台搭在水面上。我没有看见有人出来,但
是我知道,这座栈桥很可能是这个房子主人的私人领地。我有点犹豫,但实在找不
到下竿的地点,就在这里抛出了鱼线。我点上了一根香烟。这个时候我抽烟还很凶,
戒烟还是后来的事。我很快钓上了一头一磅多重的碧古鱼,一会儿又钓上一条大嘴
鲈鱼。这里的鱼可真多呀,个儿大,咬钩又凶。这里还有好多白色的水鸟,样子有
点像海鸥。每次我摇着绷紧的鱼线把鱼从远处的湖水里往回拖时,水鸟都会赶过来
盘旋在周围,好像是要来分一杯羹。直到我把鱼放进水桶里,水鸟才悻悻地散去。
这个时候,我看到那水边的房子里走出一个白种的妇人,来到了木制的平台上。
她的身材颇高,皮肤白皙,褐色头发,大概在四十岁左右。白人的皮肤会衰老得快
些,能看出她颈部的皮肤似乎有了皱褶,而且我觉得她显得有点慵懒无力。她穿着
一条长长的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咖啡。我当时很担心这位房子的女主人会
对我说这里是私人领地,请不要在这里垂钓。她看见了我,但只是很友好地向我挥
挥手,没有说什么话。我看她的脸上有着很善意的微笑。
这个白人妇女允许我在这里钓鱼,我心怀感激。而且她一点没有打搅我,好像
我根本不存在似的。她做着自己的事,在一张铺着毛巾垫的椅子上坐下,边上是一
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咖啡。她眺望着远处的湖面,神色安详。我冲着A.Y.JACKSON
画作中的风景而来,现在倒是看到类似印象派大师雷诺阿笔下的人物肖像。雷诺阿
用色点画出的法国女人美态里带着即将消逝的伤感,我现在看到的妇人也有同样倾
向,而且还带着一点病态。
在中午到来之前,突然有一条梭鱼上了钩。梭鱼是北美一种凶猛的淡水鱼,鱼
身像梭标一样,头部像蛇,游速极快,力量强大。我使劲稳住鱼竿,感觉到那鱼似
乎要把我拖到水里去似的。我用力摇着鱼线,将鱼往上拖。那鱼突然跳出水面,拼
命挣扎着。自动离合器自动将鱼线一下子放出去,我的手指头被飞速的鱼线割开一
道口子。这样来回折腾了好几个回合,终于将这条一米长的梭鱼拖上了岸,这时我
才发现指头被鱼线割开好几个口子,疼得直钻心。
搞定了这条鱼,我觉得好有成就感。我转头去观察平台上的妇人,相信她大概
已看到我刚才和梭鱼搏斗的场面。我看到现在太阳转过角度,正好晒在平台上。妇
人躺在靠椅上,闭着双目养神,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我略感失望。我闲得无事,
猜想着这个湖边妇人的身世。我不知屋里是否还有其他人,我想她大概是个有钱的
人,可以不做事情在湖边别墅里悠闲地晒太阳。
这样过了很久。我吃了自带的午餐,发现她还是躺在长椅上。我想她一定是睡
着了。但这个时候我发现了一点异常情况。我看到她侧躺着的白皙的脸颊上有一条
蚯蚓似的东西,而她对此全然不觉。因为距离不很近,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以为
这可能是一段有颜色的线头。然而过了一些时候,我看到那蚯蚓似的东西变成了两
条,而她还是闭着眼睛没有反应。我感觉有点不对,站起身来,这样我看到了蚯蚓
似的东西从她脸上一直垂到地上,而地上有一摊深色的东西在扩大。我向她躺着的
水上平台快步走去,一边大声喊着:哈啰!她听到声音抬起头来,蚯蚓似的东西立
即垂了下来。我现在看清了她是在淌鼻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淌鼻血,地上
的血流了一大摊。她坐了起来,血立即淌到胸前。她用手一抹,满脸是血。我跑过
来,让她躺着不动。我看到平台上有水龙头,马上用水盆接来一盆凉水,冷不防泼
到她脸上。这是我小时候淌鼻血时大人对我做过的事。冷水突然泼来,人会猛一惊,
毛细血管因此收缩,通常血就能止住。在这同时,我用桌子上的纸巾卷成塞子塞进
她的鼻孔,这样,她的血就不再流了。我的手上沾满了泥土、鱼鳞和蚯蚓黏液,加
上我自己指头被鱼线割开的伤口上的血,既肮脏又腥臭。但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用沾水的纸巾擦去这位妇人脸上和颈上的血,感觉到白人妇女的肌肤像奶油一样
细腻光滑。同时我还闻到了她身体的气味,有香水还有汗腺的气味。
过了一会儿,她的感觉好了些,开始说话。她说自己刚才睡着了,不知自己在
淌鼻血。她感谢我帮助了她。我说是不是打电话叫医生来,她说不需要,她以前也
淌过鼻血,不会有什么事,而且再过两个小时,她的私人护士会来看她的。后来,
她起身走进了屋子。我也无心再钓鱼,收拾起东西离开了湖畔。
这段因一幅风景画引起的离奇经历结束之后,我没有再去过那个湖畔。但是那
个白人妇女和她殷红的鼻血成了特别强烈的印象植入了我的记忆。我在看纳博科夫
的小说《洛丽塔》时,发现书里那个有严重恋女童癖的人的癖好是有源头的,我现
在也担心在湖畔的经历可能会成为我的一个不良癖好的源头。因为我发现,在我进
入新居那天看到邻居一个白人妇女送来的卡片时,我的内心显得过于兴奋。而且,
在进一步得知斯沃尼夫人居住在湖边养病时,我更加清晰地想起去年湖畔的白种女
人。我知道这两件事没有关联,但我对斯沃尼夫人的过分好奇心,却使得事情混淆
在一起,使得没见过面的斯沃尼夫人具有了湖边妇人的面容。我真是一个不可救药
的幻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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