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万圣节一过,树木开始落叶。在几天时间内,我家后院那棵巨大的枫树的叶子
纷纷掉落,把草地严严实实盖住了。我和妻子每天要收集好多树叶,装在专用的牛
皮纸树叶回收袋,放在路边等专门收树叶的车子来收集。那段时间附近的住户经常
有人出来收集树叶,这给我和我妻子提供了认识邻居的机会。我们很快认识了房子
右侧的邻居法国人泰勒夫妇。他们两个爱抽烟,爱说笑话。抽烟不能在屋里,所以
他们不时会跑出来,刮风下雨也会跑出来,就像鲸鱼一样定时要浮出水面吸气。再
往右边去,是一家姓甄的台湾人。他们家的房子屋顶特别大,呈蘑菇状,让人想起
童话里边的房子。事实上,甄先生和他太太的样子确实也很像是两只小白兔一样。
他们家的车道看起来比较窄,房子也比我家的小一号。在左侧,越过斯沃尼夫人的
家,有一个说广东话的老者一直在草地里刨坑。他在埋着郁金香的块茎,郁金香的
块茎很像洋葱。我妻子说她看到老头在深埋下郁金香块茎时,会在表层的土里放上
几棵剥开的大蒜,可有时又会在郁金香上面的土里放几颗花生,甚至有的坑里还放
了鸡腿。我妻子不会广东话,很吃力地和老头交谈。老头边说话边比划才把意思说
明白,说松鼠爱刨土,还会啃郁金香的块茎,不过闻到大蒜味就受不了了。放几颗
花生是另一种方法,松鼠刨到花生后,就心满意足以为底下不会有东西了。至于埋
鸡腿,是为了应付大一点动物比如臭鼬之类的东西,它们刨到鸡腿之后也就会不再
深入下去。
我们的左邻斯沃尼夫人家的房子占地很大,结构和我家的不同,前后有两座房
子连在一起。她家的屋前花园是经过专业设计的那种,有石头和灌木组合的风景,
还有一棵伞状的大树覆盖了大部分的花园。她家的房子不设车库,但是汽车却有很
多。我发现她家的车子都是些大家伙,是那些大马力的旅行车,甚至有一次还看到
一辆像巴士一样的野营车,车上有卧室厨房洗手间。我很快就认识斯沃尼家的其他
成员。她还有另一个儿子,这个家伙个子非常高,大概已经上高中了。斯沃尼的丈
夫叫马克,他非常地有礼貌,中等结实的个子,不过人看起来开始有了老态。他们
一家看起来总是那样有生气,两个儿子长得特别健壮,经常看到他们带着冰球器材
外出。他们还有两条黑色的德国狗,皮肤油光闪亮,平常都十分安静。他们外出有
时会带着狗出来。狗出了门会很兴奋地在附近飞跑,但不乱叫,很快就折回来自动
跳上了汽车,随着主人外出。但我始终没有看见斯沃尼夫人。我时常看到他们家有
一些年纪不小的妇人出没。我不知道她们是些什么人,但我觉得不会是斯沃尼夫人,
因为她们看见我时表情没有反应。我相信斯沃尼夫人不会是这样的。她儿子说过她
有时会在晚上回来,因此在夜晚里看到她们家有车进出时,我总会从窗口往外看看。
也许我在夜色里看见过她的身影,但是无法辨认出来。
冬天接着就来了。多伦多的冬天一直会下雪,上一场的雪还没化掉,第二场雪
又来了,所以好些地方一直会有积雪。我对这个冬天没有什么特殊记忆,只有一件
小事让我一直费解。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我女儿告诉我下午有一个人敲门。她从花格
玻璃的门窗中模模糊糊看到好像是个白人。因为我告诫过她,任何生人敲门都不要
开门,所以她没有开门。这件事本来没什么,我在家也经常遇到许多人上门推销产
品或者上门来传道。但我看到那天门外的雪地里有一串脚印从我家正门延续到了通
向后园的木栅门。我打开木栅门,看到那脚印一直向里。在后园从来没被人走过的
雪地上留下许多杂乱的脚印。还不止这些,令我惊奇的是雪地上有好几排动物的足
迹,而且看起来是不小的动物。我前些日子听人家说过在达芙琳公园的丛林里出现
几只野生胡狼,还咬伤了一个游人的小腿。我甚至还听说一个加拿大冬季滑雪冠军
在雪山上滑雪时失踪,最后发现是被美洲豹吞食了。但我的房子地处城市的内部,
野兽怎么可能会到达这里呢?更加可疑的是这些动物足迹不是从木栅栏门那边进来
的,也没有从那里出去。那么它们是从哪里进来的呢?我家半亩地大的后园除了可
以从木栅门进来之外,左右两面是封闭的木板围墙。右边是法国人泰勒家,左边是
斯沃尼家,而后方的铁丝围栏则是我新认识的爱美尼亚人的园子。如果这种动物是
从他们中的某一个家里过来的,那必须跳跃过高高的木围墙或者那道铁丝围栏,而
且还得跳回去,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第二天是周末,我守在能看见后园的窗边,
不过除了看到几只出来觅食的松鼠外,什么也没看见。这以后,事情没有再发生,
可我总还记得这事,心里有点不安。
不知不觉地,冬天过去了。某个夜里,我睡得很不安稳,老觉得屋外的黑夜里
有一种细微的鸟语。这时我其实还在梦里,有一部分的意识可能清醒着。在这个梦
里还套着一个梦。我回到了中国南方我母亲的家,睡在那个新加建的违章小阁楼里。
我在睡梦里听到一阵阵悦耳的鸟鸣声,我觉得很满足:看!只有在环境幽雅的加拿
大才能听到这样的鸟叫声。可我醒来了,鸟的鸣声还继续着,那是邻居一个老人笼
子里的画眉鸟在叫。这两个梦交织着,让我睡得很不踏实。然而在第二天,我确实
在后院的树梢上看见了一大群红襟蓝背的鸟在枝头上嬉闹,这让我十分欢喜。我不
知这些鸟叫什么名字。我去附近的图书馆找来了一本《北美鸟类分布》的书,按照
图片的指引,我一眼认出在后园树上歇脚的鸟群是Robin (知更鸟)。在我年少的
时候,我在家乡的郊外和山上用气枪射杀过很多的鸟类,有白头翁、伯劳鸟、黄莺、
啄木鸟,但是从来没见过这种蓝背红襟的知更鸟。从这天开始,我发现春天真正来
了,天空上看见成群的候鸟飞过,树叶突然之间长了出来。到处开满了鲜花,最早
开的是郁金香。邻家的那个广东老人去年种下的洋葱似的块茎现在都开出酒杯状的
大花朵了。加拿大的冬季这么长,过了冬季几乎马上就是夏季,所以植物都学会了
在最短的时间里长大。
在我们家的园子里,除了长出一大片绿草,没有什么花卉。我用割草机割过几
次草,草地像绿毯子一样,散发着草汁的清凉气味。这个时候该开始种花了。加拿
大天气冷,一般的花园除了一部分多年生越冬花木比如玫瑰、蔷薇之外,通常在春
天里种植单年生的草本花卉,比如喇叭花、香石竹、海棠花等等。我的车库后半部
分是个花园工具间,老房主道格留下的工具设备可以开一个小型的农场。那个时候
我沉浸在摆弄泥土花草的快乐之中。我常常去沃尔玛或者加拿大轮胎大超市买来花
苗和各种不同成分的泥土肥料,在后园根据阳光照射的不同角度开出了几块喜欢阳
光花卉和喜欢阴凉花卉的花坛。我戴着个破草帽,光着膀子在后园自得其乐。身上
出汗多了,有时会招来蚊子叮咬。这里的蚊子很大,一拍就是一片血印。所以我的
口袋会放一瓶风油精,被蚊子叮了会涂一下。
春天来了没多久,草地中间长出了一些菜状的植物,很快就开出一朵朵黄色的
花。这些黄花是蒲公英。在国内的时候对蒲公英不了解,以为是可爱的花,女儿小
时候还唱过什么“我是一颗蒲公英的种子”之类的歌谣。但对园艺来说,这种植物
生长繁殖得太快了,在很短时间内会覆盖住草地。蒲公英开过之后,草地上留下它
们粗硬的梗子,头上带个圆形的绒球,风一吹就把焦黄色的种子到处传播。我女儿
说看见蒲公英的梗子会觉得起鸡皮疙瘩,在我妻子的眼里,蒲公英更成了最可恶的
杂草。通常在这里人们用一种化学除草剂来消灭蒲公英,商店里也出售一种工具可
以连根拔除杂草。我妻子却坚持用手工拔除,连手套都不戴。我妻子就是这么一个
人,比如洗衣机她就不喜欢用,宁愿用手搓。洗地板不用拖把,喜欢跪在地上用布
抹。我有时会劝导她说:要学会用工具,恩格斯对人和动物的区别定义是人会用工
具,动物不会。但我妻子还是我行我素。我那时一不留神,就会发现她跑到草地上
拔杂草了。太阳晒得她满头大汗,脸上都晒出了色瘊,可她就是不戴太阳帽。她弓
着腰,从后面看去她的裤子和汗衫分开来了,露出后腰一段皮肉,有时屁股的股沟
上端都露出一截。每天她都会拔到一大水桶的杂草,然后晚上她会:不停地抱怨自
己的膝盖疼得受不了。她会用一个电脉冲机器自己做热敷理疗,还会贴很多的伤湿
止痛膏药。
周末下午,我午睡了两个小时之后,从纱窗门里看见我妻子又弓腰在草丛里拔
除蒲公英。这个时候我种下的金盏花、香石竹已经开得热热闹闹。有好些蝴蝶在园
子里飞舞,几只松鼠坐在草地上嗑着什么食物,阳光从树叶间斑驳地洒下。有一瞬
间我有了超然物外的发现:在眼前的园子里,松鼠、蝴蝶、我妻子都处于一种同等
的生命状态,各自都沉湎于所做事情中。那只彩色的蝴蝶和那只黑色大尾巴松鼠一
定和我妻子一样的心情愉悦。但我不知这是事物的真相还是表象。我至今无法解开
冬天雪地动物脚印之谜。雪地能记录动物的出没踪迹,草地却不会留下任何东西的
足迹。我无法知道动物是否还在后园出没,也许在夜间或者在我察觉不到的时间会
徜徉在这里,甚至在我侧过头的一刹那间动物就有可能回到这里!这正是令人心神
不宁的地方。
当我这样想的时候,事情开始发生了。我看到妻子突然跳了起来,大声喊叫着
我。我赶紧开了门跑到了后园,当时我感觉她一定被草丛里什么东西咬到了。
“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我跑过来,问道。
“看!一只死鸟。在草丛里。我刚才摸到它的身体了。”妻子惊恐地喊着,使
劲甩着手。
“原来是这个。没什么,谁叫你不戴手套。”我说。我看见草地上有一只不小
的死鸟,不是知更鸟,也不是白头翁,是一种个头比较大的黑色的鸟,也许是北美
山雀,也许是短喙乌鸦。它的眼睛还睁在那里,能看到眼睛上还倒映着天上的云彩。
可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发出一阵臭气。
我安慰着受惊的妻子,拉来了水龙皮管,让她冲洗摸过死鸟的手。她回到屋里
之后。把自己关在了洗手间里,我只听到水龙头一直响个不停。大概半个小时以后
她走出了洗手间,今天的晚饭让我来做,她老觉得自己的手还没洗干净,还有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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