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是周末。由于前一夜和我妻子谈论到深夜,所以早上醒来时日头都一丈
多高了。我起床后,打开门,看到车道上停着一辆样子奇特的厢式车。车厢是封闭
的,侧面描着好多各种各样的飞鸟的图画,很好看。在一群鸟的图画中间,印着一
行字:NORTH AMERICABIRDSMAN.意思是:北美鸟人。我正惊奇着,只觉得屋外的鸟
叫声格外悦耳。我打开了屋外的玻璃门,看到门口塔松的树顶上站着一只红嘴鸟,
异常兴奋地鸣叫着。然后,在地面上也响起一串短促的鸟叫声,回应着树上的鸟。,
然后树上的那只又是来了一大段鸣唱。我看:不见地上那只鸟,因为它被那辆陌生
的车子挡住了。我走了出来,绕过了车子,看到一个人坐在草地上仰头看着塔松的
树顶,鸟叫声是从他嘴里发出的。
“哈啰。你好吗?”我向他打招呼。
“还不太坏。”那人回答着,眼睛还看着树顶上的鸟。
“我想。你就是北美鸟人吧?”我说。
“对,你说的没错。”他说着,站了起来。这时我发现这个人的样子非常像一
只鸟,准确地说,一只乌鸦。他大概是个中东那边的人,个子不高,身体紧瘦。穿
着一身黑衣。他的头也小小的,两只圆点状的眼睛像鸟一样长在额头的两侧,鼻子
尖尖的,像乌鸦的喙一样。我不知这是他本身具备了鸟的特征还是我的想象所致。
他作了自我介绍。他叫优素福,是卫生部雇用的CONTRACTOR(合同项目承包者)。
专门负责调查北约克区的飞鸟死亡的事务。在进入我家后园之前,他向我问了一些
情况,并纪录在他手里一个巨大破旧的笔记本上。我发现他那页记录上,已画了一
张我家房子的铅笔素描,大概是他和鸟对话时间里画下的。
然后我们进入后园去找那只死鸟。前天我妻子碰到了这只鸟后,我就用铁铲把
它弄到西边的角落,弄了一些树叶盖住了它。我扒拉开了树叶,没费什么劲就找到
了那东西。很奇怪,这只鸟前天看起来有点腐烂的样子,可在树叶下埋了两天,反
而显得很新鲜的样子。鸟人优素福手上戴了一双乳胶手套,把鸟捡起来,放在手里
把玩。那鸟好似只要吹一口气,就能飞起来似的。他说这是一只加州花冠黑喜鹊,
大概有四岁了,冬天时这种鸟在加利福尼亚,春天之后开始飞到了北边来。然后他
把鸟放在一只透明的密封塑胶袋子里,在上面用记号笔写上了采集地点和编号什么
的。
“你觉得这只鸟会带有West Nile 的病毒吗?”我试探着问他。
“我不知道。”他说,“卫生部的实验室会查出结果的。”
“可这只鸟为何会死了呢?”我说。
“鸟类死亡的原因有很多,就像是人为什么会死亡也有很多原因。不过鸟死的
原因会单纯一些,至少没有谋杀。我整天都在和死鸟打交道。在我的车厢里,你可
以见到各种死鸟。那上面有个冰柜,里面有死天鹅、大雁、鹌鹑、黑头鸥、灰色苍
鹭。”
“你能告诉我通常鸟是怎么死的吗?小时候我看着树上和山上有那么多的鸟,
可我从来没有看见一只死鸟,除了被人打死的之外。”我问道。
“这是个好问题。鸟通常死在人到达不了的地方。我知道一个海鸥的墓地,那
是在离多伦多两百多公里的莱斯湖的一个湖湾,那里背靠着大片的树林,人迹罕至。
我看到那些飞不动的老海鸥都会来到这里等死。至于大部分的鸟类在将死的时候会
飞到密林里,它们死了之后尸体会被其他动物或昆虫吃掉的。一只鸟死在你家花园
就是不正常的死。”
“如果这鸟有西尼罗病毒,触摸到它会被感染吗?”我问。
“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是一个病毒学家,我只是个‘鸟人’。”
他说。
“你见过西尼罗症的患者吗?”我问。
“你说什么?”他转头望着我。他分得很开的眼睛和尖尖的脸形真的很像一只
鸟。他回答我:“我见过太多了。在我的家乡尼罗河畔。很多人都带有西尼罗症病
毒。我年轻时还在埃及,有- 一次一个英国的研究小组给我的村子所有人化验了血,
结果有一半的人身上都有西尼罗病毒,包括我,也是西尼罗病毒感染者。可是,我
们都还平安地活着。”
鸟人优素福收集好死鸟之后,还没有走的意思。他问我可不可以坐在园子里吃
他的午餐,我虽然不是很乐意,也不好意思拒绝。他从车里拿出一个锡质的雕花饭
盒,里面有一些面饼,这种面饼我在开罗街头看到过。鸟人优素福一边撕食着面饼,
一边还在说着尼罗河的事。他说古埃及人相信人死了之后,灵魂会变成一只鸟飞到
天上,所以我们所看到的许多鸟身上其实有人的灵魂。既然鸟的身上有西尼罗病毒,
那么人身上感染病毒就不是奇怪的事。尼罗河边的人一直和西尼罗病毒相安共存。
但是对于外来者就不会是这样。最明显的例子就是公元前三二三年,正当壮年的亚
历山大大帝死在了巴比伦,当时他才三十二岁。亚历山大大帝是古马其顿王国的国
王,他在征服了埃及之后来到巴比伦,巴比伦城内有大批的乌鸦莫名奇妙地死亡,
就像去年纽约州大量乌鸦死亡一样。从那天开始亚历山大大帝连续几天高烧不退,
最后变得神志混乱痛苦死去。现在很多人都相信亚历山大大帝是死于西尼罗病毒。
我对于他说的事情将信将疑,不过觉得还是有点根据。也许是尼罗河畔的原住
民身上有一种抗原体,能够在感染了病毒的同时不会发病。但是有一点我不理解,
既然这是一种古老的疾病,为什么到近几年才开始爆发呢?
鸟人优素福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情。他说北美前年的
冬天几乎没下过什么像样的雪,天气奇暖,北边森林里的棕熊因温度太高无法冬眠,
醒来爬出树洞又找不到东西吃,结果跑进人的居住地伤了好几个人。冬季气温偏高
还使得很多本来会被冻死的昆虫存活了下来,造成树林到处闹虫害。虫子多了吸引
了更多的鸟类,而鸟类又把西尼罗病毒到处传播开来。优素福指着园中的大树说,
这树上也长满了绿色长毛虫。
我抬起头来,并没有看见什么,因为树枝比较高。优索福递给我一个望远镜,
那是他用来观鸟的。我举起一看,看见在一条树枝上爬行着许多长着绿毛的虫子,
其密度十分惊人。
“真的是这样!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一点不知道?”我惊讶地说。
“本地的电视上不是每天在说这事吗?还有报纸。”优素福说。我有点惭愧。
因为英文节目看得不大懂,我平时几乎都是看卫星电视的中央第四套节目,每天还
能看到李瑞英罗京他们亲切的脸孔。本地的频道除了偶尔看看本地的气象,就是NBA
的篮球比赛。
“你们这个区域情况还好些,在密西沙加那边情况十分糟糕。那些虫子已经开
始吐丝,纷纷降落到地面,好多人家的屋顶和车道上都布满了虫子,一脚踩下去都
是黏稠的汁液。如果这样下去,城市里大概会有五成的树木会被虫子咬死了。”
“你说树上的虫子都会爬到地面上来吗?”我大惊失色。
“这是肯定的。不过我知道市政厅正在筹备一个计划,准备用飞机在空中喷杀
虫剂。议员们正在讨论准备叫联邦政府提供五百万加元的灭虫费用。”
“这真是不可思议,在居民区怎么可以用飞机喷药呢。那不仅是杀了虫子,也
许连人都杀掉了。”
鸟人优素福这时准备要爬到树上布置几个捕鸟笼,抓几只活鸟标本用作化验。
他上了树,爬得很高,很快被树叶挡住了。我坐在树下,张望着树枝间若隐若现的
优素福。我现在已知道鸟人的身世:他年轻时是尼罗河边一个捕鸟人,他们家世世
代代做着这件营生。后来他来到了北美,曾受雇于纽约机场在跑道边驱赶飞鸟,他
用的是一组麻隼鹰。机场后来换了用机器发出的超高频声波驱鸟,他重新成为了自
由的捕鸟人。那天鸟人在我家后园的大树上呆了很久。起先我觉得他工作很认真,
后来,我发现他可能是在和飞来飞去的鸟儿们玩耍。他一直呆在树冠上,差点像鸟
儿一样飞上了天空。
我的妻子一直站在屋内的窗门边,注视着鸟人优素福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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