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鸟人优素福又来了。我打开门,看见他那辆画满了飞鸟的厢式车停在我家的车
道上。他看见了我远远打招呼,说那只死鸟的化验结果发现了西尼罗病毒。还有,
他在我家后院大枫树上布下的捕鸟笼捕到的鸟里,有一只北美蓝鸟和红衣主教鸟带
有西尼罗症病毒活体。而且,卫生部已经得知邻家的斯沃尼夫人的死讯,她是北美
今年第五十一个致死病人。卫生部把这一带列为高危地区,从明天开始要进行大面
积的消毒灭蚊处理。他的手里拿着一大捆的印刷品,自己在路边的电线杆上张贴着。
那上面画着一些鸟的图画。告诉人们发现了死鸟要报告卫生部来收集调查,不要私
自处置;不要在黄昏时分裸露皮肤呆在室外,以防蚊子叮咬;如在室外活动最好在
身体上搽上避蚊剂。鸟人把我带到后园,指着一些积着水的花盆之类的东西,告诉
我这些水里会长蚊子的幼虫。我端起一个花盆,仔细看,真的看见一些红色的线状
幼虫体在蠕动。他还让我去看树枝上的绿毛虫,它们的体型看起来比上回看到时大
多了。鸟人告诉我,市政厅已经租用了飞机,明天要开始在空中喷药杀虫了。
所以在第二天,我让妻子不要外出活动,果在家里。上午九点钟左右,听到有
飞机在附近超低空飞行,大概是喷药杀绿毛虫的。中午时分,有大批穿着白色防护
衣的人进入这个地区,看起来像是电影里的三K 党人一样恐怖。我看见在后园里有
两个消毒人员进来了,他们的背上背着电动的喷雾器,把白色的水雾到处乱喷。其
中一个人看见了站在窗内的我,向我举起两个指头作出V 的手势。尽管我已将门窗
紧闭,只使用空调机换气,屋内还是充满了浓重的药水味道。大概是近黄昏的时分,
家庭医生的秘书“扁头”打来了电话,说明天上午许医生要见我。我问她是不是检
验结果出来了,她说是的,具体要问许医生,她无可奉告,说着就挂了电话。“扁
头”的电话绝不是好消息。通常如果检验没问题的话,得两个礼拜拿到报告单。如
果有问题,时间会加快,中途家庭医生会给你下通知。验血的时间到今天才过了七
天,所以肯定是有事了。我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来。我真不明白我妻子的运气会这
么差,仅仅摸到一只死鸟就感染上了病毒。但现在我无法再对她说没事了。我妻子
变得很安静,脸色发白,身体好像缩小了好多。我安慰她不要太紧张,究竟发生什
么事情现在还不知道,等明天见到许医生再说。就算是有了问题也不能害怕,害怕
只能把问题搞得更加麻烦。
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是我记忆里最为不舒服的夜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
片白光。头痛欲裂。我感觉到在我的屋顶上和屋檐边到处都栖息着飞鸟,飞鸟在窃
窃私语,飞鸟显得兴高采烈。飞鸟飞舞在我的房间里,飞鸟钻进了我的被子,钻进
我的脑子!我睡在一个臭烘烘的鸟巢里面。后来我梦见了后园雪地上的动物脚印,
有一只动物在园中来回地走。那是一只猫科动物,全身漆黑,露着凶猛的獠牙。我
听到妻子在哭泣,不是在梦里,她真的在哭。她说自己好害怕,她想要回中国去。
我说好吧,我们明天就去买飞机票回国去。可是我这么说她又说不行,因为中国没
有西尼罗症,不会治这种病。那我说先别想这些事,还是明天见了许医生以后再作
计议。
第二天一早我和妻子到了家庭医生诊所。我们先得找“扁头”登记。“扁头”
忙得不可开交。她的头上戴着电话耳机,由于头太扁,头的两侧太窄,耳机滑到了
一边。好不容易轮到了我们,“扁头”对我说:许医生要见你,不是你太太。我当
时的头更加大了,我的理解是我妻子的问题一定很严重了,医生怕她会受不了刺激,
先把情况告诉家属。我妻子的想法和我一样,她对我说事到如今她也不怕了,还是
让她早点知道详情为好。然后我妻子紧紧握住我的手,如入刑场一样走进许医生的
工作室。许医生看见了我妻子,说:你的血检报告已经出来了,没有问题。一切正
常,很健康。然后许医生转头对我说:你的血检报告西尼罗病毒呈阳性反应,说明
已感染了西尼罗症,得立即接受专门的治疗。
听到许医生这么说,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想哈哈大笑。怎么可能?搞了半天竟
然是我感染了西尼罗症!我庆幸我妻子没有事了。要是她的血检有点问题,她今天
的精神非崩溃不可。就这样,我糊里糊涂地成为了西尼罗病毒的感染者。卫生部对
我的病例给以特别的关注,因为我是从亚洲来的移民中首例感染者。我成了一个研
究课题,被安排住进了北约克总医院,受到严格监护,每隔三个小时会有一个护士
来给我测量体温、血压、血糖含量、脉搏等等。而每天早上,都会有一个戴着口罩
的医生领着一群同样戴口罩的人来看我,问很多问题,之后就会开始抽我的血化验。
我记得几乎每个早上我都会被抽走好几瓶血,以致后来的几天我一看到抽血的护士,
就想拔腿逃跑。这个时候我想起三十多年前我家一只可怜的鸡。那时中国流行注射
鸡血,我母亲多病,每天让我去抓我家唯一的那只鸡抽血给她注射。我记得我去抓
它时,那只鸡会拼着死命逃跑,最后被我抓住了,它恐惧的样子让我至今忘不了。
而现在,护士来给我抽血时,我会感觉到自己就成了当年的那只心怀恐惧的鸡。
现在我相信,感染西尼罗病毒的途径是因为在花园里种花时受到蚊子的叮咬。
这种蚊子叫嗜鸟蚊,最喜欢吸鸟类的血,如果看到一个光着膀子臭汗满身的人体它
们当然也不放过来叮几口。蚊子在吸血之前,会先排出一些抗凝血的血清注入被吸
血者的体内,就是这样,我的身体里被注入鸟类的血清。想起来这真是一个奇妙的
事情,我身上的血液中竟然有飞鸟的血清!我不知这是哪一种鸟的血清,我不希望
会是那种吵吵闹闹的麻雀,也不希望会是难看又不吉利的乌鸦,猫头鹰和美国秃鹫
也不怎么好。如果是天鹅、灰头雁、火烈鸟、信天翁的血清我心里会好受些。有几
天我一直想着这个问题,我会感到皮肤奇痒,好像有许多细细的绒状羽毛将会长出
来。我不知这是不是西尼罗病毒引起的一种幻想症状。
然而一周后关于蚊子传染病毒的猜测被医生推翻了。一共有三个病毒学专家医
生参加了我的病例分析。他们从我的血清培养分离结果中发现我身上的病毒基因已
经产生变异,从变异轨迹来看,病毒已经在我身上潜伏两年多时间,而不是今年夏
天被蚊子咬过后感染的。医生十分关切我身上的病毒感染源头,所以极其详细地查
询了我在两年前夏天那段时间的活动情况。医生要我回忆那段时间所接触到的人、
所去过的地方、所经历过的有导致感染病毒可能性的事情。我向医生说明了前年夏
天我除了读成人英语补习班,就是到处闲逛、打球、钓鱼、去图书馆博物馆。我不
可避免地说起了因为GROUP OF SEVEN(七人小组)的风景画引发的去北部大湖钓鱼
看风景的事。我说了那边有很多水鸟、丛林、芦苇塘。我的心里涌起了对湖边妇人
的强烈的思念,但是我却没有说出她来。我只是忍不住问了医生一句:“西尼罗症
患者会流鼻血吗?”医生回答了我的问题,说这是有可能的。部分西尼罗症患者的
白血球会处于很低状态,某些时候毛细血管会大面积破裂,造成鼻腔出血。接着医
生马上问我:“你是不是那段时间和鼻腔出血的人接触过?或者你有什么异常的情
况要说明?”我说没有什么,只是随便问问而已。我不知怎么的不想把这段经历告
诉给别人。但是医生显然看出我隐瞒了什么事情。医生说一个病人有义务向医生坦
陈病史的详情,尤其是有关一场很可能会导致人类大灾难的致命的传染病。这种情
况如同一个案件的目击者有义务向司法做出客观的证词,拒绝作证或者作伪证都会
导致严重的后果。但我还是支支吾吾不愿说这事,我觉得这只是个很私人的问题,
而且我觉得如果把我的病史和湖边的妇人连在一起,怕今后会对我妻子解释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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