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农历二○○七年的最后一个星期里,我们南方地区下了五十年未见的大雪。一
时间,大街小巷堆起了一只只雪人,见证着这座城市的童心。
城市的中心地区,那里有一条窄窄的护城河,几天几夜的大雪过后,护城河突
然添了一条宽宽肥肥的雪边。显得它更为窄小了——窄小得让人有了错觉,好像抬
腿一迈,两腿就能跨在河的两边。两千五百年历史的护城河,是一条祖先的河,像
这样骑马一样地把它骑在胯下,虽说有些不敬,但撇开那些大道理不讲,这种想象
无论如何是有趣的。不用说,下雪的那段日子里,河边每天都有新的雪人诞生。说
到堆雪人之前,我先介绍一下护城河边上的一个小区。这个地方不是惯常的那种封
闭式小区,而是开放式的一个居民集中地。整个形像是一个雪人:一个大大的圆头,
下面是一个三角形的身子。
“雪人”的圆头是一个呈圆形的公共花园,靠着护城河。一九九九年的时候,
开发商买下了花园边上的居民房,拆掉后造了一些连体的别墅。但是他无法让这些
连体别墅成为封闭式的小区,因为花园是公共的,河上的桥也是大家频繁经过的地
方。于是别墅区只好成了开放的样式。它的建筑风格是不伦不类的,屋顶有些像哥
特式,屋前的走廊仿佛是希腊柱式,但是既小气又寒酸。虽然有诸多缺点,它在开
盘的时候还是涨到了每平方米一万五千多块。听说开盘的当天上午就销售一空。与
此形成对照的是,它边上新建的一幢公寓每平方才五千多块。
住在“雪人”的头上自然有理由高傲,哪怕他昨天还是一个贼。今天开着宝马,
他就是成功人士。当然这里面也有令人尊敬的人物,十二栋最东边的那家,一对画
家老夫妻和他们的小女儿,他们经常在傍晚出来散步,从别墅区散步到周围的小巷
子里。三个人牵着手,看见谁都点头微笑。大伙儿私下议论说,瞧这三个人的表情,
好像几辈子的好事做下来了……
“大伙儿”指的是东边巷子的本地居民,也就是构成“雪人”三角形身体的东
边部分,他们对这块地方最有发言权。当然他们的语言经常是含酸带刺的。拿巷口
开烟纸杂货小店的唐建民来说吧,他的曾祖父就住在东巷里了。解放前,这一整条
巷子都是火柴厂老板的私人住地。老板的房子多得黑压压的一片,计有一幢砖石结
构的田园式两层小楼,三十座白墙黑瓦平房。解放以后,他作为不法资本家进了监
狱,住宅收归国有,家属扫地出门,翻身做主的人民欢天喜地地搬了进来。唐建民
的爷爷是火柴厂的工人,政府分给他最南边的一间平房。后来就给唐建民开了小店。
有一阶段,唐建民的神经大约出了一点问题,每当夜深人静时,他总能听见有脚步
声从院子里响起,然后听到有人进屋来翻东西。他猜测这翻找东西的一定是一个鬼,
而且是个女鬼,因为只有女人才喜欢老是翻检东西。就是不知道这个女鬼是火柴厂
老板的第几个老婆。唐建民把女鬼的故事到处乱讲,讲得人心慌慌。他当着社区居
委会工作人员面前也讲——当然他敢讲,他是这里为数不多的老居民之一。
东巷的历史讲到这儿。值得补充的是,东巷的小楼里驻有社区居委会,以前叫
居委会的。以前的居委会干部一有风吹草动就无比警惕,现在不是这样了,他们对
工作毫不认真,只有那个负责大喇叭的老头满腔热情。他姓马,自称为“治安协管
员”。马协管员每天夜里七点到八点之间从家里出来,手臂上戴着鲜红的值勤袖章,
手里举着大喇叭,在社区里转上一到两圈。喇叭里录着他本人的声音:“居民同志
们——
汽车、电瓶车、自行车要放好,
煤气要关好,
门窗要关好,
防火防盗最重要。“
到后来最后一句被他改成:
“防火防盗防贼骨头最重要。”
他把“贼骨头”三个字说得咬牙切齿,每个字之间都拉开一段仇恨的距离。照
他的说法,“盗”是大偷,是偷富人的珠宝汽车。“贼骨头”是小偷,偷穷人的自
行车和买米钱。所以他不能原谅那些“贼骨头”。
“雪人”身体的西半部分就是西巷。西巷的居民构成与东巷不同,他们中间大
部分是轮船公司的职员,从解放前就一户一户相安无事地住着。他们比东巷里的人
缄默,也比东巷里的人聪明能干。改革开放以后,西巷里的居民陆续把房子出租给
了外地打工者,据社区居委会截止到二○○六年底的统计表,西巷成了外地人的集
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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