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讲完了大儿子的事,耿文心该讲大女儿耿天美了。他说他不喜欢天美,天美不
听话,光惹他生气。他举了一个例子,说天美上高中的时候,在镇上的照相馆里照
了一张相。照就照吧,照完相后,人家把她的照片放大了一张,放在照相馆门口一
侧的展览橱窗里了。照片是彩色的,放得比过年时贴的门神画都大。去镇上赶集的
人从照相馆门前过来过去,一抬眼就看见了。一个闺女家,连个婆家还没有,让赶
集的人看来看去像什么样子!我对天美说,让她去跟照相馆的人说,立即把她的照
片取下来。你听天美说什么,她说,照相馆使用她的照片,是经过她同意的。什么
时候同意的,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我是你爹,你是我女儿,你同意,我还不
同意呢!天美嘴头子好,她一替一句跟我犟嘴。她说她有肖像权,肖像权是她自己
的权利,任何人都无权干涉。她还说,她的照片放在橱窗里怎么了,说明她具备放
在那儿的条件。有人倒是想往橱窗里放,不是那朵花儿,人家还不睬她呢!你听听
她说得多难听,多气人!我的火气呼地就冒上来了,我骂了她的妈,说,你原来把
自己当成一朵花了,想让人家来采你呀!这么大个闺女,你怎么连一点脸面都不顾
呢!天美说,爹,看你说些什么呀!我说的睬,不是采摘的采,是理睬的睬。你连
哪个睬都分不清,我和你简直没法对话。你说我不顾脸面,这完全是观念上的错误。
你的观念是封建主义的观念,是保守的观念,与现在这个新时代已经格格不入。正
因为我看重自己的脸面,我才愿意把照片放在橱窗里。这叫宣传自己,你知道吗!
我敢肯定,我和照相馆会取得双赢的效果。照相馆通过把我的照片放在橱窗里展览,
展示了他们的照相技术,可以吸引更多的顾客去照相。我通过宣传自己呢,可以让
本镇的和外界的人知道,这里有一个姑娘叫耿天美。
有人插话,看来天美做对了。
耿文心说,是呀,后来航空公司的人到镇上招空中小姐,先看到她的照片,再
见到她这个人,一下子就把她挑中了。你说咱镇上的好闺女有多少,可人家偏偏只
挑中她一个。这个臭丫头,真是傻人有傻福。天美当了空中小姐不当紧,就找了个
会开飞机的飞行员。两口子成天坐一架飞机,呜飞到这儿,呜飞到那儿,一年到头
脚不沾地。天美那次回来,请我去坐飞机,说北京、上海、西安、乌鲁木齐,我想
去哪儿,她就带我去哪儿。去你个臭丫头吧,我才不去坐你的飞机呢,人整个在天
上悬着。两个脚底下都空着,还不够吓人的呢!我替她发愁,你们两口子成天在天
上飞来飞去,将来有了孩子怎么办呢,谁替你们看呢?天美说,为了保持体形。她
不准备要孩子。我说那可不行,人来到世上,哪能不要个孩子呢。我小声对她说,
实在不想生孩子的话,可以跟你哥说说,让你哥给你造一个。你们再猜不着天美怎
么说,天美说,爹,这事儿还用得着你操心吗,我早就跟我哥说好了。你看看,你
看看,现在的孩子得了不得了,他们的翅膀都硬了,硬得比飞机的翅膀都硬啊!
一个中年妇女说,瞎叔。我不怕坐飞机。哪天你给我写个条儿,我拿着条儿找
天美,沾沾天美的光,坐一回飞机不行吗?
耿文心说,没问题。别的我不敢打保票,你想坐飞机,我保你不用买票。天美
要是敢叫你买票,我就不认她这个闺女了。有一条儿你要记住,坐飞机前千万别忘
了带身份证。你要是不带身份证,别人把你当成炸飞机的,连天美都帮不了你的忙。
耿文心说着,自己笑起来,笑得咕咕的。他一边笑,一边左右转动身子。他不轻易
动脚,站在哪里,脚下像是生了根。转动身子时。别在他耳朵上的烟卷掉了一支。
他刚要蹲下身子,把烟卷摸起来,已有人替他把烟卷捡起来了,交到他手里。他还
是不吸,就那么把烟卷在手里虚虚攥着。
太阳越升越高,天快晌午了。屋檐下的冰条子被阳光照得顶不住了,开始一滴
一滴往下滴水。水滴得很慢,攒够大大的一滴,才落在地上。每个水珠里都映着一
个太阳,随着水珠落地,太阳就破碎了。这里,那里,不时还会响起零星的炮声,
空气中弥散着炮仗爆炸后残留的硝香味,使过年的气氛多多少少保持一些。一只黄
狗到耿文心的小屋门口来了,往屋里瞅了瞅,大概见小屋里已无它的立足之地,不
大情愿似的转过身走了。有小孩子来喊爹回家吃午饭,当爹的舍不得就走,让小孩
子先回家去吧,说他一会儿就回去。
耿文心给二儿子耿天功定位是总经理、大老板,但他又愿意把耿天功称为捣蛋
货。他说,天功那个捣蛋货,从小是个捣蛋货,上大学是个捣蛋货,当了老板还是
个捣蛋货。捣蛋货的所作所为会更捣蛋一些,耿文心还没讲到捣蛋货,听众当然舍
不得离开。有人等不及了,请耿文心讲讲天功的事儿。耿文心嗯了一下,说,讲天
功?那个捣蛋货,他的事儿有啥好讲的,我不骂他就是好的。大家一致要求,讲讲
吧,讲讲吧!耿文心问,你们真想听?大家回答,真想听。耿文心一只手挠挠后脖
梗子,样子似有些为难,说,那,我就讲一点儿吧。反正今天是大年初一,都不兴
干活儿,咱们爷们儿,权当拉拉呱儿。讲什么呢?就讲讲天功让小姐给我按摩的事
吧!你们不用乱挤眼,我知道你们都爱听这个。有人问了,做一次按摩得花多少钱
哪?我跟你们说了,你们可能不信,天功身上一分钱都不带。这奇怪吗?不奇怪。
越是钱多的人,身上越不带钱。你们想想,唐王李世民带钱吗?明王朱元璋身上带
钱吗?他们统统不带钱。他们需要花钱怎么办呢,自有跟班儿的替他们拿着钱。天
功的跟班儿的是天功的秘书,罗秘书。天功这小子没带我去按摩,把我交给罗秘书
了。罗秘书带我到洗浴中心洗过澡,搓过澡,还往身上打了一遍牛奶。那位又问了,
往身上打牛奶干什么?干什么?让身体喝牛奶。人一洗澡,汗毛眼子就张开了。往
身上一打牛奶呢,就被身体吸收了。吸收了牛奶的身体就发细,发白,身上滑溜溜
的。从浴室出来,罗秘书问我,要不要做一个按摩。我问什么按摩。罗秘书说,就
是让人给我捏捏胳膊,捏捏腿,放松一下。我说我身上已经很轻松,不用按了。罗
秘书说,耿总交代过了,按摩这个项目不能少。您要是不做按摩,我跟耿总不好交
代。罗秘书说的耿总,就是天功那个捣蛋货。我说那好吧,你们当秘书的也不容易,
我得配合你的工作。我还没去按摩呢,罗秘书递给我一塑料板儿药。药是胶囊装的,
一头绿一头红。一个板儿共有八粒药。我一看,就知道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但我
装作不知道。我问,这是什么药?罗秘书说,这是一种保健药品。我说,我一没感
冒,二不咳嗽,吃药干什么!罗秘书说,这药不是治病的,是提精神的。按摩之前,
您服下一粒,人家给您按摩,您就不会打瞌睡。相反,人家越给您按摩,您就越来
劲。您只服一粒就够了,千万不要服多。您要是服两粒,得找四个小姐给您按摩,
恐怕都按不住您。你们听明白了吗?知道罗秘书给我的药是什么药吗?是他妈的春
药。我问罗秘书,这药也是你们耿总让我吃的吗?罗秘书说,这个您就不用管了,
我们耿总对您老人家孝敬得很。罗秘书见我不想吃药,拿来一瓶矿泉水,把药从塑
料板儿里抠下一粒,眼看着我吃下去了,才把我送进按摩室。
这时,那个小孩子又来喊爹回家吃午饭。当爹的有些烦,说他现在不饿,不想
吃,挥着手撵小孩子走。
别人劝他,让他回去吃饭吧,孩子都喊他两回了。
他说,马上就该按摩了,我不走。你们怎么不走呢?
又不是给你按摩,你这么上心干什么!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知道不是给我按摩,让我的耳朵过过瘾不行吗!
有人站出来维持秩序,说安静,安静,听耿老板的爹接着讲。
不料耿文心说,今天就讲到这儿吧,吃饭比按摩重要,别耽误大家吃饭。
这可不行!按摩的事儿到了关键时刻,大家的胃口已经吊起来了,不往下讲怎
么能行呢!大家要求,讲吧讲吧,现在不是困难时期,吃饭早一会儿晚一会儿没关
系。
耿文心还是不讲。他的表情突然严肃下来,耳朵也向门外倾听着,说,不好,
天凤去看她中学时候的老师回来了,已经走到村口了。天凤是清华大学的研究生,
现在正在读硕士。读完了硕士,她还要到美国留学去读博士。读完了博士,还要读
什么后,我也不太懂。这闺女满嘴都是外国话,打个手机,不是恼,就是爷死,再
不就是噢开。天凤最看不惯她二哥,认为她二哥有几个钱就烧包儿烧得不行了。天
凤也最反对我讲按摩的事,要是让她听见,不知这闺女怎么挖苦我呢!
可是,大家看着耿文心的嘴,都:不愿意离开。仿佛他们也走进了按摩室,不
让小姐按摩一下,无论如何说不过去。有人向耿文心发起恭维,你的四个孩子都这
么有出息,恐怕在全县都得排第一。耿文心说,我也不知道排第几。又有人夸耿文
心教育有方,问耿文心:是怎样教育孩子的。耿文心的样子有些谦虚,说,我没怎
么管他们。这不天凤回来了,不信你们可以问问天凤。他先跟天凤说话,你这孩子,
怎么去这么长时间!你妈在楼上都等急了,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呢!告诉你妈,
我不想吃肉馅儿的饺子了,让她给我包点素饺子吃,里边包点萝卜丁、豆腐、粉条
就行了。
后来,在大家的坚持下,耿文心还是把按摩的事讲了一点。他讲得不大细致,
有些轻描淡写。他说,我在一张小床上躺下,一下子进来两个小姐给我按,一个按
头,一个按脚。我说停停停,一个人按就够了。一个小姐说,这是那位先生安排的,
他让我们一定把你伺候好。我说,谁安排的也不行。两个按,得花多少钱哪!公家
的钱也不能这样花法。一个小姐出去了,剩下一个小姐跟我嬉皮笑脸,叫我老板。
我说我不是老板,我儿子才是老板呢!小姐说,你是老板的爹,比老板还大,你是
大老板。大老板,现在开始做大活儿吧!我问:什么是大活儿,是犁地还是耙地?
小姐夸我真幽默,说想犁就犁,想耙就耙。我说,就算我想犁地耙地,犁在哪里呢?
耙在哪里呢?小姐往我裤裆一捞摸,说,这不就是你的犁嘛,你看,你的犁头已经
翘起来了!我心说,坏了,药劲上来了,我身上火烧火燎的。我说,哎呀,犁有了,
没地也不行呀!小姐不叫我大老板了,叫我大傻瓜。说,我不就是你的地嘛!是一
块肥沃的土地。小姐说着,就把衣服脱下来了。眼前白光一闪,我知道自己完了,
完了。好了,后面是六个点儿,省略号,不能再讲了,再往下讲就不好听了。你们
听,我老婆也下楼了。这些话万万不能让我老婆听见,她听见了,没我的好果子吃。
你们也不能把我刚才讲的话说出去,谁说出去我跟谁急。
临散场时,还是那个爱插话的年轻人说,瞎爷,我明白了,你讲的这些人,这
些事儿。等于是一篇小说。
耿文心说,你这孩子,就是喜欢倒凉板。你说的小说我知道,那都是编出来的。
我讲的都是真事儿,都是我们家的事儿,都是我亲身经历的事儿,跟小说怎么会一
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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