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刚蒙蒙亮,金麦就被母亲的叫声吵醒了。金麦很想多睡一会儿,因为是个星
期天,不必早早地给学生上课。可是母亲一遍又一遍地叫,她只好开始坐起来穿衣
服。她觉得母亲一点不懂得体谅她,只会说,做人不能懒,一懒就全完了。她甚至
还拿李大乔做例子,说,别看大乔文化不高,可有股劲儿,放下锅台就是炕台,一
刻不闲着。她要是有文化,比你强。金麦就说,妈您过了点吧,她家有炕台吗?母
亲说,你还中学教师呢,比喻都不懂。金麦知道,母亲在这里夸大乔,在大乔那里
也会夸她金麦,母亲会说,金麦没别的本事,就是会念书,书念得好,才有了一份
不下岗的工作。有一次大乔把这话传给了金麦,大乔说,我知道我下了岗,妈嫌我。
金麦说,你懂什么,她要嫌你就不夸你了。金麦便把母亲夸大乔的话说了。大乔立
刻高兴地说,还别说,妈这点看得准,我要是有文化,没准儿就能比你强。金麦没
好气地说,强你也强不过咱妈,她学都没上过,可一本《红楼梦》能看下来。大乔
说,看下来《红楼梦》就算强吗?金麦坚决地说,当然。
可是,这个能看下来《红楼梦》的强女人,那天早晨却意外地软弱了下来。金
麦先是坐在床上慢腾腾地穿衣服,待听不到母亲的叫声了,就又躺下来眯起了眼睛。
她真是困,眯着眯着就又睡着了。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睁开眼睛,见已是满屋
子的阳光了。开始她还有些奇怪,母亲怎么能允许她睡到这会儿?她叫了声妈,没
有回音,便想母亲也许是出去遛弯儿了,面对一个赖在床上不起的人,她一定是忍
无可忍了。金麦就这么想着到了母亲住的卧室,却见母亲正背靠了一堆床板坐在地
上,脑袋垂在胸前,双腿蜷起,仿佛一个睡着了的婴儿……
金麦从没想过母亲会倒下来,且是在自个儿的家里,这不仅让她后悔莫及,还
对大乔的抢白无话可答。大乔说,念书都念傻了,这么大的病,事前你就没点感觉?
更要命的,是医生几次提到发现的时间,说若发现早些,走路、说话都不会有什么
问题。医生这么说的时候大乔就看一眼金麦,好像医生责怪的是她金麦。为此她坚
持守在医院里不离开,要赎自个儿的罪似的。
可母亲仿佛有意不给她赎罪的机会,每逢大小便她都让金麦走开,大乔在的时
候喊大乔。大乔不在就喊护士,有时金秋在跟前,她宁愿喊金秋也不让金麦到跟前。
要出院了,金麦坚持让母亲去自个儿家,大乔却死活不让,当了医院的大夫、护士,
她神采飞扬地说,让妈说,妈说去哪儿就去哪儿。结果,妈举起那只活动自如的手,
毫不迟疑地指向了大乔。这让金麦很长时间都困惑不解,她清楚地记得,母亲曾失
望地说过,大乔不是咱家的人,怎么就进了咱家的门呢?
金麦当然还极不情愿地想起一些情景。她第一次看到母亲赤裸的下身,是母亲
住进医院的第二天。那时病房里只有她和母:亲,母亲说要小便,金麦掀开母亲身
上的被单,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母亲的私处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只由于是母亲的,
就让金麦莫名地生出了紧张。她尽量地装得从容不迫,便盆的进入和取出都无可挑
剔,卫生纸伸入两腿之间时也轻柔得体,与大乔不同的,只是她从始至终没说一句
话,她让病房安静得都能听到两人的呼吸。但她没有办法,若是发出点声儿来,那
声儿一定不自然,不自然也许比安静还要可怕。那以后,母亲就再没让她侍候过大
小便。她不想认为是母亲觉出了她的紧张和看到了她涨红了的脸,即便是觉出了和
看到了,就至于为此计较,把自个儿交给一个“不是一家人”的大乔么?
金麦还想起,一次走进病房,瞧见母亲正悄悄地掉眼泪,问她怎么了,她口齿
不清地说,想死。金麦当成了“想吃”,问她想吃什么,她着急得直晃脑袋。待明
白是“想死”时,又问她为什么?她说,房子没了。金麦说,别着急,再等一年,
新房子就盖好了。母亲说,床也没了。金麦说,床没了就更好办了,家具店有的是
呢。母亲说,人也没了。金麦说,什么叫人没了,您这不是好好的吗?母亲说,不
好。母亲这么说着眼睛又一次让泪水糊满了。
那以后,金麦就再也没听母亲说过类似的话题,仿佛她的母亲,随了那次的泪
水,当真“没”了一样从大乔家回来后,金麦一边想着母亲,一边身不由己地投入
了学校职称的评定。教师们就像一群抢吃骨头的狗,骨头没抢到,相互间却先厮咬
起来,一位和金麦多年不错的同事,竟在评定会上全盘否定金麦的工作成绩,以达
到评上自己的目的。这几乎把金麦气昏过去。她索性暂把母亲放下,全力以赴,与
那同事对了干,会上会下,校里校外,宣扬自己的优长,散布那同事的劣迹,最终,
让那同事败在了自己手下。尘埃落定的一天,金麦才想起很多天没去看母亲了,她
不禁有些庆幸没把母亲接到自个儿家里,不然她与那同事耗神费力,哪里来的时间?
但同时她又为这想法感到羞愧,那该死的职称评定,难道比母亲还要紧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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