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到大乔再一次走进房间的时候,金麦已经拿定了主意,不再坚持把母亲接走,
就按母亲说的,天天来。她对大乔说,这事还是要听妈的,她高兴在哪就在哪吧,
我天天来就是了。大乔说,天天来,你不上课了?金麦说,上完课再来呗,你尽管
忙你的,妈的衣服被褥留给我洗,妈的饭也等我回来做,你就甭管了。大乔说,等
你回来做妈就饿成人干儿了,算了,妈不走你也甭来了,来了我还得管吃管住呢。
金麦不快地说,放心,不会让你吃亏的。大乔说,看看,又小性儿了不是,开句玩
笑,你还认了真了?
总是这样,金麦和大乔说话,就像拉一趟车用两股劲,永远地那么别扭。天天
来大乔家,金麦自是十二分的不情愿,但为了母亲,她又有什么办法?她宁愿天天
受累天天跟大乔别扭着,也不想违背母亲的意愿,把母亲“弄上车去”。
金麦住在这城市的西北角,若坐公交车,大约一个半小时才能赶到住在东南角
的大乔家。好在金麦的学校在市中心,从市中心到大乔家,最多不过四十分钟。每
天,上完两节课金麦就往大乔家赶,她辞掉了班主任和年级组长的工作,只干干净
净地剩了两节课,虽说为此校领导已相当的不高兴了,但让他们高兴了,母亲就不
会高兴,母亲自是比校领导重要得多的。
原本,金麦是要把做饭的事担起来的,可大乔死活不肯让她进厨房。她知道大
乔不是跟她客气,是怕她挑剔。金麦家的厨房,就像大乔曾说的,干净得像一幅画
儿一样。大乔不欣赏那样的画儿,她的日子,是要闹闹哄哄,有响动有实物,看得
见摸得着的。大乔的厨房金麦也见过,锅碗瓢勺,菜刀、案板,各色的凋料瓶子,
以及冰箱、微波炉的里里外外,全都多多少少带了污垢,厨房永远散发着浑浊不明
的气味儿。但她从没替大乔收拾过,她知道各家有各家的日子,东西可以收拾,日
子却是不好改变的。这回来大乔家,她既打算做饭,就决意要先把厨房擦拭一番的,
可没料到,做饭、擦拭都没能做成。大乔做的午饭,她只勉强吃了一点,到吃晚饭
的时候,她坚辞不吃,说今天儿子要从学校回来,她要赶回去跟儿子一块儿吃。她
的丈夫很早就跟她离婚了,她却并不怎么孤单,与一个处处不相适应的人一起生活,
她觉得那才叫真正的孤单。
大乔的厨房倒没什么,别扭也没什么,要紧的是母亲这边,不知为什么,在母
亲面前她总莫名地有些心慌。天天来,自是母亲对她的期盼,但也可能是一种预兆?
特别是把预兆跟死亡联系起来的时候,金麦的心就更慌了。
开始两天还好,大乔在外面忙她的,金麦就陪母亲说话儿,为母亲读书、按摩
什么的;母亲换下了内衣、被单,金麦就拿去洗干净;大乔做好了饭,金麦就盛了
去喂母亲。金麦喂母亲,从没把饭勺儿含在嘴里过,她知道母亲不习惯,她自个儿
也不习惯。除了大小便母亲仍喊大乔外,一切都安然无恙。
但到了第三天,母亲的表现就有些异样,跟她说话,她沉默不语;给她读书、
按摩,她也没什么反应,可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总盯在金麦的脸上不离开。金麦
问她,您看什么呢?母亲也不说话,仍是看。母亲的眼睛很大,却被一堆皱纹包围
着,皱纹以下是日益突显的颧骨,再往下是瘪瘪的两腮。向下拉得厉害的嘴角,尖
尖的下巴……金麦对这样的一张脸有说不出的陌生感,仿佛它是另一个人的,跟母
亲没多大关系,真正的母亲,仍是那个独自生活在小平房里的健康的母亲。她只好
尽量地不去看它。可一直沉默不语的母亲,有一刻却忽然开口说道,金麦,我是不
是快死了?
金麦吃了一惊,说,好好的说什么死啊。
母亲说,那你怕什么?
金麦说,我怕什么?
母亲说,你怕我。
金麦的心跳忽然加快了,血也一下子涌到了头顶,嘴里说,妈,说什么呢,我
怕你干什么?
母亲说,你不敢看我。
金麦正在给母亲做腿部按摩,目光一直在那条没有知觉的腿上,腿很细,就像
根干巴巴的木棍。金麦抬头看母亲一眼,立刻又将目光转到了腿上。
母亲说,你不如大乔,大乔就敢看我。
金麦非常想抬起头来去注视母亲,久久地注视,以证明母亲的谬误,可母亲的
目光就如同一座山,压迫得她无论如何动弹不得,她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
来了。
金麦几乎有些气恼地看了母亲的腿说,妈,我是您的闺女!
母亲说,可你不敢看我!
母亲执拗、较真儿的声音,在金麦听来既陌生又格外熟悉,也只有母亲这样的
人,才可能在意看不看这种难以启齿的小事。可是,母亲对大乔又是怎么回事?
金麦听到母亲又说,你还嫌我。
金麦奇怪道,我怎么嫌您了?
母亲说,饭。
金麦说,饭怎么了?
母亲说,你没敢挨过饭勺儿。
金麦惊诧地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又说,大小便。
金麦说,我嫌您大小便了?
母亲说,嫌。
金麦不禁委屈地看了母亲道,妈,您还讲不讲理啊,是您嫌我呢,是您让我出
去的啊!
金麦感到自己的脸在发热,同时看到母亲的脸上竞也生出了一点红晕,红晕使
她原本病态的脸忽然像有了生气。
不知为什么,金麦鼻子一酸,眼圈一下子红了。
就在这时,大乔不合时宜地走了进来。她看看金麦,又看看婆婆,说,怎么了?
金麦说,没什么。
母亲说,小便。
大乔说,小便就小便,哭什么啊?
金麦说,你忙你的,让我来吧。
母亲说,不!
大乔说,听见没有,咱妈不会饶过我的。
金麦只好转身走了出去。她站在门外,闭起眼睛,想象着大乔那套硬猛的动作。
有一刻,她不禁失声喊道,大乔你就不能轻一点吗?
她听到大乔说,哎哟,好大的尿臊味儿,能熏人个跟头,你闻闻,闻闻呀!接
着是母亲呵呵的笑声。
大乔没有理她金麦。是啊,你金麦甩手不干,有什么资格挑三挑四?
大乔端了便盆从卧室走出来,看也没看金麦,就径直往卫生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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