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一夜,金麦就一直坐在母亲身边。先是大乔到跟前,神情激动地和金麦说了
些话,然后金麦就一边想大乔的话,一边一下一下地打盹儿。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
金麦猛地清醒过来,去看母亲,见母亲嘴仍微微地张着,却已停止了呼噜,日光灯
下,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金麦心跳着去摸母亲的脉搏,母亲的手,竟已是冰
凉冰凉的了……
大乔和金麦说的话是这样的:
大乔:金麦,我一下午都想不明白,我对妈什么样?我大乔错在哪儿了?
金麦:妈在睡觉呢。
大乔:妈睡觉也不妨你说一句,话,我大乔到底错在哪儿了?
金麦:你没错,是我错了好不好?
大乔:那你错在哪儿了?
金麦:没喝妈剩的面片儿汤。
大乔:我看倒不在喝没喝面片儿汤,是在你忘了一件事。
金麦:忘了什么?
大乔:这些年咱妈的生活费,医药费,都是谁在担着?
金麦:是我哥呀,怎么了?
大乔:还行,还没忘是你哥。
金麦:你们要觉得委屈,我就出一半,我早就要出一半,是我哥不让。
大乔:说得好听,你挣那俩钱,还养个孩子,拿得出吗?我不是委屈,谁让你
哥挣得多,谁让他是儿子呢,我是说,钱是生活的根本,什么时候都不能把这根本
忘了。
金麦: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无非是说我忘了根本,因为你出了钱,我没听你的
话,没变成跟你一样的人。
大乔:我可没那么说,我只知道,做人要厚道,人家给一,你该还十才对。
金麦:你说得没错,不过咱妈几十年的养育之恩,还十个十也算不上多的。
大乔:嗬,到底是当老师的,转眼就把根本挪到咱妈那儿去了。
金麦:妈那儿当然是根本,我从来就没把钱当过根本。
大乔:可你怎么把妈当根本的?你给妈端过一回屎倒过一回尿吗?
大乔:你就知道念念书啊说说话儿啊看看花儿啊,你说你还干过什么?大乔:
就说这《红楼梦》吧,有没有它不一样吃饭睡觉?啊?
大乔:算了算了,跟你这样的人说话,还不如跟妈说话省力呢。
金麦:我承认我做得不好,非常不好,可李大乔你就没看出来,妈最近愈来愈
瘦了吗?
大乔说,你什么意思?
金麦说,看不出来就算了。
大乔说,我是没看出来,我看妈挺好的,金麦,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金麦一边想着她和大乔的话,一边慢慢地站起身,揭开了母亲身上的被单。
母亲穿了一身浅色的棉质睡衣,安静地平躺着。金麦想,自个儿和大乔的话,
母亲不知听见没有?若是听见了,她会向着哪边呢?也许母亲实在是难做决断,才
不想再这么为难地留在世上吧?金麦想,一定要在大乔醒来之前,给母亲擦净身体,
换好衣服,轻手轻脚地,恭恭敬敬地,完成她一个女儿要完成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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