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转眼之间,招商引资一系列的前期工作都完成了,这个本应该讨价还价的谈判
过程,却因为陆乡长一方的曲意奉承而顺溜万分,到转年开春谷雨过后,该签的合
同都签了,这个蓬山岛真的要开发了。据说陶校长找过陆乡长两回,说的都是:
“这可是子孙万代的事啊,你一定要好好考虑多多考虑啊!”陆乡长说:“这是要
写进蓬山岛历史的大事,我怎么会不好好考虑呢?你知道吗,香港从前也是个小渔
村!我们蓬山岛的现在比香港的过去是强多了,我们蓬山岛的将来肯定要比香港的
现在强!”陶校长又去和韩蚕说。韩蚕恭恭敬敬,请坐倒茶陪说话,小心翼翼地解
释:“校长,开发怎么说对老百姓都是有好处的呀,水啊电啊都不用我们岛上自己
折腾了,管道电缆都连到大岛上,背靠大树好乘凉啊!”陶校长叹着气又问:“听
说这个项目里有化工厂,我们附近的几个岛,都不敢接,怕有毒,这是真的吗?”
韩蚕挺了挺脊背说:“那是他们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这个上亿产值的大项目,哪
个岛不是抢着要?”陶校长:“蚕豆,你是本乡本土的好姑娘,我们的青山绿水,
你不会不爱护,我们子孙万代的事情,你不会不考虑吧?”韩蚕把背挺得更直了,
她说:“要开发,总得付出点代价,难道老师要把蓬山岛藏起来当桃花源啊?”陶
校长看着韩蚕桌上的办公名牌,肃然起立说:“那么,韩蚕处长,打扰了。”
关于陶校长的进谏,岛上流传的就是这一个版本,这也是岛上人的性格,连传
播所谓的流言,也是较真的,传递之间,力求不漏不改,于是,陶校长如此庄重而
又生分地给予韩蚕的称谓,比任命书还更有效用地传开来了。韩蚕走在街上的时候,
冷不丁会有人用极其庄重的口气招呼她:韩蚕处长。起初韩蚕并不介意,也就含笑
答礼,过段日子,发现就连颤巍巍的老婆婆,也这样叫她,她才吃出滋味来。以前
每天让岛上人叫蚕豆蚕豆,韩蚕多少有点不自在,但心里是踏实的,是亲切的。老
韩夫妻俩自然还叫她蚕豆,但声调低了许多,唯恐别人听见似的。韩蚕委屈地跟韩
老妈说:“我做错了什么?乡政府区政府市政府都肯定我了,连原来给我小鞋穿的
局长也给我镇住了,我是有功的啊!”韩老妈小心地辩解:“大家都是怕有毒,吃
了毒海水里的鱼,说不定会生出有尾巴的小孩来,子孙万代的事情……”韩蚕听出
韩老妈的立场,韩蚕就尖锐起来,她直愣愣盯着韩老妈说:“子孙万代!现在岛上
那些小孩一到上学的年龄,有办法没办法的不是都往大岛走了吗?那些出去了的孩
子长大了难道还会像海龟那样游回老窝来生孩子?我看啊,再过两代,这小岛就没
人了!”韩老妈红着眼圈看着满脸阴沉的女儿,女儿的背后,被窗框剪辑出四四方
方一块绿茵茵的平原,绿是秧苗的绿,嫩生生的,衬得女儿的脸色越发灰暗。转眼
女儿已在岛上过了大半年了,可是,回家也不过四五趟,都是匆匆来去,只在这里
睡过一夜,这与她原先预想的大有差距,她受了冷落,她就有委屈,她打扫东厢房
时这委屈就会放大,这是专为女儿来整理的房间,女儿却只在这里睡过一夜!这会
儿她们就坐在东厢房里说话,韩蚕看看这整洁的房间,口气就软了下来,她顺着韩
老妈的眼光看出去,看到了嫩生生的平原,她说了她从来没想过的话:“妈,我们
的田地,可是丝毫未动啊,等开发了呀,岛上的流动人口就多了,青菜瓜果就再不
会烂在地里了。”话音落下,韩蚕自己就局促起来,她清了清嗓门,又说:“妈,
这话,你可不要跟外人说。”韩老妈垂下头去,说:“再怎么样,这鱼,农民渔民,
我们他们,一样都是要吃的。”韩蚕冷笑一声脱口而出说:“你们做人就只为了吃
吗?”韩老妈抬起头来,吃惊地瞥了下女儿,又垂下头去。韩蚕也吃惊,自己怎么
可以说“你们”呢?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只好也低头看地面,水泥汀的灰白,
当中裂着一条缝,银河一样。
那段时间,韩蚕和陆乡长相处得比较愉快。陆乡长不提建那公园的事了,只要
经济发展了,有钱了,还怕没公园?韩蚕和陆乡长的蓝图是一致的,韩蚕说:“过
不了几年,蓬山岛将会是附近最富的小岛了!”陆乡长说:“那是肯定的!到了那
时,哪个敢小看蓬山岛人?”陆乡长这话简直是替韩蚕说的。陆乡长是从大岛过来
当乡长的,韩蚕才是蓬山岛人。有句古话说“蓬山女子秀山郎”,稍懂点典故的人
就知道,这跟自古扬州出美女一个样,那美女和女子都是不正经的,都是奔着钱去
的。那句古话的由头,实在是因为蓬山穷,而蓬山附近的秀山,在古时候,却是个
商贩云集的好地方。年代远了,这话是传了下来,那层意思却早传讹了,讹成一句
好话头了,既是好话头,自然就有人拿来恭维她,韩蚕听了,总会浑身毛刺刺的不
舒服,有时候就干脆沉下脸,当没听见。
韩蚕一向是很有主见的人,比如她会对赵老师说不走大路走田埂,比如她掐了
自己名字的尾巴。对开发蓬山岛这件事,韩蚕自然不会跟那些只晓得吃鱼和生孩子
的人计较太多,她风风火火地帮着乡里忙这件事,该协调的协调,该报告的报告。
就把好不容易孵出来的那层嫩白给忙没了,镜子里又出现了一个精明干练的中年女
性,微微有些双下巴,微微泛黄的脸色,韩蚕笑自己,再刷些金粉,真就是个财神
菩萨了。一切都很顺利,转眼就像模像样地举行了动工仪式,市长书记都到了场,
施工队正式进驻就指日可待了。与各种仪式的热闹相比,岛上人的表情安静得可怕,
他们远远地看鞭炮和烟火,说着:“白天干吗放烟火啊?”像是在可惜那烟火了,
开在夜空里,该多么美。对这平静,韩蚕几乎愤慨得跟鲁迅一样了,看客看客都是
看客!内心里,那个韩蚕豆却在尖声反问:谁是看客到底谁是看客?
施工队来的前一晚,韩蚕做了一夜噩梦,梦见岛上爬满了生尾巴的小孩,满地
都是,一团团粉红色的肉滚来滚去,连礁石上也爬满了,大海像孕妇的肚子,鼓胀
着蠕动着,一浪头打过来,又送上来几个。肉团的尾巴也是肉鼓鼓的,像广东红肠
;有一个肉团滚到她脚边,叫着奶奶奶奶,韩蚕用高跟鞋踩住他尾巴说:“谁是你
奶奶!我儿子他又不会回蓬山岛来,鱼再有毒,也毒不到他!”那肉团挣扎着,在
那里哭哭笑笑:“鱼到处游呢,海大着呢,你逃得过吗你逃得过吗?”韩蚕惊出一
身汗,挣扎想逃出梦乡,却被魇住了,那些肉团滚到她的胸口肚腹上嬉闹,一个个
面目团团可喜,韩蚕看到自己倒是青面獠牙。
第二天上班。陆乡长打着呵欠说:“好了,终于开工了!”韩蚕黄着一张脸,
心头重得很。
韩蚕的预感果然是准的。
施工队进来了,庞大的一群人,猩红安全帽鲜艳夺目,他们不是领导,用不着
乡政府来迎接;他们上了码头,往工地走去,那里高高插着红旗,写着建筑公司的
名字,也夺目得很,他们不需要向导,只要往那个方向走着就是了。他们抬头看看
天,说,这里天好蓝!他们吸吸鼻子说,这里空气香甜!他们的后面还有一群老人
跟着,一色地穿着灰色的大襟布衫,先头他们以为是看热闹的,跟着就跟着吧,后
来,陆续地,在每个拐弯的路口,总有一两个新的老人补充进来,这支灰色的队伍
越来越长,当他们到达工地的时候,这条灰色的尾巴已经有五六十人了。他们这才
慌了。他们断定这就是来闹事的了,在别的工地上,他们也见过,闹事的可都是些
年轻力壮的。施工队为首的马上打电话给建筑公司,一通电话流转下来,到最后自
然到了陆乡长和韩蚕那里。韩蚕赶到工地,看到弯腰弓背的那群老人,想到梦里的
肉团团,她呆立一旁,听任陆乡长上前七大姑八大姨地叫。人群里有陶校长,有韩
蚕认识的老辈人,现在他们都装出一副不认识的表情看着她。韩蚕的爹妈没来,韩
蚕知道这并不是说他们的立场在韩蚕这边,不过是给女儿一个面子吧。她仔细地辨
认了一下,赵老头也不在,这样的场合,赵老头本应是很愿意来出出这无风险的风
头的,谁会对一群老头老太来硬的呢?灰色的队伍平静地在起重机旁边坐了下来,
起重臂吊在半空。陆乡长苦口婆心说了半天,这一群老人依然是以静制动的架势,
这让陆乡长越来越窝火。韩蚕叫施工队员把安全帽给老人们。老人们接了过去,却
是放在膝头,怎么也不愿意往头上扣。乡政府的工作人员一拨一拨地来,送水的送
毛巾的说好话的,都来做感化工作——老年人的耳根总是软的多,很快,乡政府就
空无一人了。事情就出在这个时候,一群稍年轻的进了乡政府,他们走进各个办公
室,他们想寻找腐败的证据,他们把陆乡长的办公室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把韩蚕的
办公室也翻了个底朝天。这两个人合伙着把岛给卖了,这两个人肯定收了人家许多
好处。等陆乡长他们无可奈何回到乡政府,他们面对的就是这一群使了调虎离山计
的侦探,就像他们的父辈曾经开过批斗地主富农的会一样,他们自动地组织起一个
批斗会,他们亮出一个个“证据”,比如购房的发票,镶钻的手表,中华牌的香烟
和茅台酒,满是外文的化妆品,甚至有存折和避孕套,一溜烟地晒在搬出室外的办
公桌上。陆乡长毫不犹豫地给区政府打了电话。
区政府马上开会,商量的结果是软硬兼施,派了几个警察去维持秩序,又叫了
几个从蓬山岛考出来工作在行政机关的干部回乡劝说,首选了教育局的赵局长,也
就是那个讲豌豆蚕豆的赵老师。蓬山岛的小孩到城里读书,找的都是这个赵局长,
谁家没小孩呢?因着这些旧恩新惠,赵老师的能量绝对是高于警察的。对此重任,
赵老师很是惶恐,再加上还有韩蚕这一层,可这个理由,是怎么也说不出口的,一
说,不就是承认当年的师生恋了吗?要是没有新夫人,这师生恋说了就说了,可现
在,是怎么也说不得的,一说就炸了,况且已经炸过一回了,就为了那束花。电话
预定的时候,没料到她会在身后,赵老师对花店说:“还是以前的样式好了,也是
老时间送过去。”新夫人对他说:“你的‘以前’和‘老时间’我都不追究了,也
追究不起,可是,从今以后,你把这个‘以前’和‘老时间’都给我吧,我要百分
百的你!”说着就按了重拨键,把话筒送到他面前,他只好说:“那花,就不要送
了。对的,不要了。”整一天,新夫人几乎一步不离,他没有机会再去订束花,自
然,机会要找,总是有的,是他自己不想去订了:一半是疲倦一半是感动。那束送
了十七年的花,就不送了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是该到结束的时候了;或许,
也就只有他在记得送花,收花的人是无所谓的吧?下意识地,他在随后的几天里频
繁地看手机,韩蚕豆随时会打电话过来质问似的。但一直没等到。他的记忆频频闪
回十七年前的最后一次约会,那时,韩蚕刚毕业分配工作,他在咖啡馆请她吃饭为
她祝贺,当然这是表面上的说辞,再深层些的原因是想两个人能鸳梦重温再续前缘,
认认真真地续,他愿意离了婚来娶她的——大半也是因为自己的婚姻已经大有问题
了。他闪闪烁烁把这层意思说了,可韩蚕全当没听懂,反过来倒劝他好好待身边人,
都有孩子了,哪能说离就离呢?他也只当是气话听——当初是他负的她。可整一餐
饭,他已经搜肠刮肚把能出口的歉疚都说了啊,韩蚕坐在那里,端凝安详,最后告
诉他,她把名字改了,一副挥刀斩情丝的模样。所以,这些年,也就是他一个人在
多情吧?就是在这顿饭里,他说他会一辈子,永远,只要他活着,他都会记得在生
日那天,送花给她。他说着,自己都已经被自己感动得流泪了,韩蚕却还是波澜不
惊的表情。这样想着,沮丧之外,就更感念新夫人的好,毕竟,她是看重他的,他
就有了感动,立意要忘记韩蚕豆这个人,虽然,有几回还是梦见了那片玉米地,梦
见了蚕豆红润的脸颊,但醒来之后,他只是翻了个身,抱住身边人绵软清香的身子,
他对自己说,一切都过去了。
今天要去面对真实的韩蚕豆了。他让自己镇定些,是公事而已,都已经年过不
惑了,不怕自己掌握不了分寸。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