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赵局长他们赶到时,胖大嫂子正立在办公桌上骂陆乡长:“你这个胖猪猡!三
年前,你来蓬山岛,那个瘦哦,猢狲一只!看看你如今!你这肚子,比我还大!怎
么弄大的?民脂民膏塞的!”赵局长边听边摇头,这女人的嘴,就是这个德性,跟
她认真不得。去年春节他回岛上,她一见他,伸手就嘭嘭地拍他肚子,嘴上也不闲
着:“不要吃人家太多啊!”这两三年,也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这肚子气球一样
被吹起,圆滚滚地悬在腰际,别的地方倒也不胖,后影看起来也还是干练的,这肚
子就突兀得更加可笑。胖大嫂子拍完后,赵局长自己拍,笑着说:“今晚大嫂子让
我也吃一顿吧,债多不愁,肉多也不愁啦!”语带双关,引得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欣
赏的笑声,这就是自己人啊,放肆无妨。
赵局长在人群里搜索着韩蚕,就像当年他在学生中搜寻韩蚕豆一样,他总能找
到她的。他搜寻了两遍,才在离人群远远的一个角落里找了她,就跟他梦中见到的
那样,怯生生的,没有传说中韩处长的能干和泼辣。说起来,因为刻意的回避,他
已有很多年没见到她了。搬了办公室换了电话,他却都会通知她,她也是,两个人
都不想失去联系,客客气气地说几句话,近年连说话也免了,改了电话就短信群发
通知一下,她(他)不过是人群中的一个。也就这样,没有进一步怎么样的意思,
连见面也不在计划之中。而韩蚕豆,他是天天见的,每天总有那么几秒钟,韩蚕豆
在他脑海里对着他怯生生地笑,他的心底就柔软起来,每年生日那天,她就会对他
笑得更甜些,他便会记得叫花店送花,他的心里便能自顾自的甜上半天。这一刻,
那些柔软又来了,他直愣愣地看着韩蚕,她老了,她已经不像韩蚕豆了!而自己呢?
自己也老了吧?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肚子上,他迈不开步子去找她。
陆乡长显然没有赵局长的雅量,他最恨人家说他胖,照镜子的时候,他看着自
己的身材,恨不得穿越时空隧道把那个精干的自己找回来。乡长忌讳人家说个胖字,
身边的人便没有一个当着他的面说他胖的,甚至还有夸奖他的:“三十壮财,四十
壮运,陆乡长你这壮的就是官运!”因此,除了有限的几次被镜子照到,陆乡长对
自己的身材,就像皇帝对自己的新衣,自我感觉还是不错。这一刻,在胖大嫂的骂
声中,他像被剥光了站在镜子前,他受不了‘,他就狠狠回击了,他点的可是蓬山
人的死穴,他说:“你们蓬山岛有脂啊膏啊?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发不好吗?你们
富起来了,我才有民脂民膏塞!可你们呢?在这里捣乱!你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人
啊,番薯大粪辨不出味道!”
满场寂静。
番薯,曾是岛上的主粮,家家户户的锅中宝啊,巧手的主妇们变着花样做番薯
饼番薯条酿番薯干酒,大冬天的早饭,一碗火热的番薯粥就着风得出了油的带鱼,
那个暖,滋润了多少蓬山岛人的五脏六腑啊……可现在,陆乡长把番薯和大粪搅在
一起,端上蓬山人的桌面了。
岛上的人想象岛外的人,一个个都是吃白米饭长大的;岛上的人从小就知道,
岛外的人看不起自己,于是,越发自尊,越发看重这番薯,可现在,陆乡长把它和
大粪相提并论!
陆乡长,可恨!这个尚且不说,更可恨的是这几个从蓬山岛出去的有头有脸的
人,他们现在低垂着头,煞白着脸,平日里回岛来那个谈笑风生,那个潇洒倜傥,
那些让蓬山人仰慕的种种举止,现在都没有了。人群里头有几个当爹妈爷叔的,当
即臊得抬不起头来,好像是他们自己站在那里不知所措。这个人,丢大了!
胖大嫂子愣在那里半天才憋出一声大吼:“抽他!”脱下两只鞋子。笔直地扔
向陆乡长,立刻,更多的鞋子也跟着飞了起来。警察冲上来想护住陆乡长。鞋子们
除了飞向乡长,便又多了四个目标,有勇敢的跑到前头把鞋子捡回来,再跑到自己
的阵地上扔出去,那鞋子就是手脚的延伸,选的目标当中,要害部位,那是不扔的,
蓬山人打架向来都有规矩。胖大嫂子赤脚蹦下桌子,拿出和她丈夫打架的劲头来,
两眼一闭,双脚双手乱舞乱踢。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大螃蟹,要从警察手里钳出陆乡
长来。警察没法子,只好用上了电棍,胖大嫂子的丈夫是使不出这招的,胖大嫂子
的螃蟹身子只有服了软,那满身力气都赶到嗓子眼上,来了一声狮吼:“杀人啦—
—”声音传出去老远,传到了建筑工地,连胖大嫂子那耳背的婆婆也听到了。她腾
地站起来,说:“天,是我那该杀的儿媳妇!”整个蓬山岛,就只有她那儿媳妇能
这样叫唤,敢这样叫唤。她撒腿往乡政府跑,后面有人提醒她,不对啊,我们的阵
地在这里。婆婆说:“不管了,我那媳妇打不过了才叫唤,她一定是不行了!”婆
婆前头跑,灰色的老人队伍也跟着跑。
来调解的这一群人正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鞋阵,眼见着又来了一群
老人,认出了那里有自己的外婆奶奶,就上前去拦。老人们眼睛里只有满天飞着的
鞋子,一个个都急得只会跟着婆婆往鞋阵里闯。调解的人张开双臂想筑起人墙来拦,
内中有个心急的,伸手推了汤老婆子一把,这一推,就把汤老婆子推在地上,汤老
婆子当场疼得昏了过去,唬得那几个来调解的脱下一扇门板把汤老婆子抬往乡医院,
留下赵局长和警察在那里安抚老人们。陶校长本就是这群老人的头,看清楚是赵局
长以后,自然就歇了旗鼓。
胖大嫂子也已经安静下来,双手被反扭着,让两个警察推着往乡政府办公室走。
发泄过后,大家也都安静下来,各人的鞋子也都自己找了来,套在脚上了。有人甚
至已经跳上墙头,占好了一个有利观赏的位置,准备着看警察怎样对胖大嫂子来个
杀一儆百了。这个时候,婆婆看到了呆立一旁的赵老师,也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韩
蚕,她就奔过去拖了韩蚕,拖到赵老师面前,压低了嗓门说:“还记得吗?我那死
鬼老公,对你们是有恩的。”赵老师怔了会儿才听懂她的话,她老公就是当年撞到
他和韩蚕亲热的农夫,如果当年这事情真的闹开了,那也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足
可断送年轻人的前程的。赵老师从没想过他需要对这个农夫报恩,赵老师看着眼前
的韩蚕,他和她,原来是欠着这样大的一个恩情的。赵老师猛吸了一口冷气,说:
“婆婆,你放心,警察不会对嫂子怎么样的,我这就去和他们说让他们放人。”
从批斗会开始,韩蚕整个人就木在那里。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呢?她看着眼前这
些人,都是五十岁上的了。有点本事的年轻人出海的出海,打工的打工,都是候鸟,
像她这样的,那是早就飞脱了的,连候鸟也算不上。这些老的,满脑子只有为子孙
谋划,蓬山岛,就是他们的遗产了。长着尾巴的后代,他们是万万不想要的。韩蚕
的心口上翻滚着那些粉红色的肉团,她逼迫自己想到接项目的起初,是的,给她牵
线搭桥的同学说过,这个项目,眼光长远点的岛,是不敢要的,可是,论起经济效
益来,那是立竿见影的。韩蚕笑话同学天真:“这年头,谁会拒绝立竿见影的好事?
先污染,再治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啊!”
老太太把她拖到赵老师面前时,她还陷在她的木乎乎里,老太太在说什么,她
并不在意,她抬起眼睛扫到赵老师硕大圆溜的腰部就没有兴趣往上看了。这是一个
发福的中年男人,一个区政府派来调解的领导,一个来见证她此刻狼狈的官员!她
不愿意看到他的脸,她不愿意和他握手,这是她的烂摊子,她自己会收拾,用不着
别人来帮。该怎么收拾起呢?第一还是得跟他们好好解释,蓬山人说话喜欢从头说
起,她该从哪里找出“头”来?这开发的起头,是在哪一席的宴会里?为了争取到
这份投资,她又花了哪些心思?她要把这些事情理~理,然后,也像胖大嫂子那样,
站到那办公桌上细说从头。她自信,只要她跳上那张办公桌,局面就能重新被她掌
握。
但事实证明,今天,她无论如何是掌握不了局面了。
赵局长领着婆婆在乡政府里面走的时候,那几个跳上墙想看场好戏的就跳了下
来。蓬山岛上谁不知道赵局长的能量呢?有他出马,胖大嫂子这边就没戏了。另外
的戏分不是没有,那从办公室搜出来的物品,不是还堆在那里吗?于是,一只光灿
灿的手表立刻成了主角。有人拿着这块手表跳上了办公桌。太阳底下,表周的粉红
钻石闪着妖媚的光芒。那只手表是韩蚕的,是她那个为招商引资牵了线的同学送的,
同学说:“钻石可都是真的啊!”韩蚕笑着说:“好,我一定把它们当真的!”一
只手表,能值多少钱?况且,是韩蚕该谢谢那同学才对,怎么也没有同学反来谢她
的道理。韩蚕便收下了这个手表,又把它锁进了抽屉,预备过年的时候送给小表妹。
此刻,韩蚕看着它被人光闪闪地举在半空,不由得连连问自己,万一这手表上的钻
石都是真的,那可怎么办?那替代了胖大嫂子的人大声质问韩蚕:“喂,韩蚕豆!
这就是瑞士产的钻石手表吧?”韩蚕张了张嘴巴,却发不了声。那人也不要她回答,
又举起一盒避孕套。这原是一个玩笑。一天吃饭,有同学给饭桌上的每个人都发了
一份礼物,说是从日本带回来的,外面包了礼品纸,为了保持神秘,一定要回家再
拆。韩蚕把它往包里一塞,哪里当它一回事情?过了几天整理坤包,翻出来拆开一
看,原来是这个玩意儿,也就笑骂了一声:“死相!”随手扔进抽屉。现在,它被
拆开,内袋居然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彩虹一样赫赫然悬挂在那人手指上。赵局长就
是在这个时候从乡政府办公室领了胖大嫂子走出来,他已经听到在质问钻石表了,
他就大步走到办公桌前说:“给我!”那段彩虹就落到赵局长手里。众人哄笑。待
到赵局长看清楚那是什么,人群已经笑得不成样子了,有个胆大的捏着假嗓喊:
“赵老师,这个是韩蚕豆给你准备着的呢!”
韩蚕的眼泪出来了。
赵局长自有赵局长的威严,他扯过那只钻石手表,招呼那两个警察拿了去,连
带着存折和购房发票烟酒之类都装进一个口袋里,他站上办公桌,挺直了身子,那
肚子就像沙包一样护在身前,他说:“这些东西,警察会带回去,大家现在散去吧,
赶快散去吧!”
“那我们岛还要开发吗?”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开始历数开发的好处,这些话,乡政府的人也都宣传过,
可是,同样的话从赵局长嘴巴里出来,效果就不一样,赵局长说:“我把自己的孩
子也养在蓬山岛上呢!大家相信我!”
韩蚕泪眼模糊地看着他。他站在她想站的位置上,说着她想说的话,他最后的
杀手锏居然是他的孩子。他和那个像韩蚕豆的女人生的孩子!韩蚕的两个拳头越握
越紧,她想把自己缩小,蚕蛹一样缩进茧子去,她在单位的办公室就是她的茧子,
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回到那里,坐在她处长的办公桌上,那里有跟随她那么多年的
老徐,一个多好的人啊,无欲无求,年年把总结报告写得无懈可击,年年把韩蚕叙
述为一个有魄力有作为的领导。她催着自己,回去,赶快回去,这里,呆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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