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苏澈虽说是本地人,但却是个标准的“路盲”,连蒙带打听的,好不容易找到
那个所谓全市最大的废旧物资收购站。这是一个庞大的收购站,占地方圆几公里,
红色围墙上镶嵌着碎玻璃和铁丝网。门口两个站岗的也都穿着制服。
苏澈说:“怎么感觉跟《越狱》里的狐狸河监狱似的。”
劳晨刚有些发愁地说:“这个厂子人肯定挺多,找他肯定费劲。”
苏澈说:“你别自己吓唬自己啊。我们不是还长了两张嘴吗?”
他们先去问站岗的,站岗的还算和气,说你们去传达室问问吧。传达室的门卫
是个干瘪的老头,听他们说明来意后,就问你们找的这个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
苏澈有些诧异地问,怎么,还有外国人在你们这里当雇工7 老头笑着说,我们老板
倒是想呢。是这样的,我们这里的废品,有从国内收购的,还有从国外收购的。你
们要找的这个人,在哪个分厂呢?苏澈就挠着头皮说,这个,这个……应该是国内
的吧。老头又问,是哪个车间的?苏澈说,你们这里车间很多吗?老头说,那当然,
有三十二个车间呢,废纸车间,废钢废铁车间,废硅胶车间,旧机组车间,废机油
车间,电子脚车间……苏澈问,那你这里有职工花名册吗?老头摇摇头说,我这里
没有,劳资科应该有。苏澈就说,那我们去劳资科问问吧。老头又摇摇头说,不行
不行!我们董事长说了,近日不许让闲杂人员进厂。苏澈说,我们不是闲杂人员啊,
我是大学生,她是初中生。老头一听脸色就变了,说,那更不能让你们进了!快走
快走!苏澈说别价啊大爷,有话慢慢说,别赶我们走啊。我们也不容易,来这里找
亲戚,亲戚家有人出了事……他可怜兮兮地注视着老头,老头就叹口气说,实话跟
你说吧小伙子,我们董事长前几个月去开会,会上提了建议,说国家应该保护富人,
少上富人的税,结果前几天,几个大学生混进来,偷拍了不少车间工人的照片,发
到网上,引起轩然大波。我们董事长很生气,说了,除了市长能进厂,连副市长都
不行……
苏澈和劳晨刚只得在工厂门口转悠。劳晨刚脸色苍白,不时咬着下嘴唇。苏澈
就问,你累了?劳晨刚低声说,是啊,都快昏厥了。苏澈商量着问,要不这样,我
们先找个旅馆,你好好休息休息,等下午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劳晨刚一听就急了,
说不成不成,我只是有点体虚,坐会儿就好了。我可不是豌豆上的公主。
苏澈说:“你平时也这样吗?玻璃公主。”苏澈在网上跟劳晨刚聊天时,经常
这样戏谑地叫她。
劳晨刚说:“是啊。是不是把你吓坏了,姜饼人?”
苏澈问:“骨髓移植手术……你做了也有半年了吧?”
劳晨刚淡淡地说:“其实恢复得挺好。”
苏澈说:“还输血吗?”
劳晨刚说:“前三个月,每星期输两袋,后来就光吃药。”
苏澈就沉默了。在他们见面后的半天里,他们两个一直喋喋不休地谈话,仿佛
他们已经是认识多年的故友。其实,他们认识也只不过两个月。
“有办法了!”苏澈盯着劳晨刚说,“我有个表哥,在路北国税局当局长。”
劳晨刚说:“人家连副市长都不让进,何况一个局长。”
苏澈说:“不懂了吧?没听说过一句老话吗,山高皇帝远,县官不如现管。”
苏澈就联系他表兄。他表兄应得倒很爽快,问这人叫什么名,是哪里人,来工
厂多长时间。苏澈一一告知,然后挂了手机,有些得意地问劳晨刚,“我是不是越
来越聪明?”
劳晨刚说:“不是越来越聪明,是越来越贫。”
苏澈嘿嘿笑着说:“是啊,不像你,正处于忧伤的少女时期。”
劳晨刚说:“我有点讨厌你了。”
苏澈说:“我倒越来越喜欢你了。你越看越像《怪物史莱克》里的费安娜公主。”
劳晨刚说:“可惜,你怎么看怎么像法尔奎德公爵。”
他们还在斗嘴,苏澈表兄的电话就打过来了。他不仅告诉了苏澈康保民的手机
号码,还说康保民马上就会到工厂的传达室等候他。
“兵贵神速,”苏澈说,“玻璃公主,你是不是很佩服我?”
“是啊,”劳晨刚说,“我还真没见过,男孩能把一双白匡威板鞋穿这么脏的。”
苏澈的鞋子再脏,还是比康保民的干净。这男人蓬头垢面,脚上的一双黄胶鞋
满是汤子水子,还有数不清的纸屑碎泥粘鞋帮上。看来这个习惯卖板面的安徽男人
并不习惯在车间挑选废旧纸壳。见到苏澈和劳晨刚,他满脸的疑惑提示着劳晨刚,
他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当然,她长这么大,很少有机会和成年男人交往。她父亲
母亲在她七岁时就离婚了。
“康叔叔好,我叫劳晨刚。”劳晨刚有些羞涩地自我介绍着,同时伸出手去握
康保民的手。康保民的手并不如何粗糙,只是油得很,很快就泥鳅一样滑出去。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他来来回回看着他们俩,同时将烟雾从鼻孔里迫不及待
地喷出来。
苏澈瞅了瞅劳晨刚,劳晨刚就说:“我是你女儿的病友。”康保民脸色就变了。
劳晨刚继续说:“虽然你们好久没见了,可她还是你女儿吧?”康保民的头颅很快
被烟雾笼罩住,而且他抽的烟极为呛人,劳晨刚忍不住咳嗽起来。传达室的老头就
捅了下康保民说:“把烟掐了吧,瞧把孩子呛的。”康保民讪笑着猛吸一口,定定
地凝望着屋顶。
“她现在需要做手术……”
“我走了!”康保民将香烟踩碎,头也没回就走了。劳晨刚和苏澈站在那里,
不知道是否应该追过去。他何费了这么大的劲才找到他,而他却在不到—支烟的工
夫就离开了。劳晨刚傻傻地站在那里,拿不准是否应该追出去。苏澈伸手拍了拍她
肩膀。她的肩膀那么宽,那么厚,一点都不像个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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