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李奋的成绩比预估的更糟,四百七十三。
一打完声讯台电话问到成绩,杜凤就马上掏出手机,她把这个结果以及李奋的
准考证号和考生号编成短信,发给欧丰沛。接着,她马上又发去第二条:请帮忙打
听一下,今年的录取线可能切到哪?另外,你哪所院校有过硬的狐朋狗友?过几天
就要报志愿了。
欧丰沛也许在上班,也许在开会,也许出差在外,无论干吗,收到短信后,按
理总该回复一个,至少礼貌性地“噢”一声。
但是没有。一天过去两天过去,杜凤手机里一直没出现欧丰沛的信息。
欧丰沛的手机号杜凤早就储存了,但之前她从未给他发过短信,连段子都没转
发过。有没有拨打过?有,但也不多,屈指可数。会不会欧丰沛手机里没储存杜凤
的号码,所以那两条短信并没显示发信者的姓名,于是他漠然置之?不会,不可能,
明明写了李奋的名字,周围还能有第二个李奋?或者就是根本没见到?欧丰沛每天
都那么忙,他气喘吁吁地周旋于各色官员与公务之中,哪有闲心与闲暇打量手机上
的短信。
杜凤想了想,把那两条短信重新调了出来,转发给杜凰。杜凰就要去澳洲,趁
她还在国内,让她捎话。
很快手机短信铃就嘀嘀响两声,是杜凰的回复。杜凰说,收到,放心。
杜凤又发去短信:我正在一中,必须马上报志愿。问问小欧,李奋这样的成绩
报哪所学校哪个系合适?
半小时后杜凰的回复才来:以他个人的兴趣爱好为准。
杜凤都想骂人了。看来还是靠自己,她一咬牙,在志愿栏上逐一将这几日翻来
覆去比较斟酌过的校名填下。然后,她又编条短信,把所报的志愿顺序发给杜凰。
末尾加一句:要把这些情况转告小欧。
杜凰还是那句话:收到,放心。
可是杜凤没法放心,越来越不放心。单位里也有几个同事的孩子参加今年高考,
杜凤一上班就找这个找那个,没完没了说的都是同一个主题:考卷、分数、录取线。
单位的人说遍了之后,她又翻电话本,找对这个话题可能有兴趣的同学朋友,再说
再聊。心里憋得太慌了,她得将时间打发掉,事实上要打发的应该是一肚子横七竖
八的焦虑。
生活变成了这样,很多问号都悬在那里,当然最大最醒目的那一个是与欧丰沛
连在一起的:为什么他不回短信?
她是杜凰的姐姐,实实在在的亲戚。退一步说,就算不认亲戚,彼此还是相识
了二十年的熟人,凭什么不理不睬?
按理她不该对此介意,甚至不该责怪或者生气,毕竟是她求人。可是说真的,
她的确很生气。如果不是那天牙龈肿痛,你欧丰沛保不准就是我老公哩,为了娶我,
说不定还得涎着脸再三再四恳求哀求,低三下四的好话连绵如长江黄河滔滔不息说
个没完!
受了气还得求他,这种滋味格外不好。
李真诚的同学难道就欧丰沛一个有能耐?其他的人如果升更大的官,有更大的
权,不妨间接伸过手来帮一帮,别人帮了,看欧丰沛怎么说。
客厅的大电视正播一场欧洲足球赛录像,李真诚像枚钉子坐在沙发上。杜凤走
过去。这么多年,她几乎没有主动找李真诚谈话的经历,但现在非同寻常。她说,
喂,我了解了一下,今年大家都考得不错,李奋看来悬,搞不好本三都不一定行。
噢,那怎么办?李真诚使用的语句短促紧凑,好像也很焦心,但眼珠子仍然盯
住电视。
杜凤抿紧了唇。他妈的,他居然问她。他还有脸问。她咽一口水,决定忍住,
继续往下说。大专我看没什么可读眠读了也没意义。她声音缓缓的,说得有理有节。
上不了本三,唯有复读。可是李奋那状态像是肯复读的吗?你说是不是?
是。李真诚答得迅速而且坚决。
杜凤抓过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她提醒自己不能生气,一旦生气话题就进
行不下去了。真诚,想想,你还有哪位同学朋友在相关的部门吗?比如教委,比如
大学,比如省委省政府?
李真诚眼眨几下,好像开始思考,但马上头就摇起来。没有,哪有?就是有,
如果没掌权,也等于没有。
都没有出息的?
最出息的就是欧丰沛了,厅级的就他一个,就他跟教育口的人混得熟。其他人
在其他行业,再出息也没用。
杜凤用舌头舔舔嘴唇,轻声问,那个袁敏呢?
袁敏?李真诚侧过头往上瞥一眼,挺不屑的样子。他还得求我办事哩,能有什
么用?
他求你办什么事?
李真诚挥挥手,开始不耐烦。唉,反正他没用!
杜凤咳一声,她努力把自己弄柔软,她说,说不定他有什么关系?这句话其实
是有潜台词的,他袁敏既然能敲开欧丰沛家的门,难道不能敲开别人的门?跑关系
往往也会跑出惯性,有些人天生具有这方面天赋,既是天赋,就不可能仅偶尔显露
一次。
但李真诚很决断地说,不可能!他左右欠欠身子,仿佛怕屁股被沙发粘住一样。
哎,不是有欧丰沛吗?瞎操什么心啊你?何况线还没出来哩,说不定在线上,说不
定还超过录取线很多。急什么急。
杜凤转过脸。她想自己这辈子犯下的错真是太大了,这是个什么男人啊,简直
狗屎一个。他没理想没激情吗?、也不是。但他的血肉都倾囊赠予那一场场运动比
赛了。遥远的欧洲、美洲那些白色、褐色、黑色皮肤的男人,如果知道世界的这个
角落竟有一双这么痴痴仰望的目光,他们实在应该把所奔跑跳跃的球场弄得更欢腾
喧闹。无聊!这两个字从杜凤的牙缝中挤出。她牙齿很好,琴键般细白地整齐排列,
密密相扣,所以声音从中挤出时,被压扁拉长,像一个短促的叹息。然后她站起,
她决定终止这样的谈话了,以后也绝不再进行。没有用的,她早就知道一点用都没
有,竞不死心,试图奇迹重现。她活该找气受。
这时电话响了,电话就在她身边,她顺手接起。
喂,是凤吧?
杜凤一怔,她一下子就听出对方是谁了,却有点恍惚,回不过神来。
凤呀,你老公在不在?
杜凤没有应,直接把话筒递给李真诚。她走到阳台外,把身后的玻璃门带上。
那一瞬间她表现出来的姿态是,我不想听你们说什么,爱说什么说什么。几分钟后,
透过玻璃门,看到李真诚已经放下电话。李真诚头左转右转在找她。她仍站着不动。
她想李真诚会出来找她的。李真诚果然出来了。凤啊,大事不好!李真诚使用了很
夸张的句子,但脸上仍是笑眯眯的。是欧丰沛打来的电话,他说线切出来了,本三
线四百七十二,你看,李奋还多出一分哩。
杜凤一动不动。她知道是欧丰沛打来的电话,明明是她接起的电话,明明是她
把李奋的事发短信给他,可是欧丰沛却偏要绕过她,不跟她说,要跟李真诚说。为
什么呢?没有道理。从前欧丰沛对她也不见得生分,不咸不淡而已。没有缘分,也
没有仇恨。那么现在怎么啦?
或许真是因为太忙了,忙得脑子恍惚。这座城市有四五百万人口,又是省城,
省城与别个城市最大的不同是所领导的人民包括五花八门、规模庞大的省直各机关
干部,工作的难度和复杂性都霎时提高。欧丰沛分管的口包括规划、城建、交通、
商贸,这些行业全部在他专业知识之外,从熟悉到人手到从容掌控,将多少时间精
力耗进去都不为过。本市电视新闻上,偶尔会看到他深入哪里调研视察,那副侃侃
而谈的模样,完全是行家里手的架势,谁会想到他学的其实是中文。同样学中文,
如果让李真诚做这些事,早就一塌糊涂不可收拾了。
她长吁一口气,觉得心里还是轻松了一些。李奋过本三线了,至少有大学本科
可上,真是万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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