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杨坐在床边,当啷着腿。卫东蹲在地上,给他穿鞋。
卫东胖墩墩的,蜷得呼哧呼哧直喘。老杨说:“自己来吧。”
卫东没有吭声,抬着他的脚脖子,把鞋套上,把鞋带松松地系上,又抻了抻裤
腿儿。忙完这些,他趿拉着拖鞋,下楼办理出院手续了。
病房里两张床,老杨的邻床是老吕。这时,老吕的老伴儿范大婶啧啧着嘴儿,
表扬说:“从来没看见这么孝顺的孩子!”
老杨摇摇头,没有接话。
“我要有闺女,就找这样的姑爷!”范大婶进一步表扬道。
“唉,孝顺点,不如出息点啊。”老杨感叹说。
“我看哪,孝顺才是第一位的,出不出息是第二位的。你看我家孩子,有谁给
老头子喂过一口饭、端过一天屎?”范大婶又要发牢骚了。
“别不知足喽,天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啊?”老杨劝着范大婶。她儿子是一
个税务所长,官不大,却实惠,每次来病房,后头都跟着下属。下属两手总是满满
的,一手花篮,一手果篮,走路都仄着头看路。
“出了几个钱儿,就是孝子啦?哼,你看他来了几趟?再说了,你看他冲什么
来的?”范大婶瞥了一眼窗台上已经蔫巴了的花篮。
“各家有各家的难唱曲儿啊。”老杨感叹道。老吕住院,所有的钱都是儿子出
的。钱和孝,在老杨眼里基本是画着等号的,他觉得范大婶的要求比较高了。
一个多月了,老杨跟范大婶相处融洽。出门时,老杨来到老吕床前,顺手掖了
掖被子,抓过他的手,大声说:“老哥啊,我走喽,祝你早日康复啊!”
老吕脸色苍白,嘴巴微张,正均匀地打着鼾声。
老杨知道老吕是听不到他声音的。他是一个植物人。
走出医院大门,春风呼地扑了上来。天气好得有点刺眼,老杨站在医院门口,
眯缝着眼,一点一点地松开眼皮。满大街的树木都绿了,嫩黄的叶子在微风里跳动
和翻滚。转眼之间,天气暖和啦。
老杨有着北方人的大身板和国字脸儿,浓眉大眼,鼻直口阔,一头黑白相间的
短发根根直立,从外表看去,谁会相信这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啊!
医院门口,横七竖八地停着靠活儿的出租车。一见他们出来,司机们都伸出脑
袋。卫东拎着旅行袋,朝最近的出租车走去。老杨叫住他,说:“天儿这么好,咱
溜达溜达。”
老杨说罢,自顾朝马路对面走去。老杨的右腿麻木——那是上次发病的后遗症,
所以走起路来,左步大,右步小,有点一蹭一蹭的样子,如履薄冰似的。
卫东嘟嚷一句:“别舍命不舍财。”
老杨没搭理儿子,瞅瞅左右两边的车辆,快速穿过了马路。马路的斜对面,有
两辆揽客的电动三轮车和几辆摩托车。司机们都在张望和期待中。老杨来到就近的
一辆三轮车旁边,问:“寺儿沟,多少钱?”
司机是个黑瘦的汉子,捏着一根烟屁股,不说话,伸出一个巴掌。
“五块?打个车才八块。”老杨说。
“那你说多少?”司机问。
“就三块。”说着,老杨做出转身的架势。
“上车!”汉子说。待老杨和卫东坐定,司机不满地说:“哪儿差那两块。”
三轮车的车厢用透明塑料布罩着,方方正正,干干净净,阳光晒着,里面小暖
窖一样热乎乎的。老杨跟卫东面对面坐着。他觉得儿子瘦了。住院期间,医院的饭
菜贵,又不可口,儿子一天三顿送饭。
三轮车发动了,马达声轰鸣,如同开枪打炮,把卫东吓了一跳。可是这声音在
老杨听来,却像是为自己燃放的庆贺炮仗。他扭头看了看医院,心里叨咕一句,活
着出来喽。
他蓦然想起,一个月前——树还没绿呢,就在医院门口,他看到了工友老蔡。
俩人热烈地寒暄了一会儿,老杨注意到老蔡一手提溜着一个沉甸甸的食品袋。
黄花鱼。老蔡举了举一个塑料袋子。溜达鸡。他又晃了晃另一个袋子。
什么日子啊,这么隆重?老杨问。
老班长啊,我今天去里面检查身体了。老蔡说,用下巴撇了撇医院。老班长,
是工友们对老杨的统一称呼。
你哪儿不舒服了?老杨以为他在开玩笑。老蔡年龄比自己小,面色红润,膀大
腰圆。
你看。老蔡抬起了胳膊,他的腋下露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硬包。
开始以为是个疖子,越长越大,硬邦邦的,今天就来检查检查,做了个切片,
还不知是良性的还是恶性的。老蔡乐呵呵地说。
老杨惊诧地看着“鸡蛋”,还用指肚儿触了触。
要是良性的,就是一块肉,割了就行。老蔡说。
要……不是良性呢?老杨担忧地问。
要是恶性的,就要了我的老命啦,今天就是我跟老班长道别的日子了。说罢,
老蔡哈哈大笑,露出了粉红的舌头、结实的牙齿和牙缝里的一片绿色菜叶。
笑声犹在耳边,但人已经去世一周了——淋巴癌,晚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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