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小兰去医院看姑妈秋依兰,她得给姑妈汇报团里重排大戏《天河配》的进展
情况。说是重排,其实是新编,连戏名都改作了《织女》。
秋依兰从小气管和肺就有些弱,唱戏练功倒好了,老了却又娇气了,这场肺病
从春天开始闹,小半年都没能从医院出去。想想也不可思议,那么孱弱的胸腔竞也
成就了戏曲舞台上的一代名伶。
佳人老了,姿态却没老,秋依兰婉转有致地斜靠在枕上听秋小兰说话。
秋小兰在削一只苹果:“角色还没定,挑了些孩子,先在那儿排舞蹈呢。”
“你跟那个窦河谈过吗?”秋依兰问。
窦河是这次《织女》的编剧兼导演,从省艺术研究院请来的。
秋小兰旋转着苹果,红色带着蜡光的果皮从淡黄的果肉上滑下来,螺旋着垂在
她纤细的手指间,越来越长。秋小兰摇了摇头,笑一下,继续削苹果。
秋依兰思忖了一下:“有空跟他说说新本子,他是导演,你是织女嘛……”
“团里还没定,谁知道……”秋小兰遮掩着自己多少带点儿得意的喜悦。
秋依兰笑了,笑得咳嗽起来,她咳嗽着说:“谁都知道!”
秋小兰也笑了。这时苹果削好了,她把一条完整的果皮放在盘子里,拿着那只
苹果,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秋依兰不吃,她也不想吃,最后,她把苹果也放进盘
子,用那根苹果皮照原样围上去,孩子似的认真而又兴致盎然。
秋依兰抬手,她的手里总是抓着条手帕,手挥目送之间流连飘摇着略显夸张的
柔媚,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说:“也该来了……”
秋依兰忽然顿住,不再往下说。秋小兰摆弄果皮的手停下,看着那只苹果在空
气中开始氧化,果肉上生出点点浅褐色。病房安静了,窗外树阴里的鸟声脆而响,
滴溜乱跳的鸣声滚得哪儿哪儿都是,像戏台上的花旦彩旦。
秋依兰工的是闺门旦。豫剧里的闺门旦和帅旦,都是因着一代名伶而成就的行
当。顾名思义,闺门旦演的自然是闺中佳人,比大青衣柔艳,比小花旦雅致,想一
想林黛玉、崔莺莺,约略就知道一二了。五七年秋依兰一出《白蛇传》,红遍豫鲁
晋陕甘,一直唱进北京城。秋依兰扮出来的白娘子,真是神仙中人。扮相好,唱更
好。她的气不是很足,但她聪明,“大换气,小偷气,不蛮喊,留余地”这样平常
的口诀,竞让她悟到了出神入化的程度。师傅都纳罕,百十句的大段她唱来竞比中
气十足的人还要气息自如。秋依兰是被老郎神灵光罩着的,天生一副碎玉裂帛的好
嗓,又被她用得温醇含蓄,行腔如酒一般醉人。旁人更无法比的是她那股亦嗔亦喜
噙羞含怨的劲儿,端庄的底子上自有妩媚流光溢彩、勾魂摄魄。团里刻薄人的话,
别人是人演妖精戏,秋依兰是妖精演人戏,怎么比?
秋依兰不怕做“妖精”,秋小兰怕。不过也没人会把秋小兰说成妖精,短发削
至耳朵,冬天夹克夏天T 恤,永远的牛仔裤,小兰倒像个俊美的男孩子。
可秋小兰毕竟是秋依兰的亲侄女,老话说,侄女仿姑,外甥仿舅,裹在中性装
扮里的秋小兰依旧袅袅婷婷,她挣不脱连着秋依兰的血脉,何况,她还是秋依兰的
衣钵传人。
小兰五岁就跟着姑妈开始学戏了,她自小就乖,不用打不用骂,小小的一个人
在秋依兰的小院里转着圈踢腿,一转就是一下午,阳光在墙上摇着斑驳的树叶的影
子,她懵懂地想着遥远的美若仙境的舞台。
有人说秋小兰命好,秋依兰就是她的好命;也有人说她命不好,该有的全有了,
可熬到三十有三了,好时候眼看要过,还是不上不下难成气候。
命好和不好是从结果上说的,还有更高明的说法,比如当年唱须生、如今成了
团长的周祥甫就说,秋小兰的命太软,什么都扛不住,多小的事搁她命里弄不好就
是道越不过去的坎儿;而秋依兰,那就是老话里说的,“命硬撞得天鼓响”。秋依
兰弱的是姿态,烈的是心性。老天爷把她摁到烂泥里,她都能在烂泥里开出香飘千
里的花来。
姑妈昔日的苦难和辉煌,小兰感觉是缥缈的传说,关于姑妈的真实记忆,是从
部队大院里的那个小院开始的。姑妈是个美丽得惊人的女人,不年轻了,可她丝毫
不衰老,像勃勃开在院子里的那些紫红色花朵巨大的花。那花不会枯萎凋谢,开够
了,带着花萼一下就掉在了地上,就是掉在地上,花朵依然完整美丽。
姑父比姑妈大二十七岁,历史证明了秋依兰当初的果敢是英明的,这个当年有
着正团职务的中年军人好歹蔽护了她快二十年,让十七岁成角儿的秋依兰不残不废
地熬到了“文革”后新编大戏《天河配》开锣的时候。年届不惑的秋依兰脱掉打着
补丁的样板戏服,重新换上云裳霓裙,依旧还是仙女。
小兰印象中的姑父,是个穿着白衬衣绿军裤的老爷爷,雪白的头发很短,一根
根在头上站着,手里握着根油亮的藤质拐杖。秋小兰给他拿报纸不得不走近他的时
候,就垂着眼睛始终警惕地看那根拐杖,生怕它会挥过来。
姑父挥动拐杖也没固定的原因,有时候正吃饭一抬眼,看见秋依兰翘起兰花指
拿馒头,那根藤拐杖隔着桌子就砸过来。姑妈立刻拉着小兰住屋里跑,小兰躲到床
下,而秋依兰是躲不掉的,她拼命护住自己的脸,像刺猬似的缩成一团,把脊背交
给丈夫去抽。好在这样的暴打像夏日雷雨一样持续不长,但后面会有长长的满是脏
话的咒骂。这时秋依兰仍像个刺猬似的缩着不动。年幼的小兰在床下哆嗦,像被人
扒光了衣服一样羞耻恐惧。小兰连哭都哭不出,只觉得胸腔脖子一抽一抽地剧烈疼
痛。小兰曾经咬破过一次嘴唇,姑妈告诉她,嘴是用来唱戏的,要知道爱惜。后来,
小兰就把床下自己棉鞋的鞋帮塞进嘴里咬着。
终于咒骂停止了,外面没了动静,秋依兰开始伸展四肢,把小兰从床下面叫出
来,让小兰给她往背上擦药,擦的是一种气味浓烈的药油。至今秋小兰一直不能闻
红花油的味道,闻到喉头就会出现窒息般的疼痛。姑妈挨过打不哭,总是冷笑。到
了戏台上,她还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美目流连巧笑嫣然的仙女,带着红花油气味的
仙女。
这样的日子过了几年,姑父又一次暴打姑妈的时候突发中风,就瘫在了床上。
姑妈一下子变了,娇弱柔媚得像戏台上的莺莺小姐,成天在家娇滴滴拖着腔叫小兰,
小兰,叫小兰也不为什么,有时候叫过来抱着小兰亲,咯咯地笑。
小兰没有姑妈那么坚强的神经,瘫在床上的姑父更让她感到恐惧,就连姑父房
门打开时,猛地散出的那股腥腻腻臊乎乎的味道,小兰要是闻到,恶心的同时还会
浑身一凛。
姑父死在一九八六年。小兰在上戏校。上戏校的小兰并不快乐,谁让她叫秋小
兰呢?花名册上这三个字已经让人对她另眼相看了,后来有人说她大眼睛尖下巴,
就像动画片里的“花仙子”。被男生叫成花仙子的小兰,成天沉默寡言,别的女生
觉得她傲,自然也不来巴结,撇得小兰一个人形只影单地打水吃饭。于是小兰就经
常逃学,反正她有姑妈。姑妈要是忙着演出,小兰就一个人在家看书练功。秋小兰
喜欢一个人在姑妈的院子里练功。
姑父死后,姑妈和前房儿女就断了来往。姑妈和小兰两个人过日子,间或姑妈
会请一堆朋友来玩,这些朋友很有趣,小兰喜欢有他们的夜晚。当然还有另外的夜
晚,有单独来的男客人,这时小兰总是早早地去睡了。她在睡梦中有时候听见姑妈
在唱戏,有时候听见姑妈在哭泣……某个清晨,小兰从姑妈半开着的卧室门看见姑
妈玉体横陈在地板上,宿醉未醒,凌乱的被子从床上耷拉下来,光着身子的姑妈可
能感到了冷,身子蜷缩了一下,却仍没醒,那个男客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秋小兰一步步退回到自己的卧室里去了,她把冰凉的双腿抱起来,抵在一天天
饱满起来的乳房上。突然她受惊地把腿伸直了,哗地拉过被子蒙严了身体,膨胀的
青春的身子越长越沉重,越长越可怕,小兰拖着它可怎么办呀?少女小兰拒绝穿裙
子,一头秀发结结实实地扎着辫子,连根鲜艳点的头绳都不用,她只用黑毛线缠过
的皮筋。大人们都说小兰乖,不过也有点儿怪。秋小兰不爱打扮,却格外地爱干净,
能把家里水磨石地板擦成镜子。小兰成天洗洗涮涮的,她总是不怕麻烦地把自己的
床单衣物和姑妈的床单衣物分开洗,用不同的盆子,晾在不同的绳上。她做这些的
时候异常小心,从来没让姑妈发现过。
当然,姑妈也没心思留意这种小事。她好贪啊,不顾一切地霸着所有的机会,
抢所有的荣誉,一丝一毫都不给别人剩。她不容人,连自己的徒弟也不容。那时候
谷月芬是她唯一的入门弟子,可她给老师当B 角纯粹是摆设,唱吐了血秋依兰也不
会让一场的。秋依兰到底靠着《天河配》拿到了全国大奖,成了德艺双馨的艺术家,
拍了电视艺术片《秋依兰》,她的舞台生涯再次步入辉煌的时候,一次严重的肺病
突然宣告了它的结束。
秋依兰那只柔弱的握着手帕的玉手总能用力抓牢命运的缰绳,哪怕抓得两手血
肉模糊,也绝不放松。可那根缰绳把她拖到了“老”和“病”跟前,就是秋依兰又
能如何呢?脱下仙女的云裳霓裙,一个肉体凡胎的女人就这样老了,病了。英雄末
路,美人迟暮,那掬无奈而悲凉的泪也不能当着人洒,秋依兰告别了舞台,也从团
长位子上退了下来,在外人眼里从容优雅地老着病着,内里的挣扎,也只有小兰知
道。
小兰毕业进市一团的时候,姑妈秋依兰还是团长,现成的舞台给小兰预备着呢。
小兰扮上妆,也是仙女,上台一开腔,也有碰头彩,可一出戏下来,总让人觉得差
那么点儿意思。秋小兰的戏,无一句无来历,中规中矩,挑不出她哪儿错了,可就
是觉得不够好。戏哪有什么对错呀?抓人迷人就是好戏!小兰的戏怎么就那么不抓
人呢?
戏不好,眼上找。秋依兰当着人自然不说,但她深知小兰的毛病,这孩子眼太
静了,你看她的眼神,就是唱“左瞻望右顾盼棺材一个,阴森森情惨惨使人难活”
的秦雪梅,那双眼睛里也是波澜不兴的。
眼上没戏,其实是心里没戏。心不在戏上还唱什么戏?!
秋依兰一急,小兰就哭。秋依兰看不惯小兰的娇气样,怎么着了就那么些眼泪?
太容易了,一切来得太容易了!一点儿都不知道珍惜!秋依兰从不当着人挑剔小兰
的戏,她在背地里下狠劲,弄得小兰成天眼泪汪汪看见她像个避猫鼠似的畏畏缩缩,
秋依兰恨她不大方,通身没气派,更生气。
戏曲不景气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团里改行的演员也不少。秋依兰疑心小兰的心
里也长了草,这才是秋依兰最怕的。她逼问小兰,小兰哭着说不是不是。
小兰后来真的不唱戏了。有人说小兰为了男人抛弃了姑妈和舞台,也有人说秋
依兰脾气太暴逼走了小兰。小兰和姑妈之间发生的事情,当然不足为外人道,离开
了四年,二十六岁的秋小兰又回到了姑妈的小院,跪在门外请求姑妈原谅,说这辈
子她想唱戏。
轻易不落泪的秋依兰哭了,她一把拉起了秋小兰,像攥着自己的命似的攥着秋
小兰的胳膊。
秋依兰对失而复得的秋小兰,珍惜得近乎溺爱。秋小兰一下又掉回了童年,和
姑妈彼此疼爱着。只是两个人亲得有些小心翼翼,心里揣着热切的情感,却又彼此
看着脸色。关于这次回来,秋小兰没有对姑妈做过多的解释,秋依兰也没有问,也
许她不敢问,她宁肯相信秋小兰的话,回来,就是因为这辈子要唱戏。
秋小兰的戏没有丢,可心里还是怯,毕竟离开舞台几年了。老辈艺人爱说,练
千遍不如排一遍,排千遍不如演一场。秋依兰越发耐心,秋小兰越发刻苦,她们都
怀抱希望,只要唱,只要演,总有一天老郎神的灵光能照到小兰身上,小兰的戏会
好的,一定会好的!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