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秋小兰的工作又调回了市一团。这些年戏曲的形势比上世纪九十年代倒好了些,
可团里日常演出多半还要下到农村去,所以秋小兰唱的大都是高台戏,从北部油田
颠簸到南面茶山,荒天野地里搭起台子也能唱。他们团在省内外都是有些名气的,
出过秋依兰的剧团,从“戏窝子”里出来的剧团嘛。除了日常演出,秋依兰想方设
法给小兰争取各种露脸的机会,电视晚会,梨园芬芳,以秋派传人的身份唱一段已
经算是难得了,有时候费了半天劲,一段戏四五个人分着唱,分到小兰嘴里的也就
一两句词了,如果不是因为秋依兰,谁也不会对秋小兰留下印象。
这些也就是让秋小兰在省里戏曲圈里混了个脸熟,有什么用呢?秋小兰要想有
出头之日,还是得排自己的戏。没有戏,你拿什么展示你的艺术?没有戏,你就成
不了角儿!
在高台上顶着野风唱老戏,过了三十岁的秋小兰还在盼着梦中的舞台,一如那
个在姑妈小院里踢腿的小姑娘。舞台似乎更遥远了。
那魂牵梦萦遥远的舞台,说近忽然也就近了。
团里这次排《织女》是市里申报全国“戏曲文化之乡”的配套工程。市里申报
“戏曲文化之乡”对剧团来说是天赐良机,可机会抓住了才会变成好运气。市里本
来打的是农村牌,“板车剧团”和十几个“戏曲文化村”是工作的重点,热火朝天
地宣传“田间地头都有戏,遍地都是秋依兰”,倒把专业剧团给冷落了。团长周祥
甫脑子灵光,觉得是个机会,上蹿下跳地去争取。秋依兰听说了,专门把周祥甫叫
来问情况,帮他联系能说上话的人。终于,诸多申报活动中到底加进了重排秋派代
表剧目《天河配》这一项目。排戏要钱,好在政府牵线,很快有了合适的投资人。
外聘编剧导演,是投资方、文化局领导、戏曲专家以及团领导的共同意见,要
做就做够档次有影响的精品工程。既然如此,本子和导演就得好,不然投再多的钱
进去也有可能成为“豆腐渣工程”。秋依兰的老朋友、剧协主席杜易非向剧团大力
推荐了窦河。
秋小兰早就知道窦河,四年前省三团的新版《白蛇传》就是窦河的大作。新版
真的很新,让看惯老戏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故事里面没有了青蛇,白娘子一个人
到金山寺外寻夫,唱词是哈姆·雷特式的自我诘问,“断桥”一折里白娘子那段脍
炙人口的“恨上来”也消失了,由背景群舞重现西湖初逢,表达重获失落的爱情。
秋小兰不大习惯这种改动,但她却很喜欢窦河营造的舞台氛围,写意,雅致,让人
心旌荡漾。
秋小兰梦想中的舞台,落到人间就该是这个样子。
“也该来了……”姑妈欲言又止的半句话里有太多的心酸,秋小兰的心里也酸
酸的,想到那忽然近的舞台,那酸里又渗出一丝丝甜来。
秋小兰心里酸酸甜甜地回旋出一段旋律,是织女在机房中唱的那段慢板,她仿
佛看见了窦河为她布置的织女在天上的机房,青天浩淼,月魄清凉,流云裁幅,彩
霞成锦……
秋小兰和窦河也算认识,说过一次话,去年剧协和文化局举办“戏曲资源开发
及区域协作研讨会”,窦河是请来的省里的专家之一。那次,秋小兰对窦河并没什
么特殊的感觉。
这几个月团长周祥甫没少往郑州跑,可团里还没见窦河的人影子。有一天,窦
河忽然自己就来了,开了辆半旧的灰蓝色雪佛兰。他把车开到挂着市豫剧一团牌子
的楼下,自己站在那儿看着牌子发愣,他找不着剧团的大门。挂牌子的楼是商住楼,
一楼门挨门开着饭店美容店音像店社区医疗卫生站,楼梯上去都是住户,往旁边看,
是住宅小区的人口,有物业有保安,小区门口有烟摊、烧饼摊、水果摊、修鞋摊,
几个半老不老的女人在楼前台阶上坐着织毛衣说闲话,眼睛不时扫扫窦河,扫扫车,
车牌表明这人从省会来。
窦河是那种不算俊秀却很有型的男人,烟灰色T 恤,牛仔裤,衣服颜色洁净得
让人眼睛舒服,忍不住要再看一眼。他惊讶得嘴巴都张开了,有些孩子气。他也不
是头一个找不着剧团大门的外来者,那几个女人中有谁猜到了,说了句什么,女人
们嘎嘎地笑起来。
窦河与那些女人们应该是同龄人,可四十出头的男人和四十出头的女人不是一
代人,即使是夫妻,这个年龄段也活成了母子。他表情惊讶,肢体还是放松从容的,
有点儿长身玉立的意思。他的洁净和从容,逼出女人们的邋遢和窘迫来了。
这几个女人都是剧团的人,市一团就藏在小区里头,可她们中没谁来主动帮窦
河指点迷津。窦河让她们突然羞恼起来,不过这种羞恼藏在佯作漠视之后,因为真
的漠视就不会再一眼一眼地瞄着窦河的举动。
窦河来回找了找,自己笑着摇摇头,摸出手机。
有个女人嘟哝了一句:“长途加漫游,又得一块多。”她的伙伴们又嘎嘎地笑
起来,这阵笑声让在小区门口买西瓜的秋小兰扭了下头。她只瞥了一眼,看到窦河
打电话的侧影,并没多想,拎着称好的半个西瓜走进小区。那辆灰蓝色的雪佛兰从
秋小兰身边驶过去了。
秋小兰也不知道为什么还在想刚才那个男人的侧影,她忽然想起来那人是窦河。
她也没想到,窦河的身体轮廓给她留了这么深的印象,眉毛眼睛什么样倒想不清楚
了,但秋小兰很肯定地认出来那是窦河。秋小兰心里一阵高兴,戏真要开始排了。
秋小兰一高兴,心竟扑通扑通地跳快了。她回到自己的宿舍,朝镜子里看,眼睛晶
亮,两颊绯红,更像姑妈秋依兰了,镜子里年轻的“秋依兰”在挑眉,运眼,顾盼,
娇俏俏地亮相,咿呀出一句念白:“女儿家的心事,妈妈,你问不得的……”
秋小兰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脸,镜子里的她还在笑,笑着笑着泪滚下来,她没有
擦泪,两条软绵绵的胳膊抛出去,“画堂红烛永夜烧,辜负了罗衾春宵……”胳膊
上没水袖,却酸得抬不动了,秋小兰扑在床上,欢欢喜喜地哭了一阵。
魂梦中的舞台近了,窦河给她布置的舞台,让人心旌摇荡的舞台,天上织女的
机房……她把枕边一件柔软稀薄的绛红色纱衫拉过来,盖在了脸上,泪眼蒙眬,隔
着那纱去看灯,是丝绸还是流云,是锦绣还是霞光……
秋小兰也弄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窦河有了异样的感觉。
也许是那天看排“祭春”那场群舞吧。
窦河来之后,他的班子跟着也到了,音乐、舞蹈、舞美,以及服装设计、灯光
等等,都是由窦河带来的人弄。不知道为什么,窦河开始并没先排戏,而是让那些
从戏校或艺术学校挑出来的孩子们先跟着辅导老师排伴舞。团里不少人去看,秋小
兰也去了,她没跟人扎堆,远远地在场边找了把折叠椅坐了。
辅导老师在给孩子们讲这段舞,春天到了,牛郎和村人祭祀春牛。老戏里的牛
郎是青衣短打黄帕系头的乡下孩子,可在新戏里,牛郎要裸露出健美的肢体,一件
褐色短褡敞着胸,胯上挂着黑色的扎口裤子,短靴,散着头发,褐色带子抹过额头
勒着,显得原始,强壮,野性。
老师强调了服装的区别,伴舞和牛郎一样装束,要在牛郎的唱段中一直跳着窦
河脑子里的原初民的巫舞。动作很简单,老师强调要大家找祭祀的感觉,然后喊着
节拍开始练。
窦河看了一会儿,低声和舞蹈辅导老师说了句什么,辅导老师大声叫停,然后
示意大家安静。窦河这才走过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有穿透力:“大家不要被祭
祀两个字吓着了,祭祀,就是仪式化的表达、沟通。跳舞唱戏磕头烧香,都是表达,
表达是为了沟通,沟通人和神明,沟通人和天地万物。你们是在对着那头牛表达,
说话,让牛知道你的心,知道了你的心才能给你幸福!胳膊腿伸出去,不能硬不能
僵,要充满强烈的欲望和情感——把那头牛想成你们的梦中情人!”男孩子们被最
后那句话弄得哄堂大笑,窦河也笑了,他走到场边,朝着大家把手举起来:“来吧!”
那只手的手指是收拢的,但并没完全并在一起,随着他自己的话轻轻挥了一下。
从秋小兰坐的角度,自下而上仰视到的是手背,这只干净的男人的手,幅度很小地
挥了一下,像敲门的动作。
这一下,敲在了秋小兰的心上。她一直盯着窦河的手,心猛地一撞,哗地血液
都涌到了脸上,好像别人能看到她的心这不正常的一跳。秋小兰慌乱地扫了一眼排
练场,并没遇到任何人的目光。她吁出口气,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握在一起,因为用
力指端失了血色,她放松了,血液又流回到指甲里,粉粉的,玲珑饱满的指甲,一
颗颗罩在无色的指甲油里,欢喜地闪着光。
秋小兰翻转自己的手,爱怜地看着掌心。放在那只干净的男人的手里,放在他
拢起的掌心里,像一朵雪白的半开的桅子花,被他用力一握,芬芳地碎了吧!
秋小兰觉得胸口很疼,有些凉,好像心有了缝隙,风吹了进去,欢喜里混进来
忧伤,还有一点儿恐惧的战栗,会死的,会死的……担忧的心小声嘀咕着,很想哭,
却忍不住微笑了,微笑着,泪还是流出来了一点。
那一点泪被睫毛挂住了,一抖,也没了。秋小兰心醉神迷地体味着自己的感觉,
半天没有抬头看窦河,不过她知道,他在那儿,在离她不到两米的地方站着。
秋小兰只是在这个瞬间被提醒了,也许开始得更早,早到窦河的轮廓烙进她眼
睛的那一刻,只是秋小兰自己不知道罢了。
那天排练结束,秋小兰走出去的时候,窦河就在她身后,和一个女演员说话,
秋小兰没有回头,听声音就知道是谁。女演员的声音很兴奋,说笑着,不是她平时
侉侉的调子,声音里有东西紧绷绷的。窦河是个让女人呼吸急促的男人。
秋小兰不由得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跑地离开了。
秋小兰爱上了窦河。
秋小兰被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爱”字惊着了。
秋小兰不是惊讶,而是实实在在地被吓坏了。这是一个和灾祸、动荡紧密相连、
危险无比的字啊,这一个字,让秋小兰平静的生活变得岌岌可危了。
小兰吃了多少苦才找到了这个平静的容身之处呀!在同龄人叫嚷绝对隐私大闹
风流韵事的上世纪末,秋小兰就像被封闭在凝固熔岩里的古老昆虫,有血有肉全须
全尾地活在幽闭里,孤寂,却安全。她的时间早在凝固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前行,成
为了一个原地滚动的圆壳。
停在那个圆壳里的秋小兰在本世纪初被一只干净的男人的手敲醒了,幽闭的外
壳被爱敲开了一条裂缝,秋小兰惊恐之下,本能地要退缩到更深的地方去了。可惜
诱惑之所以会成为诱惑,是因为力量并不真的来自那个诱惑者,而是来自被诱惑的
心。小兰自己会安抚惊恐的心,不越雷池,她以为就没有危险了。秋小兰躺在宿舍
的床上,温热的手搁在小腹上,刚洗过澡的身体有些凉,那股温热让她觉得安慰,
也觉得伤感。一直躺得深夜成了晨曦,秋小兰的心才在诸多思虑中慢慢定了下来,
没关系,没关系,她想清楚了,她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要,只这么看着他,不会
发生任何可怕的事情……秋小兰放心了。秋小兰放心地每天去看窦河排练,放心地
回来把他的动作再温习一遍,放心地用缠绵悱恻的情丝去缠绕窦河烙在她心里的影
子。秋小兰享受着这种新鲜奇妙的感觉,暗自惊讶,她连着两个晚上梦到了窦河,
是美梦,春梦。秋小兰的季节都跟着这梦倒错了,清晨醒来,她会把仲夏当作春天。
这几天,秋小兰无论在做什么,都会忽然想起窦河的某个动作或者某句话,唇
边就会噙住一点微笑。秋小兰甘心“忆君君不知”,甘心辗转反侧地单相思,她的
枕畔一直放着本《婉约词》,以前没事儿翻两页,泛泛地觉得好,现在她有鉴别了,
有些写得真好,切切地就是你的心,有的似乎有点儿隔了……
日子无端就诗意盎然地美丽起来。
也有某个瞬间,秋小兰心里会闪过一丝痉挛似的痛苦。秋水长隔,怅惋总是难
免的。好在还有盼头,秋小兰不只做梦,有时候白天也呆呆地想,她在窦河为她布
置的舞台上飞舞水袖和裙袂……
关于角色的事情,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也说不上意外,算是小插曲吧。投资
方早就开始在省电视台那个颇有影响的戏曲栏目上炒这个戏了,不炒怎么能热呢?
炒作手法就是“海选织女”,报名没有任何限制,参加的多是各地戏校的学生,戏
迷票友也不少。这当然只是投资方的宣传策略,为的是在电视上热闹热闹,剧团的
人谁也没认真,大家心知肚明,秋小兰就是织女。
关于角色的事情,秋依兰曾在排戏的事情确定后专门找周祥甫谈过一次,周祥
甫当时的态度很明白,唱功、扮相、年龄,团里的其他几个旦角演员都不具备和小
兰竞争的实力。秋依兰想想也是,自己多虑了,于是就放心地让周祥甫去办了。后
来周祥甫还专门就“海选”的事去跟秋依兰解释过一回,说是宣传策略,这么大的
戏,最后肯定是要由团里的专业演员来担纲。秋依兰一听就笑了,说:“祥甫你不
说我也知道,又不是戏迷擂台赛,谁上来都能唱。排戏是团里的大事,团领导看着
决定吧,我说多了该讨人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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