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小兰重新回到会议室,副团长叫她到会议桌边坐,秋小兰抬眼,谷月芬正冲
她招手,也就过去了。
开会的人不多,除了几个老演员,就是投资方的一个副总,文化局一位搞过创
作的副局级调研员,团长、副团长,宣传部的一位副部长,不过部长今天来开会的
身份不是领导,而是专家,因为他还是剧协副主席。剧协主席杜易非,很喜欢小兰
的杜伯伯倒没有来,这有些奇怪。部长的身边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头发略长,微
微有些波浪,盖过耳朵。那男人好像跟窦河很熟悉,抽着烟和窦河说着话,窦河微
笑着,笑得有些不以为然。
会议刚开始就出现了一边倒的局面。
先发言的是那位文化局的调研员,他主要针对剧本内容谈看法,指出改编的种
种不恰当,最不能让人接受的是结尾,织女不是被天兵天将抓走的,而是因为误会
伤了心,自己插上王母给她的发簪飞回天上去的,银河也不是王母娘娘划的,而是
织女听到牛郎的呼唤一回头,簪子掉了,银河就把两个人隔开了……这样改有什么
意义?能说明什么?
窦河很平和地听着,没有说话。
副团长朝会议桌的另一边扬下巴:“大家都说说,月芬说说,你跟着排了这几
天了。”
谷月芬笑了一下:“我也说不好,窦老师是专家,水平高,大家都知道。可这
新戏……我看了新本儿,有一点儿我觉得别扭,给牛郎加了个青梅竹马的村姑,牛
郎也包二奶,不是品质有问题吗?”
谷月芬的话让大家都笑了,窦河也笑了,笑得有些嘲讽。谷月芬倒为自己的机
智幽默很得意地看了秋小兰一眼,秋小兰勉强笑着回应她,却不敢再看窦河的表情。
接着就听到副团长点自己的名字,她浑身一凉,她能说什么呢?
秋小兰说:“我……没想好,先听大家的吧。”
副团长催促着:“说吧,咱们先说,说得不对没关系,一会儿省艺术研究院的
林宏老师还要说呢。”
秋小兰觉得有一条百足虫沿着她的脊椎在爬,一直麻到头顶,她执拗地说:
“我真的没想好……”
秋小兰低头不说话了。
谷月芬诧异地看了看秋小兰,这闺女到底是有城府还是缺心眼呀?
副团长就请林宏发言,林宏笑着点上支烟,说:“老窦我们很熟,这个戏我们
也交流过多次,他的不少想法,我觉得很好。老窦的创作有个特点,老窦,不知道
你自己感觉到没有,你似乎总是在对抗戏曲最本质的东西,戏曲是程式化的表演艺
术,离开程式化的表演,戏曲还是戏曲吗?这是戏曲的局限,也是戏曲的生命。悖
论,我们永远躲不开悖论,对吧?关键是我们要找一个恰当的融合点。挑战观众的
欣赏习惯不是不行,新鲜的东西比陈词滥调有吸引力,但有句俗话,书听新书。戏
看老戏,为什么?这里面是有很深的道理,观众的期待视野在哪里,我们必须清楚,
挑战过了头,一定会被拒绝。你看川剧的例子,《图兰朵》,《美狄亚》,用的还
是地道的川剧程式化的艺术手段,观众接受了。三团的新版《白蛇传》,老窦你下
了多大的工夫,结果如何?没出剧院就有人骂,观众不接受,同行也不接受。我觉
得,老窦,这个问题你得想想了。还有你借用‘青春版’这个概念,不是不可以,
两本‘青春版’的昆曲,《牡丹亭》,《桃花扇》,可从形式上是在往回走,向后
退。二十一世纪了,先锋是二十年前的旧账,人家早不算了,人家在展示古典,展
示正宗,谁更古典谁就更时尚,十几岁的少男少女都看戏去了、我们是不是该受点
启发?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戏是为了咱们市申报全国‘戏曲文化之乡’扩大影响才
排的,要突出地方特色,要充分整合咱们市的资源,秋派艺术这个曾经有过全国影
响的宝贵资源,不充分整合进来,反而弄什么青春版,咱有点儿拿着金饭碗要饭的
意思吧?”
林宏云山雾罩指东说西,最后却不偏不倚落到了点子上。周祥甫不知道这位林
老师是谁请来的,反正局里通知他开会有这么一位,看来他很清楚这个会的目的。
其他的人都是揣摩着胡说,说反正得罪死窦河也无所谓。
窦河一直很平和地微笑着听,林宏说完了,大家都看着窦河。窦河根本没迎着
林宏的话上,半开玩笑地说:“林老师说话总这么有高度!我就不谈艺术了,说点
儿俗事,我和剧团签订合同之前,充分讨论过剧本和我的构想,现在的方案是综合
各方意见后决定的。如果现在让我对剧本进行颠覆性的修改,有点儿难为我。当然
了,”他笑对团长,“周团长,团里要是对我不满意,可以解雇我。”
周祥甫笑了:“窦老师说笑话了……”
副团长也跟着打了个哈哈,突然他又想起了秋小兰。秋小兰正在那儿琢磨窦河
的话。副团长又请秋老师谈意见了,秋小兰像只被揪住耳朵拎起来的兔子,她不知
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可她惊慌中碰到了窦河的目光,他不解地看着她,似乎有
点儿被触动,她的惊恐让他觉得不可思议吧?
秋小兰泪都要出来了:“我……不熟悉新本……”
她哽咽了,哑哑的声音倒真有些嗓子发炎的感觉,为了掩饰哽咽她咳嗽起来,
咳嗽完,又执拗地沉默了。
冷场就得有人救,周祥甫自己说了些车轱辘话,然后请在场最大的官做总结。
部长慢条斯理地吐了口烟,开始从哲学的高度谈戏曲艺术发展中继承与创新的
辩证关系,然后再谈戏曲事业发展跟整个文明城市建设的关系,最后落到这个戏,
他说没做调查研究,所以没有发言权,不过原则上他觉得林宏刚才谈的意见很有价
值。结束时,他用诙谐的口吻说:“刚才啊,就林老师最后说的那个意见,我倒是
很赞成的。我们要充分利用各种资源,我看团里可以研究一下,把林老师这个资源
也充分利用一下,请他也来做导演。窦老师,林老师,加上在座诸位,群英荟萃,
我们这个戏想不是精品都难!”
大家都笑了,热烈鼓掌。周祥甫张了张嘴,终于什么也没说,跟着笑,鼓掌。
部长是内行,给一个戏弄俩针锋相对的导演,这种外行话在他嘴里是带着修辞色彩
的,一句话很艺术地点了此次开会的实际主题,又不落痕迹地表明了态度。
领导表了态,团里领导诚惶诚恐,投资方圆滑暧昧,只有倒霉的窦河成了受攻
击的对立面,他还那么坦白率直地为自己的剧本坚持。利害攸关,秋小兰也只能在
他的对面站着。可她却揪心扯肺地心疼着他,为他的无辜,为他的孤立。
周祥甫又客气了几句,向关心新戏的各位专家表示感谢。大家鼓掌,会也就散
了。
秋小兰被谷月芬拉了一把,她回过神来,跟着谷月芬朝外走。秋小兰走到门口
的时候,团长和窦河站着在说话。她回头看了看他那件蓝白条条的T 恤,那颜色让
他在她眼里忽然成了个男孩子,平白被位高权重的老人欺负了的稚气的年轻人,她
真想把他揽在怀里安慰他鼓励他。
秋小兰偏偏是他被欺负的原因呀!
秋小兰凄恻地转回头,走了。
秋小兰回到宿舍,胡乱收拾了一下,拎着包锁了门。她准备去汽车站坐大巴,
回七十公里外那个家。是家,就得回呀。
她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刚拨了一个数字,听到身后有汽车喇叭声,回头,
看到窦河从车窗里探出头打招呼。
“秋老师,出去吗?我送送你吧。”窦河说。
“噢,不……不用了,我回……郑州。”秋小兰竟然有些结巴,她把手机塞进
包里,站到一边,意思是让窦河的车先过去。
窦河说:“真巧,上车吧,我也回去。”
秋小兰被将在那儿了。窦河伸手推开了另一边的车门,秋小兰只能上车了。突
如其来的单独相处,是幸福也是受罪,秋小兰身上一阵凉一阵热一阵麻,面红耳赤
起来,鼻头满是汗。
窦河看她一眼,伸手调了调空调的送风口,秋小兰的脖子和胸口吹来一阵凉风,
皮肤上一粒一粒的鸡皮疙瘩起来了,温热的手摸上去很不舒服。
是近在身边了,可窦河的平静让秋小兰感觉他很遥远,小兰心里泛起莫名的怨。
等这怨沉淀下去,委屈又泛上来了。
秋小兰在沉默中满腔的委屈都要溢出来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溢出来就成
了眼泪,窦河会被这莫名其妙的眼泪吓到的,所以秋小兰瞌睡似的闭了眼。
窦河打开了音响,有了音乐,沉默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也没有沉默到底,间或说了些闲话,家在哪条路,爱人在哪儿上班,秋小兰知
道了窦河有个女儿,他回家给女儿过生日。
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他怎么想秋小兰跟他的这个戏?从他的言谈神情中
什么也看不出来,秋小兰不敢问,连旁敲侧击都不敢,自己在心里盘旋着猜,念头
一动心就朝喉咙外头蹦了,怎么开口?窦河把秋小兰送到楼下,下车的时候,他递
给她一个袋子,说:“这是剧本,秋老师得空看一看,要是再开会讨论,也好提意
见。”
窦河笑了笑,升起车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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