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秋小兰被这个男人彻底弄糊涂了,他那么从容淡定,那么心中有数……秋小兰
呆呆地抱着剧本站在那儿,想着窦河在会上说的话。他的坦白坚决表达得亦庄亦谐,
可进可退,他也许是率直的,可他绝不莽撞,更不天真。他就像一泓深潭,水是清
的,但映了周遭山林的影子,又看不透。秋小兰白心疼他了一番,想想实在让人失
落沮丧。
秋小兰犯了一个很小但后果严重的错误。
她忘记给丈夫打电话了。
通常周末回家,她总是出发时给丈夫打电话,告诉他车次,到达的时间,下了
大巴她打车回家。她总是这样做,丈夫嘱咐她小心,在车上别睡觉。可今天碰到了
窦河,秋小兰就忘记打电话了。而且坐窦河的车,自然比等班车快了许多。秋小兰
在电话里告诉丈夫不知道会开到什么时候,可两个小时后,她用钥匙打开了自己的
家门。
丈夫只穿了条内裤在客厅拖地,听见门响诧异地抬头,他看见秋小兰,说不出
话来。
秋小兰也被丈夫的表情钉在了门口,厨房里有哗啦啦的水声,碗碟叮当的声音。
秋小兰朝厨房的方向看,丈夫丢了拖把,“小兰……”
碗碟叮当声停了,水还在哗哗地淌。
秋小兰拉开餐厅通厨房的推拉门,挨着门的洗碗池边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女人,
只穿着围裙的女人。
那条玫红的小围裙肚兜似的挂在她丰腴的裸体上,她的手还泡在水里,背对着
门,后背、臀部和两条腿白花花的一片,只有两条细细的玫红的带子刺人眼。
秋小兰真后悔怎么就拉开了门,她不敢看那个女人,水在流,小兰伸手按下了
水龙头,好像她拉开门就是为了关水龙头似的。哗哗的水声停止了,秋小兰躲闪着
目光扫了一眼那女人,她只看见了雪白的脖子,脖子上有一块胭脂记。秋小兰被烫
着似的退了出来,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秋小兰的房间铺着厚厚的练功毯,靠墙的一侧,有张绿色的蒲席铺在毯子上,
那就是她睡觉的地方。秋小兰踢掉鞋,一下扑倒在席子上,身子被安稳地托着了,
她不能再动,枕头就在前面,她却没力气去伸手拉过来,她把手里拿着的窦河的剧
本塞到脸下面枕着了。
秋小兰想不明白,丈夫既然和情人在一起,为什么还打电话催她回来?
原来那只是他的客气呀,秋小兰竟然当真了,人的心哪……
丈夫被介绍给秋小兰的时候,是刚分配到师范工作的年轻大学生。他看秋小兰
的眼神很着迷,可有时候又带着点儿审视的疑惑,这点疑惑让秋小兰胆战心惊。她
更加矜持,矜持得近乎呆板。他们的恋爱不像恋爱,倒像是定力考验,看谁熬得过
谁。
熬的结果,他提出了分手,是在公园里,黄昏的时候,秋小兰不知道该怎么办。
秋小兰没有吭声,他起身走了。秋小兰伏在长椅上开始哀哀地哭,她想哭死在那里,
等着别人来看她的尸体好了。
他走了,又回来了,天都黑了,秋小兰还在那儿哭。他把她抱了起来,她趴在
他怀里哭,不是结结实实地趴,虚虚地用手撑着他的肩,泪却弄湿了他的衬衣。公
园溜冰场改成的露天舞场里正在放着节奏很快的流行歌曲:“滚滚啊红尘,痴痴啊
情深……”
秋小兰后来在人家怀里的哭多少有些讹人的意思,偏那年轻人吃这套,这让他
感到自己强大、重要,是一个拯救者,在男人心里,怜跟爱本来就界线模糊分不清
楚。
秋小兰自己是清楚的,她的泪水虽然是被他伤出来的,可她的悲怆其实跟他没
多大关系。
秋小兰谈恋爱那年二十一岁,是秋依兰从团长的位子上退下来的第二年,小兰
已经是团里的当家女旦了,反正团里有机会都是她的。可是那些年戏曲寥落到了可
怜的地步,真正算得上机会的机会根本没有。秋小兰有时候也被继任的团长央求着
去某农民企业家的寿筵上唱一段,她年轻漂亮,她叫秋小兰,这两条就够让人兴奋
了。可让人兴奋的秋小兰又总是让人沮丧,喝高了的某某长或某某总拉一下她的手,
她吓得当场就能哭出来。
团长说秋小兰真把自个儿当公主娇着了。
小兰不是娇气,是真害怕。剧团那时候搞得挺乱,一会儿承包一会儿组合的,
怎么折腾都是为了钱,正经功也没人练。那时候排练场常常空无一人,小兰喜欢去,
周祥甫偶尔也去。小兰还记得唱须生的周祥甫拍着空戏箱在那儿念白:“礼崩乐坏
天道何堪哪!”
周祥甫茫苍苍问天诘地的念白,恰印合了小兰的心境,排练场外是天塌地陷无
处遁逃的恐怖世界,粉白黛绿飘在动荡幽暗的底色上,转瞬会被吞噬。小兰就想躲
起来练功。可功夫再好都是皮毛,演戏演的是灵魂,演的是神韵,登台几年了,小
兰的戏也就是差强人意。
你是木头还是死人哪?你的心,你的心呢?
秋依兰给小兰说戏说急了就揪着她的头发问她。
小兰的心里盛满了铁一样沉冰一样冷的恐惧,她哭着说她怕,她怕!你怕什么
呢?小兰绝望地看着姑妈,她怕遍体鳞伤怕弥散的红花油气味,怕在冰冷的晨曦中
蜷曲赤裸的身体……她能说吗?
秋依兰恨铁不成钢地把传艺变成了折磨。老了病了的秋依兰把秋小兰的身体看
成是自己的,要是死了能把魂附在小兰身上唱戏,她即刻就死。秋依兰快疯了,她
打着骂着,掐着拧着,喊着求着,咳着喘着给小兰说戏,怎么就化不开点不透她呢?
秋小兰也快疯了,不过她的疯狂是安静的,无声无息,漆黑的眼珠冷冷地瞪着
癫狂的秋依兰。她们彼此是彼此的命运,不过一个逆来顺受,一个至死抗争。
秋依兰也就是在戏上疯,其余的时候她完全是一个疼闺女的好母亲。本地姑侄
之间的称呼就是姑,或姑姑,可秋依兰愿意让小兰洋里洋气地叫她姑妈,她喜欢听
那个妈字。秋依兰没有疏忽,小兰大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秋依兰从众多的介
绍对象中挑了一个让小兰去见。秋依兰给小兰挑对象是有标准的,得是读书人,性
情要温和,人要老实。
小兰见的那个人就是后来的丈夫。
谈恋爱这个过程对小兰来说是多余而沉重的。那段日子她心里太艰难了,担惊
受怕地唱着戏,在外头唱怕人轻薄纠缠,在家里唱怕姑妈疾言厉色。秋小兰被戏折
磨苦了。
姑妈让她去见对象的时候,她既高兴又害怕。她高兴的是忽然她找到一条生路
了。她一厢情愿地想,要是跟一个性格温和的男人结婚了,她就安全了,就不用担
惊受怕了,就可以安心了,要是安心了,她也许就能唱好戏了!害怕的是她不知道
怎么跟一个男人谈恋爱。
她不需要恋爱,要是能像戏台上那样就好了,媒人来回一说,姑妈替她相准了,
蒙上盖头坐上轿子交拜花堂,一段姻缘就成就了,让人揪心的闺阁女安稳地成了常
人妻。现实中的小兰劳心费神地谈着恋爱,可他一句性格不合适就不要她了。小兰
怎么能不哭呢?
秋小兰哭回来了自己的婚姻机会,小兰放心了,心刚放回去,羞耻的小火苗就
在里面烧起来,她在他怀里哭,他细长的出汗的手抓着她的胳膊,小兰觉得恶心,
可她得忍着,玉壶冰心的小兰哪,真受罪了!
这些事姑妈当然不知道。秋依兰只知道小兰的恋爱谈得还顺利。小伙子不错,
家庭条件也不错,双方家长很正式地见了一面,秋依兰开始给秋小兰准备陪嫁了。
小兰的心刚安稳了没两天,未婚夫说他的工作要有变化,现在有机会可以带小
兰一起走,反正剧团效益也不好,改行算了。
自己这是什么命啊?为了唱戏才要结婚,可要结婚就不能唱戏了。小兰该怎么
办?小兰只低低地说了声:“姑妈不会答应的。”
未婚夫把这话当成她已经答应了,于是他去找秋依兰说。
秋依兰没有办法听懂那个年轻人的话,什么调动工作?什么工作?唱戏咋能叫
工作?不唱戏了?!为啥不唱戏?
小兰在里屋听见他们的对话吓得不敢出来,秋依兰冲过来揪着她的辫子拉到了
客厅,秋小兰跪在了地上。秋依兰拧着她问,你是不是早就不想唱戏了?你为啥不
想唱?你咋会不想唱?你命中注定是唱戏的,你跑不了!你不唱戏你干啥?!
小兰的泪淌成了河,她小声说不是,不是。两记愤怒的耳光落在她的脸上。
未婚夫惊呆了,暴虐的老女人欺凌孤女,这样的场面要是放在电影电视里就滥
俗不堪了,可是发生在你眼前,那种震撼和冲击却是无法言达的。小兰后来才知道,
丈夫从来没下过跪,在生活中也没见人跪过,他又一次地充当了拯救者。
被推开的秋依兰急了恼了疯了,抓起桌上的茶杯茶壶牙签盒绢质兰花一股脑砸
向秋小兰。头破血流的秋小兰在未婚夫的挟裹下逃离开姑妈的小院。
被打得头破血流的秋小兰,抱着一怀浓重的阴郁嫁出闺门。
秋小兰离开了原来的城市,在陌生的省会被一群陌生人簇拥着举行了婚礼。新
娘的美丽让人惊叹。可秋小兰在婚礼上感觉像深夜走在结冰的河面上,脚下是暗的
亮的黑,下一步踩下去也许就掉进刺骨的冰河里去了。
新婚之夜,秋小兰疼得眼泪纵横,她没有喊,她也没舍得咬自己的嘴唇,只是
无助地不停地拼命吸气,她想要是能把姑妈床下那只棉鞋帮塞进嘴里就好了。
丈夫开了灯,秋小兰知道他要看什么。离开姑妈家后小兰只能住在他那儿,小
兰好不容易才把处女之身保留到了新婚之夜。她的身体还在余痛中,麻麻的下身有
热热的液体淌出来,丈夫给她擦拭,秋小兰闭着眼。很长时间,丈夫没有说话。秋
小兰感觉他起身出去了,她挣扎着起来,看看床下扔着的那团纸,纸是白的,只是
白的,她看看身下,没有丝毫血的痕迹。
秋小兰的头嗡地大了,她也没法解释是怎么回事。
抽水马桶一响,丈夫趿拉着鞋回来了:“别哭了,没事儿,别哭了,啊?”
丈夫想显得平静而温和,可温和得很吃力,很虚假,他还递给她毛巾让她擦眼
泪,可关了灯躺下,他叹息一样沉重的呼吸,把秋小兰抽了个遍体鳞伤。
秋小兰带着周身的疼痛昏沉沉躺到次日清晨五点,她起身了,从家里出来,到
街心公园去吊嗓子。秋小兰在跌宕的唱腔中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忍着疼把日子一天
天过下去了。
丈夫和她,两个人都是性子柔和得有点儿软弱的人,他们几乎没吵过架,就是
生气,闷一阵子,自己也把自己劝好了,接着过日子。日子过得是真委屈呀,这委
屈还没地方去说,说出去,会被人笑死的。两个性情柔和的好人,残酷地把婚床变
成了刑床。刚结婚的时候两个人在一张床上睡,丈夫的手伸过去,秋小兰的身体会
下意识惊栗地一缩,眼睛闭上了,一副待宰羔羊的样子。她没有拒绝,可他却受了
伤害,一生气,手收回来,各自睡觉了。后来时间长了,实在熬不住,他就不管不
顾地在秋小兰身上发泄一通,他得闭上眼睛,他的身下,秋小兰无声无息地流淌着
眼泪,像被强暴,像被迫卖淫。
丈夫就这样被逼成了一个施暴者,而秋小兰在屈辱中泪水不干,殊不知,那泪
水也冷冷地泛着暴力的金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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