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秋小兰在七月正午的阳光下,白皙的手掌上粘着红色的铁锈,回头看了看自己
从五岁起跟戏苦苦纠缠的这二十八年,心瞬间成了灰。
秋小兰回头,又看见了那个在小院里踢腿的小姑娘,秋小兰一直是那个小姑娘,
她还在那堵叶影斑驳的墙前面踢着腿,想着舞台,而这些年扮妆上台的,不过是秋
依兰的影子,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小院里的秋小兰和舞台上的秋小兰隔着时间的河流互相注视。小姑娘心里藏着
恐惧,藏着渴望,她用力地踢腿,想寻求足够的自信和勇气,然后翩然化身为仙子,
飘落到舞台上。舞台上的秋小兰眼睛里空空荡荡,身体也空空荡荡,她在那里,她
也不在那里。
秋小兰在哪儿呢?
秋小兰被恐惧封在某段凝固的时间里了。被姑妈掐着拧着问你的心呢你的心呢?
小兰也问自己的心,如果她是织女,她是白蛇,她会怎么爱怎么恨?怎么欢喜怎么
流泪?秋小兰像盲人一样摩挲着自己的心,她摸不出那上面有纹理,她只能触摸到
光滑冰冷的壳,不知道那是不是她的心。
秋小兰心里还藏着个谁都不知道的秘密,是关于她演戏的秘密。她必须把自己
想成姑妈秋依兰才能表演,如果某一瞬她的意识感觉到是她自己在做眉做眼扮哭扮
笑,那种被扒光的羞耻和恐惧就从天而降,把她抓得死死的,她肌肉僵硬,一身一
身地出汗,别说唱戏,就是张嘴说话都不能够了。秋小兰几乎从学戏的最初就是这
样了,她也弄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把自己想成姑妈,就可以抵抗恐惧和羞耻
了,她开始还为此感到狂喜,以为找到了金钥匙。后来才知道,这不是金钥匙,是
紧箍咒,是幽冥中一张看不见的嘴随时念动就能让秋小兰生不如死的恶毒咒语。
秋小兰恨自己,怎么就那么怕呢?她究竟在怕什么呢?
没人知道秋小兰的心里发生了什么。大家觉得秋小兰的戏不好,那是跟风华绝
代的秋依兰比,要是跟一般演员比,秋小兰也就不算差了,一百年才出一个秋依兰
嘛!内行些的人还会说,小兰之所以出不来,就是她一直在学秋依兰,学得太拘泥、
太具体了。不是常说,学我者生,像我者死嘛。
小兰所能做的就是更加专注更加刻苦地练功。近两三年秋依兰开始阻止小兰过
分练功了。老话说,功夫在戏外,谁知道在什么地方,一回首一转弯一低头的那当
儿,老郎神的灵光就照到你的天灵盖上了。秋依兰现在喜欢说命。秋依兰说唱戏功
夫到了小兰这份上,剩下的就是命了。
命里注定,你能修成一个什么样的女人,你才能唱成什么样的戏。闺门旦演的
是佳人呀!就是天上的仙子,山中的妖精,落进红尘故事里,成的也是佳人。哪个
佳人不是柔肠百转寸心万绪呀?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是佳人。天寒翠袖薄,日
暮倚修竹,是佳人。佳人一笑万古春,一啼万古愁,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呀!
想演绎出这样绝世的风华,天分要高,修行要到。什么是天分?什么是修行?
能修行就是有天分,有天分才能真修行哪!秋依兰悲哀地意识到小兰也许真的没天
分,或者天分太低。一个有天分的人能把吃饭穿衣这样的小事都变成修行。再看看
小兰过的日子,太单调太拘谨太寒素了,这样干巴巴无情无欲无趣无味的日子能修
出绝代佳人才怪呢!
小兰真没这个命吗?
秋依兰不死心,她对小兰有种感觉,这孩子的心被什么堵住了,冻住了,透了
化了就好了!
秋依兰觉得人力是不能为了,她盼着灵光一闪,奇迹出现。
姑妈的心思,小兰能从只言片语眼光神色中判断出来。小兰也盼着命运在前方
不远的地方忽然转弯,豁然开朗。人就这么容易自欺,小兰在姑妈的平和里慢慢恢
复了一点信心,她本来以为窦河就是那个带给她命运转折的人,他带着《织女》来
成全她……可惜,他不仅无心成全,无意间还造就了毁灭。
偏偏是他,戳破了秋小兰生活中最大的两个谎言。
她的婚姻是假的,空的,她的戏也是假的,空的,秋小兰虚度韶华吃苦受罪维
持的不过是两份假,两份空……他举手轻轻一叩,她自欺欺人的世界破碎了。
秋小兰好像掉进了一个残酷的玩笑里,她被捉弄了,被命运捉弄,被舞台捉弄,
被自己的心捉弄……阳光亮白得刺眼,水泥地也失掉了灰色,成了一片白。秋小兰
忽然想起戏校宿舍楼的天台,她去晾洗过的床单,也是夏日阳光下的白得刺眼的水
泥地,不知道是谁用樟脑球画了一个圈,一只黄蚂蚁在圈里惊慌而疯狂地奔跑,碰
到那个樟脑圈又拐回来,再跑……
如果没有窦河,秋小兰就算是遭遇到黄蚂蚁一样的残酷命运,她多半会逆来顺
受筋疲力尽地死去。可现在有了他,她不想那么卑贱,丑陋,可笑,哪怕死,她也
想死得美一点儿!
她不恨他。
即使他毁灭了她,她依旧想在毁灭的灰烬中为他的目光开出一朵花,哪怕只是
让他觉得很悲惨,很不可理解。
秋小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了。
近黄昏的时候,周祥甫的电话把小兰从昏昏沉沉中唤醒,他叫小兰吃晚饭,就
在剧团后面的饭店,他本来是跟窦河说闲话,到饭时候了,想着小兰家也不在这儿,
一个人回来也是吃食堂,过来吧,他们已经到了。
团长的口吻轻松随意,秋小兰先是沉默,后来带着疼痛滚一下干涩的喉头,说
了声好。她挂了电话,汗津津地呆坐着。
怕,怕得要死,想逃,可又舍不得,窦河的名字是生着倒钩刺的箭头,扎在她
心上,向里推向外拔,都疼。她心慌意乱地起身,拉开简易衣柜上的拉锁。她脑子
里闯出穿裙子的念头,她有不少很喜欢的裙子,说来也奇怪,她喜欢并且买来的裙
子大多艳丽张扬,买是买了,但从没穿出去过。
裙子,当然还是没有穿,她穿着件白T 恤墨绿休闲裤去吃晚饭了。
饭店房间里除了窦河还有团长周祥甫,另外就是韩月。
秋小兰看见韩月怔了一下,韩月穿了条开满橙红色非洲菊的太阳裙,一见秋小
兰就站了起来,规规矩矩地叫了声秋老师。
秋小兰被叫到团长身边坐,和窦河面对面,窦河朝她一笑,秋小兰也一笑。窦
河说秋老师穿衣服很有格调,清水出芙蓉。
四个人都笑了,秋小兰脸红了,坐下后好像没那么怕了,晕腾腾地听着那三个
人说闲话,她只管笑一笑就行了。
所以秋小兰一直微笑着。可能因为一天没有吃饭,她想让自己吃点东西,一开
头竞收不住了。十几年来头一次毫无节制地在晚餐时吃了烧得味道不错的牛肉和鳜
鱼,还有香软浓郁的纸包茄子,放纵了口腹竟能产生晕眩一般的快感,秋小兰的微
笑更深了,给她敬酒她也没力量坚辞,都喝了。
她的笑早就有了醉意,恍惚中她觉得很幸福,原来幸福这么容易,只要这么面
对面坐着,看着,全世界都有了,整个宇宙都不寂寞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缱绻在自己的心境中,有点旁若无人,眼波从窦河的身上滑过,像抚摸。这
是秋小兰惯有的安静的疯狂,狂喜大恸都是安静的,眼波无声,却肆无忌惮。
团长借着酒笑说韩月很想拜秋小兰为师。
韩月很诚恳地表达了对秋派艺术的向往,她说她一直在跟两代秋老师的演出录
像学,很想得到秋小兰老师的指导。
团长说韩月是个好苗子,很有希望发扬光大秋派艺术。
秋小兰微笑着说好。
窦河似乎感觉到秋小兰笑得不对劲了,他伸手挡住了韩月倒酒的手。
秋小兰平生第一次喝醉了。
她不知道怎么就在了他的怀里,也不知道团长和韩月怎么消失的,她靠在了他
的胸口,感觉天旋地转。
没有光,也没有灯,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天风浩荡,人籁尽消,他带她飞到
夜空中去了吗?
风很凉,很大,她什么也看不见,紧紧地抱着他,手能感觉到棉布的质地,也
能感到棉布下面他皮肤的质地。秋小兰仰头碰到了他的嘴唇,他吻了她,还是她吻
了他?她的身体弯了下去,跌倒了,跌到云上去了,他的身体还在,胳膊还在,手
还在,她是被他揽着的,隔着衣服,她的乳头上有轻轻的摩擦的热,她没觉得害怕,
很享受那温和的绵软的手指的抚摸……他的手,敲在她心上的那只干净的男人的手
……在他手里芬芳地碎了吧!
秋小兰的眼泪流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离开了,离开得很缓慢,好像怕她跌倒,秋小兰不会跌倒,她被软软的
云托着,就是跌倒,在青冥长天中也只能飘浮,不会坠落的。
他的手就这样离开了。
昏沉中闷热盖下来,她翻滚着推开那积聚起来的云,撕扯着身上所有的束缚,
一阵尖锐的疼痛带来片刻清凉,云散了,她落在水里,水结成了冰,光滑,坚硬,
所有的束缚都挣脱了,身体某个地方远远地疼,可没关系,那疼让她觉得自己的意
识还在,她伸手想摸那疼的地方,很远,她摸不到,她的手没了力气,软耷耷落在
胸上,碰到自己的乳房,痒痒的,再碰一下,秋小兰忽然笑起来,咯咯地笑起来。
她用手背划过自己的乳房,饱胀的线条,像鼓着腮努起嘴的孩子的脸……怎么
会想到孩子?她不会有孩子的,她的身体碎掉了,像碎掉的花萼,结不出果实。向
上,纤细的锁骨,伶仃的脖子,玲珑的耳垂……疼爱我吧!疼爱我吧!
那些小小的声音在她身体里叫着。
我要爱死你们!
秋小兰是大叫了,她的手热烈地去抓那些呢喃着的小声音,细嫩的饱满的鲜艳
的浆果一样的声音,在她颤动的手指下,一个一个的破了,淌出汁水来……
秋小兰在黎明时醒来,薄阴的微蓝的天色就在她眼前,她躺在宿舍的地上,玉
体横陈,她觉得冷,蜷缩了一下身子,然后才完全醒了。秋小兰拉过床上的薄毯盖
住身子,靠着床坐着,她还不能起来。毯子下的左脚,她看着觉得有些异样,那只
脚的脚踝看上去颜色形状都不大对,她半天才明白过来,她昨天从床上跌下来的时
候把脚给崴了。
这样一想,疼痛一下鲜明起来,秋小兰倒很享受这疼痛,还有浑身的酸软。那
酸从骨头缝里一丝一丝地渗出来,是酒,浸透了她身体的酒。酒真是诡异的东西呀,
它能成就,成毁坏,让你沉溺,也给你自由……
门上面的玻璃,蓝一点一点褪掉了,开始变得一片白亮。
秋小兰没意识到自己在看着自己的脚踝微笑,散漫的意识流云一样来了又去,
她却微笑着,像早春忽然看到一朵刚刚开放的花。
有人来敲门,隔着门谷月芬的声音响起来:“小兰,开会。”
秋小兰还在地上坐着,她平和地回答:“月芬姐,我一会儿就去。”
谷月芬踢达踢达地走了。
秋小兰掀掉了毯子,慢慢起来,她站到了浴桶里,放开水龙头,没有开热水器,
夏天水管里的水,凉得很温和,秋小兰的手跟着那水抚摸自己的身体,她的手有些
羞怯,虚虚地拢着,似乎有些畏惧那饱满得开得极盛的身体,或许不大习惯没有了
通常用来隔膜遮蔽它的浴绵。她深吸了口气,闭上眼睛,放松,自己的手伸展开,
热烈地用力地滑过自己的肌肤。自己被自己冷落亏待多少年了,她几乎是愧疚地把
自己揽在怀里,恣肆地疼爱着……
她不着急,她不在乎那个会。
秋小兰穿上了一条秾艳得近乎妖冶的裙子。她买了有好几年了,从来没想过要
穿,猩红的缠枝玫瑰,绿得汁水滴答的叶子,缝隙间塞着孔雀蓝的猫脸花。裙子是
真丝的,所以那秾艳的色彩上蒙着一层灰灰的珠光,款式很简单,一字领,八幅裙,
腰间一根带子,长长地打个结垂下去。
秋小兰从来没觉得自己这样娇弱,因为脚踝的疼,她觉得自己很娇弱,对自己
满心的怜惜,她踩着一双暗红色的皮拖鞋扶着墙一瘸一拐地下楼去了。她没有去开
会,她去小区门口的社区医疗站看自己的脚。
秋小兰看着脚上热敷着的药袋,目光从医疗卫生站开着的门扫了出去,白花花
的日光落了一地,没有风,合欢树的叶子没精打采的。秋小兰恍惚想起窦河头一次
来的那天,大概就站在那棵合欢树的位置张望。秋小兰想起了那些坐在台阶上打毛
衣的女人……秋小兰悲凉地摩挲着开满花朵的裙子,想自己放弃了舞台,很快也会
老去,恍惚中她把自己变成了那些女人中的一个,衰老、邋遢、窘迫,他依旧长身
玉立干净从容,举起手还能叩开女人的心,而他永远不会知道秋小兰的心……秋小
兰近乎自虐地想象着,他不会知道的,永远都不会知道……秋小兰要为他做的事情。
这种浪漫的牺牲的念头,让小兰内心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强大的感觉,心里的那
点悲凉,也成了悲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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