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暑天午后,因为有蝉声,院子显得更安静了。桐阴洒了一地。
谷月芬看着小兰,眼睛眨巴眨巴,有些碍口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小兰,
姐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话也憋不住,我是拿你当我亲妹妹我才问你的,你跟那个窦
河……怎么回事?”
秋小兰头皮一凛:“怎么……什么意思?”
谷月芬说:“全团人都知道了,我算是最后一个……我说一早去喊你,你不给
我开门呢。不是姐说你……你就是缺心眼!”
秋小兰站下了:“月芬姐,你,你说清楚……”
谷月芬愣了一下,看了看周围,嗓门放低了:“‘老东乡’说她在院里凉快时
看见你跟窦河在你那楼上抱着亲嘴,然后两个人进屋了。有没有吧?”
秋小兰眼前都黑了,她闭了下眼,轻声说:“我们没有……”
谷月芬胖胖的胳膊一挥,把秋小兰这句无力的辩白当成蛛丝抹掉了。
“小兰你傻呀!说实话,现在谁跟谁上床不算啥事,可你得看看人!我知道你
的心思,为了戏……可你也看看窦河是个啥人?我给你说,他阴得狠,搂草打兔子,
捎带的事。白占你的便宜,也未必向着你!你知道他跟韩月啥关系?团里都传遍了,
不只一个人看见韩月半夜往他住的那屋钻。你看看韩月在他跟前那劲儿,他跟她没
事儿,明里暗里他那么向着那小妖精?‘老东乡’那张破嘴,都没法听!她说真是
俗话说的,‘尻谁带谁亲’,现在俩都尻过了,就一般亲了。你听听,你听听!小
兰,咱不值啊!”
那恶毒而下流的一句脏话,让秋小兰饿着的空胃一翻,她竟然打了个满是酸腐
味道的嗝,从自己身体里弥散出的污浊肮脏的气味让秋小兰恶心得无法忍受,她扶
着一棵合欢树,吐起来。吐出来的只是一些酸苦的水,后来连水都没了,只是无法
抑制的干呕,炙肺煽肝地疼,满头满脑地胀,太阳穴处的血管都要爆了。
谷月芬被她吓到了,连声说:“怎么了?小兰,你这……咱们去医院吧?”
秋小兰几乎要昏厥了,装包子的袋子也脱手了,谷月芬汗津津滑腻腻带着羊油
膻味的胳膊揽住了她,她想推开,却没了力气。秋小兰感到脸上有泪流下来,凉凉
的,意识恢复了一点,说:“不用,空胃,闻见油腥气受不了……”
谷月芬把锅撇在了院子里,扶着她拎着水送到楼上,给小兰倒了杯水,说:
“可真是个林妹妹!赶快喝口水压压吧……这西红柿,还没坏,吃口酸的压压。”
秋小兰昏沉沉地坐在桌边,扯了张纸巾擦了擦汗,说:“月芬姐,锅还在院子
里呢,我躺会儿就好了。”
“哦,锅。”谷月芬把个西红柿塞到她手里,“你吃点儿东西。”
谷月芬看她成了这样,心里有些不忍,声音也柔和了:“小兰,吃亏占便宜的
咱先不说,你心里可不敢糊涂,我觉得窦河这人挺阴的,闲话没有,主意特别正,
你可别他说啥你听啥,小心他坑你!”
秋小兰忽然浮出一个恍惚的微笑,算是回应。谷月芬怔了一下,也没啥说的了,
又想着自己的锅,就转身走了。
秋小兰脸上的笑还没褪去。
那个在她记忆里碎掉的夜晚,到底刺伤了她。她到底还是这样了,像姑妈,赤
裸的身体被夜色和宿醉抛到了冰凉孤单的晨曦里,她怎么逃也逃不掉的宿命。
小兰噙着冷冷的笑,看看手里的西红柿,艰难地站起来,又看看桌上那个刚才
被她吸了一口的西红柿,像个歪着嘴坏笑的桃。秋小兰也拿了起来,挪了两步走到
门外,手伸过锈迹斑斑的栏杆,翻转,松手,两只西红柿掉了下去。
秋小兰没有朝下看,她想那烂熟的果实一定摔成了浆水,哀艳艳溅了一地。
秋小兰虽然脚受伤了,可每天还是准时出现在排练场,而且是盛装出现在排练
场。当她穿着那条满是缠枝玫瑰和猫脸花的连衣裙出现的时候,团里人的目光多少
都带了些惊异,不过很快互相看看,从彼此的目光中求得了某种默契的印证。
秋小兰依旧是话不多的秋小兰,可她一天一变绚烂恣肆的裙子在替她说话,声
音大得把排练场的喧嚣都盖下去了,所以,秋小兰又不是秋小兰了。
秋小兰也无法解释自己的行为,她就想这么做。小兰觉得那句脏话反而在她心
里完成一次清洗,硬生生把多年积淀在心底的干锅巴一样恐惧恶心的东西擦了个干
净。她心理上完成了一次脱敏,本是禁忌的能让她过敏窒息的东西突然失去了控制
她的力量。她的心里像灌满了腊月的风,冷飕飕,但干净,透明。
只是秋小兰再没有勇气去看窦河,她甚至没办法在窦河的目光里自如地呼吸。
秋小兰有一次正在完成一段唱,忽然她感到了旁边有了个人影,猛地就停下了,是
窦河踱了过来,秋小兰咳了一下,伸手去拿水杯喝水了。
秋小兰的心被痛苦锻打成了薄薄的一片,风一吹,铮铮地发出凄凉的鸣叫。只
有在他面前,她才觉得被羞耻压得抬不起头,除了躲,小兰没有其他办法。脚的红
肿褪了不少,还很疼。秋小兰倒不盼着脚赶快好,她似乎很留恋那点疼,都是他给
的,肉体上的疼,多少分担了心里的苦。
韩月倒是成天和秋小兰在一起了,谷月芬老是用一种憋不住笑的眼光打量她俩。
韩月拼命巴结着秋小兰。秋小兰一动,她就问秋老师你要什么我去拿。秋小兰去厕
所,她立刻也跟着去,路上扶着她。秋小兰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是连她都怕了。秋
小兰一点都不相信那些龌龊的流言,窦河在她心里依旧是干净的,可秋小兰也说不
清楚,她就是想躲着韩月。韩月不怕冷淡,就这样热热地贴上来,揭都揭不掉。
继续排练的第三天,韩月忽然注意到秋小兰的脚没有擦药。
秋小兰说:“晚上用酒搓一下就行,没关系的。”
下午,那瓶红花油出现了。
韩月说:“我练功也扭伤过脚,擦擦就好,秋老师,我来帮你擦。”
秋小兰在一把圆高凳上坐着,韩月扭开药瓶盖,秋小兰被那药油的气味攥住了
咽喉,她几乎不能呼吸了,艰难地说了句:“不用……”
韩月一笑,蹲下脱了秋小兰的皮拖鞋,秋小兰求救似的叫了声:“你干什么?”
本能地把受伤的脚往回抽,身子慌乱得向后躲,结果连人带凳子摔倒了。
秋小兰整个后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谷月芬刚倒了缸子茶,看见这情形也吓了
一跳,过来扶着秋小兰坐起来。韩月拿着那瓶红花油,嘴唇和手都在哆嗦。
这边的动静让窦河扭头看了一下,走了过来。
秋小兰还在谷月芬的胳膊里喘着粗气,韩月还拿着那瓶子药油,委屈的眼泪扑
簌簌地滚了下来。
窦河走过来,他也没问是怎么回事,扶起凳子。
秋小兰的喉咙被浓烈的红花油气味抓得死死的,她说不出话,也不敢看他的表
情。谷月芬把秋小兰扶回到圆凳子上,一直蹲着哭的韩月突然站起来朝外跑。
“韩月。”窦河平和地叫了一声,那口吻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韩月背影一板,站住了。
窦河说:“给秋老师倒杯水去。”
韩月转回身来,泪花还在睫毛上,可已经不哭了,她把那瓶红花油放到窦河手
里,又从窦河手里接过秋小兰的茶杯,朝排练场门口的茶桶走去。
窦河把松着的瓶盖拧紧了,递给了谷月芬,什么也没有说,就去看其他人的排
练了。秋小兰绝望地低头坐在那儿。他一定以为秋小兰又是在故意给韩月难堪,在
他的心里,秋小兰一定是个刻薄、恶毒、贪婪、徒有虚名却嫉贤妒能仗势欺人、可
鄙又可笑的女人吧?加上那夜的失态,或许他还会觉得她是个投怀送抱轻浮放荡的
女人,是个青春不再却装纯扮嫩让人作呕的女人……就算秋小兰敢在他面前说话,
她除了说“我不是……”之外,她还能怎么解释呢?
秋小兰和窦河之间也落下了一枚王母的发簪,银河迢迢,足以让好事的鹊儿们
也沮丧地放弃了架桥的幻想。
小兰摩挲着疼得不停抽搐的心,那上面有了被雕镂的痕迹。刻骨铭心呀!不然,
刻骨铭心还能是什么意思?秋小兰朦胧感到有某种深切的东西在自己身体里涌动,
当她揣摩织女的唱词时,她也有贴心贴肺的疼痛。这种感觉让她萌生出一丝幻想,
她或许能用戏来向窦河表达!当初想成全他的牺牲是无声的表达,可现在她不想那
样了。碎了的世界就继续让它碎吧,那些肮脏的吐沫星子继续让它飞吧,那些焦首
煎心的事都丢开吧,秋小兰多想在他布置的舞台上完成她自己的诉说呀!天河滔滔,
她想让对岸的他听到她真实的声音……
幻想终归是幻想,秋小兰没有能力动用那强烈却又混沌的体会,就像不能用山
洪来发电一样。秋小兰捧着剧本,心同时被冲动和绝望塞满,一半是烈焰,一半是
冰窟。
秋小兰白天排练,晚上去看姑妈。这次天塌地陷的冲突,小兰却当时在病房里
就得到了姑妈的原谅,伤害与隔阂却也被这即时的原谅速冻在了两个人中间。血脉
相连的秋依兰和秋小兰站在隔阂的两边,无能为力地说着互相关怀的话。秋小兰让
姑妈放心养病,秋依兰要小兰好好排戏。
排练又过了一周,秋小兰突然接到医院的电话,秋依兰因为肺衰导致了一次短
暂的心力衰竭,好在发现及时,没出什么危险,但主治大夫要求秋依兰进重症监护
室观察。
秋依兰睁开眼睛,看着小兰,说了句:“妞儿,不想当秋小兰,就不当吧……”
小兰心里一惊,还没等她说话,秋依兰又说:“别耽误了排戏……”
秋小兰才发现姑妈的意识并没完全清醒。
无意间窥到姑妈内心深处的矛盾,秋小兰无比心酸。秋小兰所能想到的唯一安
慰姑妈的办法,就是好好排戏,她要用这台戏让姑妈知道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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