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边大楼上的报时钟响了,重锤敲响鼓,一记一记,从夜空里漫漶而下。平娃
抬望一眼,心想坏了,钟声竞将云层里的雪都敲落了,一泻千里地倾下,犹如雪崩,
人基本上睁不开眼睛。他默念着,不多不少,数了整十二下,知道是子夜来临。最
后一记敲毕时,青铜余音踩着无数片雪瓣,嗡嗡营营地缭绕耳侧,像铜匠铺子里打
制的一种独门暗器,咄咄欺来。
一低头,果真,脚脖子被淹了一半厚。
八字胡的索命使者来回踱了几趟,整理完隔离带,哈了几下手,遂心满意足地
离开。平娃盯着背影,发现他一耸一耸,身子侧侧的,不由想起黑脸包公的一句唱
词:你左肩高来右肩低,家中必定有贤妻……嘿嘿,平娃猜想,你也就是个陈世美,
到头来,还不是喂狗头铡的货么,威风什么?
再一细看,平娃便发现了大问题。
光滑如镜的地上,一溜脚印,款款尾随着走远的索命使者。右侧的脚踪踩得很
实,鞋印完整;但左侧的只是虚晃一枪,只留下鞋尖的纹路。平娃从十来岁就开始
了游牧生活,对动物的足印颇有心得。平素里,他能从一枚梅花蹄印上,猜出羊只
的公母、齿岁和体重来,当然也能猜透羊只的去向。在河西走廊一带挡羊时,天敌
甚多,狼、棕熊和雪豹也时常从祁连山的密林里下来掠食羊只,羊只们被吓破了胆,
抵死不敢出圈,能活活饿死。但平娃就有本领,狼多山紧时,他能从一枚足印上嗅
出危险,辨识出埋伏中的敌人的规模和诡诈。于是扔下备妥的一两只野兔的尸身,
布下一盘迷局,唱起歌,反方向游牧去了。
顺着那一串脚踪,平娃的目光焊在了索命使者的脊背上,却发现他原先是个瘸
子——右腿短了一截,重心才压在了这一边。他好像故意掩饰,走得慢,尽量跨得
匀称,肩膀却一高一低地耸动,又让脚下的鞋印暴露了身份。唉,你个现世报,虚
荣鬼,逞能的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走踏实些,别闪折了另一条腿。平娃幸灾乐
祸地念叨,知道那个家伙也听不见么。刚喜悦完,平娃的心接着灰了,又塌下了半
座崖,悬吊起来。
人有病,天知道。
当初,爹老子手把手教他游牧时,就语重心长地说过,哪怕是一头牲口,但凡
害上了残疾病,自尊心便格外强,是断断不敢追撵恐吓的,要哄送着、吹捧着才是。
要不,他就会是群羊里的钉子,把水搅浑不说,还会跳崖、投水、抹脖子,引炸一
圈的羊。爹老子还说,是病,都会传染,群羊一炸堆,村里的雇主们就来掀房烧屋
刨椽子,叫你家破人亡的。爹老子归结说,身疾心烈,人也不例外,碰上类似的怪
骨头,石头大了绕着走,万万得罪不起的。
可也绕不走啊。就算爹老子是诸葛军师,也算不出省城阔大的广场边上,矗立
着几十米的高楼,一左一右,像个敞开裤裆的巨汉,催逼着人去受胯下之辱。况且,
门前还站着瘸子那样的小鬼,一根亡命绳就隔开了阴阳。
雪下得沸腾肆意,把广场上空橘红色的灯光都给擦花了,像一块毛玻璃,砰然
作响。平娃越想越寒战,一股人髓的冷意从尾骨里升起,顺着脊梁骨往上爬,缠在
了颈项上,站在了肩胛上,压得他腿弯里灌满了铅。裆也绷紧了,一阵尿意澎湃而
来。
平娃只想低下头,钻过隔离绳,去给瘸子下话,让他菩萨开恩,佛雨广洒,惜
疼一下寒冬腊月天里的牲口们。可他刚刚偏过腿,将隔离绳骑在裆下时,突然射来
了一束光,打在身上。
平娃钉在原地,忙抬手去遮挡,一时间骇得失了三魂、丢了六魄。
——不是一般的手电光,似乎是警用的强力射光,比焊枪更刺眼,方方正正的
圆柱形,像一发炮弹样,将越境者平娃钉在了隔离绳上。挣扎几番,脚底有些湿滑,
平娃怎么电跳不脱那根绳子。似乎绳子绾了扣,绑牢了他。一绝望,他索性不动弹
了,呆鹅般地盯着远处。
心想:乖乖,这手电光里是不是带了毒,怎么睁眼一对,就火辣辣地疼,好比
洒了辣椒水,疼得撕心裂肺呀?乎娃看不清光源,只觉得它在广场尽头不停地游走。
平娃裤兜里也揣着一把三节干电池的手电筒,除了走夜路,剩下的用途只是吓唬吓
唬羊只们。但手电筒的光显然没对面这家伙的足,底气也弱了不少。遮挡几次,对
岸的强光一动不动地罩住平娃浑身上下,不再游移。坏了,他知道对方瞄准了。
“你到底想咋办?”
他被逼到了墙角,嘶哑地问。
“滚!滚回去!”
平娃双拳一抱,作揖说:“大哥,我紧着要把羊送进西城的餐厅里去,误了人
家老板明天的买卖,打死我也赔不起呀。行行好,抬一下贵手吧。”
“滚!再哕嗦我就开枪了。”
“别开枪,别!”
话音刚落,平娃骇然瞧见那一束强光里夹杂着一根红线,比血还红的一根光丝,
仿佛一根彩色铅笔里的铅芯,射在自己眉心上,铆得很死。一急慌,他开始撕扯那
条隔离绳,却怎么也扯不断,显见是尼龙的。虎口也撕裂了几条口子,血很黏稠。
平娃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从裆下择出那根绳子,举手投降。
进了城后,给老板往餐厅里挡羊,从没出过一次纰漏。老板也很嘉许他,越来
越器重,一来二去熟稔了许多,竟然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老板是个癫狂人,常常
在河西走廊、青海和甘南草原一带收购羊只,业余时更喜欢打猎,越野车的后备箱
里藏着好几支猎枪。老板的羊只繁育基地在黄河北岸的山后,鲜有人迹,却是狐狼
闹欢的所在,闻腥即来,以为一座座羊圈是免费的点心车间。有一次,老板技痒,
拉着平娃在北山上寻猎,转达了半天,也没放上一枪。结果,老板在山洼里竖了一
排排啤酒瓶,先是点射,后来又用五连发轰射。一地的碎玻璃碴,竟让一只放风的
羊误以为是青草,吃成了哑巴。
平娃也开过几枪,靶靶十环。
开第一枪时,后坐力很冲,险些踢飞了平娃的肩胛骨。幸亏老板的虎口卡住了
枪管。后来,老板安上了瞄准器,教他如何将目标嵌在十字交叉的准心内,再屏住
气息,扣下扳机。由此,喝光的啤酒瓶都被当成了试练的标靶,再也没运下山去换
新酒。
其实,老板另有一杆枪,从来秘不示人。平娃也仅见过一回。人秋的某夜,老
板留宿在基地,却被夜鸟惊闹得夜不能寐,心情暴躁。他叫骂不止,取出那支秘密
武器来,耸肩叉腿,一根鲜红的光丝射向树丛,钉住目标。枪响后,一只奇怪的大
鸟栽下来,一命归西。现在,那只鸟被农业大学的一位老师制成了标本,天天展翅
在老板的桌上。老板逢人便吹,那只鸟叫“鸱枭”,属于国家保护名录上的珍稀动
物。那把枪叫狙击步枪,俄罗斯货,走私进来的。
刚跌坐下,平娃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对面的瘸子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重重
地咳嗽了几声,又哑掉了,陷在雪茫茫的广场内部。但那束强光还未走,逗留了三
分钟,细细地捋了一遍平娃,再扇形地扫射了一遍周遭的动静,忽地失踪了。究竟
搞不清楚光源在哪儿。但平娃仍感觉得到瘸子在暗处里的喘息声,也明白这个小鬼
盯死了自己。他忍住腰眼里跌伤的痛,挣了几挣,退回到群羊里。
善无错行的,功没枉费的。
一人羊群,平娃的眼眶快要湿下了,喉眼里凝着一股屈辱气,咽不下去,吐也
难辛。思想说:紧要三关处,才见谁是真心、谁是假意哦!还是知根知底的伴当们
好,我给他们一把草,他们还会给我叫个屈、宽个心哪。爹老子说过,人世上交下
一个伴当,人的悲苦也就能减轻一分,还指靠什么?爹还是骨头老,眼毒。我刚才
癞蛤蟆跳门槛——连蹾屁股带伤脸的,狼狈得要死,只有伴当们不笑话我,还衷心
地团结我。
他刚蹴下,小甘南和马金花就偎了上来,哈哈哈地朝他的脸上喷热气,暖和他。
四姑娘和地主婆也不示弱,挤在他身后,卷起舌头,一舔一舔的,将光皮袄上的湿
气揩净。双眼皮齿岁小,还不懂得照顾人世上的恩怨,也没宽慰他,只蹙起鼻子,
往他的口袋里凑,想吃一把熟黄豆。平娃摸出一把来,摊开掌,让双眼皮舔食。偏
偏这个节骨眼上,金家崖的臭不要脸,一发狠冲上来抢,硬生生地将一把黄豆挤掉
了,撒了一地。平娃恼下了,抬手给金家崖的一个大耳光,扇得她趔趄了三四步,
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泪汪汪地瞅着平娃。四姑娘心善,咩咩地过来求饶说情,平
娃搂住了她。
“剩半把了,你都吃了吧,别牵心金家崖的那个贼。”
孰料,四姑娘不为所动,木然地盯住他,眼眶里的两枚水晶石慢慢地亮起,好
像电压不稳定,忽明忽暗的。那是一种孩子气的委屈,丝毫掩饰不住。虽说他见不
惯人的软弱劲,但平娃明白,四姑娘有一副菩萨心,不忍自己刚才受辱遭屈,鸣不
平罢了。当然,四姑娘顺带着替金家崖的说话,谁叫她们自小玩得熟,亲得像一双
姊妹花呢。别看白花花的一群羊,他们也是分派系和乡党的,有时候还水火不容、
你死我活的。对此,平娃尽可能地睁一眼闭一眼,一碗水端平,不叫他们说闲话,
不留把柄。
他招了招手,唤金家崖的也过来吃,给足了四姑娘面子。手摸进兜里,抓了几
抓,却只摸出了十几粒熟黄豆,摊在掌心里。一对姐妹凑过来,湿湿的鼻头嗅闻着,
找了半天,连一颗也没吃上。平娃慌了,叉起十指,借着天幕里漂漂泊泊的橘红色
灯光一瞧,才察觉满手是冻血,指缝再也合不拢了。
这是个不祥的兆头。按祁连山里的说法,一个人的指缝开了,再怎么劳碌,都
是舍财的命,捧不住金钱,也抓不住人世上的大光阴。
眼睛一湿,平娃声嗓里哭了一句。
——又蓦地止住了。要不是四姑娘定定地瞧着他,他也从四姑娘的眼窝里发现
了两汪汪蓝颜色的泪的话,平娃早就号哭开了。心里说:我哭了又怎样,还怕一群
牲口笑话么?我是活生生的人,是你们的魂灵子,吃的是五谷杂粮,受的是人世悲
苦。你们呢,不过是一群低头吃草的货,低级动物。你们想让尼龙绳子割破手,人
家尼龙绳子还偏不搭理哪,对不对?
四姑娘仰起头,似懂非懂的样子。平娃挨着疼,抬手抚了抚她的脑壳,见一片
片拇指大小的雪花陷在四姑娘的眼窝里,淤成了泪。算了,他及时止住了下面的话,
扳直了脊梁骨,硬挺挺地站起,端是个当家人的样子。
哟地喊上一声嗓,附近的羊只们拢过来,麇集在身前身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