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出门时,他再掖好父亲身上的被子,打好一壶开水,又削妥一只苹果,支在杯
口上。邻床是一个来自郊县的老农,六个儿子开着手扶拖拉机连夜送来的。深度昏
迷,据说已到了胃癌晚期。儿子们不避人,草草商量定了,两人一班,三班倒,安
排得井井有条。可他是孤家寡人,没白没黑地陪护了七八天,连嘴上的胡子也来不
及刮。他给值班的俩兄弟一人让了一根烟,还留下了电话号码,央求他们分神盯着
点父亲的动静,说等傍晚时,自己会赶来打晚餐。临了,他还支招说:去租个马扎
坐下歇歇吧,站着太累。
又说:马扎租一个五块钱,靠墙一躺,还能睡上一觉;千万别租躺椅,零件基
本坏了,使不成,还二十五元一天哪。
老农的儿子拍了拍他的肩,慨然应允了,说你去忙吧,照一个是照,照一群也
是照,不耽搁。其实,两个铁塔状的黑汉子一直在觑他的腿,惜疼他是个残疾人。
他也全然没当回事儿,反而爽快地说,我叫周大世,在保险公司的保卫科工作,接
到了紧急任务,拜托了。
一接上班,他就在打扫旗杆一侧的落雪。
对此,他有些经验。知道第一层积雪不及时扫净的话,一般会凝成冻冰,再覆
上的落雪就很难清扫了。科长有先见之明,留下了铁锨、强光手电筒、笤帚和防身
的家什。但笤帚是塑料的,不像竹条的那样好使,握在手里软绵绵的,把柄还短,
一直让他佝偻下腰身,重心也不稳。尤其是那条残掉的腿,拖在地上,像见不得人
的一根尾巴。
他需要扫净大约半座广场上的积雪,露出地上的彩色瓷砖来。
恼人的是,天破了,成吨的雪花席卷而至,让他防不胜防,无从招架。刚开始,
他还一溜一溜地横扫,像个书法家在临摹大字。风一紧,雪灌下,他便急出了一身
汗,叼来叼去地扫,将落雪集中起来,就近拍成三四个坟堆。幸亏,他想幸亏天寒
地冻,没人在广场上散步,否则一踩踏实了,别说笤帚,就是开来一辆铲车也奈何
不了啊。
抬望一眼夜空,他明白够呛。
低云垂挂,风雪肆虐。刚开始,他还不停地掏出手机,盯一盯时间。后来扫完
几遍地,意识到午夜将至,才开始牵心父亲的晚饭吃了没吃。不过他一点也不担心,
说不上缘故,他对病房里那两个黑铁塔样的汉子,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感。
他真正气恼的是科长。
接了班,科长吩咐完活,便带着一帮子亲信去吃饭了。科长说,周大世你请了
好几天的假,也该陪完你父亲了吧?你先照着场子,把雪扫干净,别丢了东西,我
们先去打打牙祭,喝顿小酒暖和暖和,再来换你不迟。他清楚地记得,科长连一句
问候父亲的话也没有,倒是对他的请假颇有微辞,脸上稍显不满。他输了理,怔怔
地望着一伙人疲疲塌塌地走远,有说有笑的。
他们还一直在商量吃什么。一个说去涮鳝鱼火锅,科长耻笑道,火锅是娘们儿
吃的,大老爷们儿凑啥热闹。另一个说,草原鄂博的小肥羊不错,料碗够劲,科长
又嫌环境差。其实,意见都是幌子,最终还是由科长说了算数。权大一级压死人。
科长含了一口涎水,咂巴着嘴说,妈的,我的馋病犯了,好想吃一顿刚开锅的手抓
羊肉,再啃一只梅花羊头。
自然,西城楼兰餐厅的手抓肉是首选。这是常识,大家心知肚明。
直到走远了,科长和哈巴狗们上了两辆帕萨特,驶出了广场,也没丢下一句话
来,问问他吃了没。思前想后,捋了一遍平时的言行,他也没察觉出哪一点上曾冒
犯过领导。他猜想,科长在给他治“病”,当着众人的面为他问诊。病有大有小,
一般来说,前期都没什么征兆。
但是过了半宿,也没人来替换他,更没一个电话。
刚开始还左顾右望,巴兮兮地盼着。后来,他干脆塌下心,一门心思认真地打
扫,只当赎罪似的。希望将半座清清爽爽的广场,当成一份成绩单,博得科长的一
丝好感。周遭无人时,他也不再顾忌自己的形象,拖着那条残腿,趔趔趄趄地行进,
往笤帚上用力,仿佛考生在一道道地答题,抢时间。
第三遍开始后,他支撑不住了,忙拄住铁锨,心里叫魂。
提了几口气,才勉强站定,没摔在瓷砖地上。眼底里闪过一缕缕的火花,像一
把几欲燃烧的焊枪,被弧光刺伤。意识呢,意识也犹如一只离岸的鱼,板着身子,
在空气里颠来覆去,喘息未定。他猜可能是低血糖,还归罪于自己没及时吃晚饭,
哪怕一只苹果也好,一罐八宝粥也行。半晌,脑际里烁烁闪闪的金星一一幻灭了,
待他再次感觉自己置身于偌大的广场中时,他找见了前因。心里迅速地鄙夷一声,
将自己看贱。
几天前,他抽过600cc 的血。
是分三次抽的,一次200cc ,共三天。大夫将急救单递给他,他紧着跑了一趟
中心血站,却吃了闭门羹。告示牌上说,该种血型的血液已告罄,恕不接待。没了
辙,他绾起袖子,央求大夫抽自己的,还强调说与患者的m 型相符,父子关系。大
夫疑虑地盯了盯他,问说,方便么?他清楚大夫的意思,慨然鼓了鼓胳膊上的肌肉
疙瘩,笑着回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尽管抽!
分离后的血清挂在塑料袋中,一点一滴,从脉管里流下。他捏了捏脉管,掌控
着节奏,心里说,哇,这是我的血?透亮,绯红,饱满。他第一次逼真地看见自己
身上的血,觉得太不可思议。自小,他就是个乖孩子,甚少让父亲操心,既没流过
鼻血,也没打架摔破过腩壳。
输血时,他就附在父亲的:耳畔,发现先是耳垂上有了丝丝红晕,蚯蚓般地蜿
蜒漫漶。接着是嘴唇和鼻翼两侧,白里泛红。渐渐地,脸蛋也带上了生气,皮肤一
下子润泽起来。他想,整个过程,真像将一滴红墨汁溅在水盆里,发生的晕染效果。
父亲平静地躺着,白雪雪的头发比枕头还白。直到某一天,父亲从被子下伸出手,
攥住了他。他才明白,菩萨开眼,救过来了啊。
他望着父亲赢弱的样子,惜疼不已,像凝视自己的儿子一般。
一念至此,他便觉得自己真太娇气,不算个爷们儿,心眼也太小,钻不过一根
针眼去。父亲的病都好了,给了他底气,给了他一块根据地,还有什么不能克服的
呢。他裂开腿,左右开弓,埋头扫起地上的雪。雪也会欺软怕硬,在他的威势下乖
乖归拢,堆起了几座小丘。
他想,等一下科长回来,一见这份成绩单,准保会放他的羊,撵他回家。
真的,半座干干净净的广场,泛出瓷砖特有的冷光。虽说还在下,但都是残兵
败将、牛鬼蛇神,不值得手中的铁扫帚一试。他踱了几趟,审视了几番劳动成果,
又往西去的方向打望了几眼。
就算吃一头整牛,科长他们也该来换班了吧。边思想,他边走到另一半广场上
去,掏出家什,浇了一泡热尿。尿绳缭绕,将厚厚的雪地滋出一幅神秘的花纹图案
来。他猛打了几个激灵,仔细瞅了瞅握着的物件,不由得想起了妻子。好多天了,
妻子在家里独自操持着另半壁江山。
清扫完毕的广场上,稀稀拉拉地码了几十张桌椅,左看列成了一条线,右看栽
成了一片林,齐齐整整。右桌角上的名签也等级有序,董事长、书记、总经理、工
会主席、部门经理等等的,一个萝卜一个坑。桌椅是下午时摆放好的,保险公司租
了明日全天的场地,要大张旗鼓地搞宣传活动,向群众派送一些春节的对联和礼品。
没成想,天气预报里的小雪,反倒下成了一场红红火火的雪灾,差不多淹了广场。
但无人指示要取消,活动照样要搞下去。他也只能按部就班地值守着,一点也不敢
松懈。
想象中,明天雪止息,冬阳高照,全城的群众涌进广场,欢声笑语,人声鼎沸,
脚上都洁净无比,连一点烂泥也不沾。为此,他有一种十足的骄傲感。内心浓酽到
顶点时,他却忽略了另一种危险正悄悄迫近,让他的这一个值守之夜,有了另一层
非凡的意义。
刚直起腰,准备歇缓时,便看见一支破破烂烂的队伍,自广场对岸奔袭过来。
他眼角一挑,便明白来者不善。
不用说,他咂摸出了火药味,嗅见了一股挑衅的气息。手一紧,攥住了那把铁
锨,横在胸前。他先前击退过一次侵犯,掏出兜里的防身武器,给头羊来了一下子,
群羊才惶惶撤返。这次不妙,头羊换成了人,一个粗糙的青皮少年。
咣——大楼上的报时钟响了。仿佛一把天斧,将一块巨铜一劈两半,声播遐迩,
震得天空一抖瑟。雪像木匠铺里的刨花,纷纷扬扬。凌晨一点整。
隔了五六米,平娃站定,盯住了周大世。
“你还算不算人?”
铁锨一亮,一是吓唬,二为撑住身体。他太珍瞄刚才答完的那份试卷了,绝不
允许旁人乱涂乱画,毁了他大半夜的努力。周大世避开问话,叱道:“滚出去!去
别的街上走,此路不通。”
“你守着阳世的道,我走的阴间的路,我们两不耽搁。闪开!”
“小子,你已经犯规了。告诉你,一跨过那条隔离绳,你就犯规了。我随时能
把你撵出去,把你轰进山上,让你也去吃草。”周大世看见了平娃手里的腰刀,却
不惊惧。他也是从少年人过来的,那些莽撞轻薄气,似曾相识。
“咋的,老子跨进来了。”
周大世胳膊一挥,对着广场上的布置说:“呵呵,那都是国家财产,谁也不敢
咋的。有本事你过来抢,试试看。”
“谁抢?”平娃愣住了。
一站在广场内部,平娃险些晕眩过去,抬手遮挡着。
光线比雪粒更锋利,刺入眼底,有一股发胀的酸痛感,如皮肤沾上了戈壁滩上
荆柳条的毛刺。停了一阵子,再打量,平娃终于看见了漂漂泊泊的光源——广场四
角的方向上,橘红色的灯光落下来,将心脏地带照得亮若白昼。
这是平娃第一次来广场。
其实,他以前来过一趟,但那是坐在老板的越野吉普上认路,不算数。当时,
越野车来回颠簸了一下午,将省城的街道认了个全乎,连偏僻的鸡道、狗道、猫道
都走了一遍。好在平娃的方位感强。这得益于天赋,不能解释。
平娃蹊跷地发觉,其实夜里的广场就是一座巨大的玻璃鱼缸,比老板养在基地
的那一缸夸张了许多——有假山,街边枯树是鱼草,雪花纷扬仿佛一尾尾金鱼,还
有五颜六色的灯光衬托着,如梦似幻。
头一次见到金鱼时,他诧异极了,从没见识过如此优美鲜艳的小动物。老板伸
手抓了一条宽尾巴的,叫水牡丹,送给他。平娃稀罕地养在罐头瓶子里,时时换水,
喂馍馍渣。不出三天,鱼就胀死了,害得他心疼了好一段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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