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附近的几个夜行人没心思观战。他们草草地照完相,又勾肩搭背地离开了。
路过那半壁广场时,一个女孩儿还跳上桌子,摆了个造型,闪光灯一扑。后来,他
们更放肆开了,豁开雪堆,一人挖了一捧,团成雪球,在广场上追逐打击。眨眼的
工夫,人迹杳然。周大世的试卷终于花了,花得不成样子。平娃看在眼里,记在心
里,明白自己该怎么办了。
他灰败地说:“我不是羊,是人!”
“你刚才还说你是羊。”
“我属羊!”
“看看,看看。你也红嘴白牙的,当面反水。”
“我只懂羊的话么。”
周大世终于盯住了他的错误,一手指着牛先灯,一手冲着平娃的鼻尖,问说:
“你说你懂羊的话,那你告诉我,这头牲口刚才说什么了?”
“他说了,他说×你妈!”
截铁断金地言毕,平娃忽地欺了上去,一把薅住了周大世的脖领子,晃了几晃。
周大世也不是吃素的,很轻巧地卸下他的手,闪在一旁。平娃生疑,错着眼珠子,
不相信一个瘸子竟这么泥鳅,滑脱脱的。他又张开双手,虎口如钳子一般地箍住了
周大世的颈项,往下打压。周大世脊梁里别的一根标枪弯下了,弯成了一张弓,险
险地往后仰下,几乎快要折断了。恰巧,平娃的胸前露出了大破绽,一览无余地交
给了对手。劣势中的周大世,将臂弯抬起,一记胳膊肘砸在平娃心口上,撂翻了他。
“个瘸逼,你敢对老子下杀手。”
平娃摊在地上,鼻脸埋在雪窝里,半天没缓过劲来。不用问,他在几十个伴当
们眼前栽了面子,人也活活丢大啦。想爬起来,~侧的胯骨使不上劲,扯坠着,不
像是自己身上的肉。心想:娘的,不是骨头裂了,就是筋给扭了。趴在雪地上,他
忽而发现雪其实是热的,腾起一丝半缕的地气来,袅袅地被风吹远。他养蓄了一根
烟的工夫,暗中攒足了力气,准备将瘸子一击毙倒。
当他再跳将起来,夺身朝周大世冲去时,他突然被一阵蓝光咬住,猛地电倒在
地,浑身抽搐,瘫痪成一团。他木然地张开四肢,仰看着夜空里的飞雪,表情垮了
下来。
周大世挪了过来,耸立在平娃的头上,邪邪地笑了笑。
“瘸子,你好手段。”
“少年人,别太张狂,冷静冷静吧。”
“瘸子,你把我咋了?”
平娃嗫嚅地问。一股失败的情绪让他死不瞑目,非要追讨个结论,才好服气。
周大世也很开放,从袖筒里摸出一支粗大的手电筒,掉了个个儿,揿下开关。平娃
看得很清,一寸长的蓝光蛇形地烁闪着,毕剥跳动,还刺刺刺地尖叫,犹如长了两
排牙齿在嚼金吞石。他不认识这个神秘武器,挣了挣,好歹跌跌绊绊地坐起来,甩
了甩脑壳。但脑浆稠成了一块咸菜,不辨东西。右臂上有一阵疼,他捋开一看,看
见两条紫色的蚯蚓文在皮肤下,带来一片片火烧火燎的灼热感。
“本事大,你开枪毙了我吧。”
“少年人,你吃亏得教训,别再那么轻狂暴躁了。看清楚喽,三百伏,能把一
头牛给电翻的。”
蓝光闪过,又藏进了周大世的袖管里,脚踪皆无。
说完,周大世趔起一条残腿,旁若无人地回撤了。平娃盯着他的脚印,依旧一
个深一个浅,肩胛也高低不一地耸着,一副得胜者的架势,不再掩饰缺陷了,明摆
着是示威之势。他提了几口真气,却提不上来,卡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地搅扰不止,
四肢抽搐乏力。
身畔的群羊们静默一片,连呼吸声都死寂。但一声咩叫后,秀秀从群羊里挤了
出来,带着满脸的愧色,站在平娃跟前。他和秀秀对视了一分多钟,望见她的眼眸
里有一种悲悯怜爱的物质——是一汪浅浅的水泽,风息,树静,花香,玻璃样的天
空深处似有飞鸟掠过,大地上升起了一阵梵乐,唱颂着吉祥,流连不息。
北山基地上的羊只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一轮一换,卖一轮再购进一整圈,约
摸在一百只左右。挑这一轮羊只时,平娃跟着老板去了一趟甘南草原。在安多地区
香火最甚的一座喇嘛教寺院前,平娃一眼就选中了秀秀。不过那时,秀秀还只是一
个小羔子,刚断了奶水。现在,秀秀已然出脱成一个大姑娘了,肚子里还怀了娃娃,
更知道惜疼人了。平娃抽了抽鼻涕,心里一酸,一把搂紧了秀秀的脖子,埋下头去,
悄悄掉下了三两滴眼泪。
“秀秀,只你好,只你懂得安慰人哟。”
又念叨说:“其他的白眼狼们,在看我笑话呢。只你一个人过来,把我的心给
熨帖了一下。我没别的办法。实话说吧,我打不过那个瘸子。”
“他有手段,我真打不过他。”
秀秀听明白了,却没搭腔,忽地将头伸过来,卷起舌头,一下一下舔食起平娃
的脸。平娃以为她在跟自己亲近呢,顿了几顿,支起头,像往常那样任其撒娇耍嗔。
稍一迟疑,猛地闻见了一股血腥气,漫漶在颊面附近。秀秀的舌面上也沾满了鲜血,
原来在替他擦拭。他忙伸手一揩,见是满把的鲜血,湿漉漉的,神魂一下子慌掉了。
他捏了捏鼻腔,发现血流如注,势如喷泉,淌在了下巴和前襟上。平娃骇然无比,
抓起一大捧雪,扣在脸上,又胡涂乱抹了一阵子。他的形象花了,要不是舞台上下
来的钟馗,那一定是背母进山的李逵。
一冷静,他想通了后果前因。
他爬行了几步,拧过牛先灯的长耳,在耳缝里嘀咕几句。末了,平娃当着全体
伴当们的面,提了一口真气,像李云龙那样说话:“牛先灯,你刚才被那个瘸子美
美电翻了,我也被电打倒了。其实,他这个瘸驴头顶西瓜,脚踩棒槌——走的是一
个‘玄’字。是仇不报,枉为男人,你还愣着干吗?”
令如山倒,牛先灯后脚蹬踏,肩胛一抖擞,仿佛一枚离弦之箭,朝着周大世的
背影索命而去。他想再接再厉跟上,自己进行第二次冲锋,但抬了抬屁股,重若磨
盘。
——想象中,牛先灯的脑壳一顶,周大世该当飞起来,空中打个旋,再重重地
跌落于地,摔个鼻青脸肿、黑白分明的。一切都未遂愿。牛先灯抵近时用力过猛,
脚下一滑,将周大世一头顶翻在瓷砖地上,只摔了个小跟头。
李云龙也说过,打小鬼子,吃一口,算一口,总比干耗着强。
见周大世摔在硬邦邦的瓷砖地上,半天也没动静,平娃改变了态度,拍了几巴
掌,哟哟哟地叫唤开来。群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戏。大家会心地笑了,蹄子们哗哗
一乱。
老板问说:“咋搞的,还在广场上混达?”
“没怎么。刚把瘸子撂翻在地,抢出一条路来。”平娃寻思着,拣重点回说,
“你让我来软的,我就喊他爷爷,塑匠给佛磕了头,可这个拦路鬼生冷不吃,根本
不理这一套,也不稀罕钞票,逼上梁山,没办法的事。”
“动刀子了?”
“拳头!狗东西趴在地上,一刻钟了都没起来。”
“娘的!你咋能这么莽撞呢?”老板是个老江湖,闻听事态不妙,警惕起来,
“咱们挡羊进城,干的是游击队员的活,躲了城管、工商、动植物检验检疫的大盖
帽们,也得躲开穿老虎皮的警察呀。淡淡长流水,酽酽不到头。你这一打不要紧,
偏偏打了残疾人。人家一报案,警察往后封锁住街道,咱们的买卖还做不做?”
“孙猴子升了弼马温——他不知高低。你放心,我的拳头有尺码,也会欺软怕
硬。要是公家人,连一根汗毛都不会动他的。”
“个碎鬼!现在你抢上道儿了,还不赶快拦上羊往西城里跑。都快两点多了,
楼兰餐厅又在催我,人家厨师们干干的候了大半夜,把锅架在炉子上,煤都败了几
茬,正等着宰牲洗肉往锅里煮呢。”
平娃清楚他的焦虑,嗫嚅说:“掌柜的,我这里伤病员太多,赶不走。”
“赶不走?”
“掌柜的,顶风出牧,顺风归牧,这是有讲究的,万万乱不得。现在逆了北风
往西跑,天寒地冻,一路上摔下了不少的伴当,不是腿折断,就是脑壳摔晕,险些
炸了群,跑得一个不剩哦。幸亏我使了手段,刚刚才将他们收拾过来。伤病员太多,
地滑,风大,只得慢慢磨了。”
“交不了货,你自个儿去,让楼兰大卸八件解了你,煮一锅手抓肉吃。”平娃
嘻嘻然,涎脸说:“我又不是童子鸡,让人下酒吃菜当骨头啃的。我的肉臊,有一
股狐臭气,城里人见了就跑,恶心还来不及哦。掌柜的,刚说笑话呢,你别动怒。
你一怒,我就夹不住尿了。”
“拢着点儿,别给炸了群,脚上利索些。”
快挂电话时,平娃忙喊住了老板,认真央求说:“哦,羊只里有一个女伴当,
是我从甘南的寺院前领来的,一岁八个月大了,眉心里有一朵花,绝对是这一轮里
的模特长相,白雪雪的,漂亮极了,跟一幅画张子似的。揪心的是,人家正怀着娃
娃,肚子鼓鼓的。我寻思说,是不是放她一马,让我原拦回山上去,等她过两个月
下了崽,再去挨楼兰的刀子也不迟哦。”
“你个碎鬼,勉强凑够了楼兰定的数,你又节外生枝。”
老板回绝道。
平娃吼天吼地开来,像在给群羊宣谕说:“那我就不敢打保票了,掌柜的。一
群羊都护着秀秀,明里暗里的拦挡她。谁不爱美女呀,羊也不例外么。大家都知道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是两条命。让她去楼兰,其他的伴当们一密谋造反,哗地炸了
群,雪这么大,我去哪里才能拾回来呀?迟一天,早一天,她秀秀都是楼兰餐厅的
人,命系在刀子上,掌柜的你又不损失什么。对不对?”群羊默然,并不明白他在
争执什么。
“秀秀谁呀?”
“刚说的女伴当。”
“你的刀子是豆腐捏的么?”
“不是。”
“对呀!你不是菩萨,也不是佛陀,你是个挡羊的生意人。谁敢密谋炸群,你
就把领头的揪出来,当街给攮上一刀子,半价交给楼兰算了。我就不信,一群畜生
还能把人拿捏上。听到没?”老板火了。
“秀秀呢?”
他不依不饶地问。
“他妈的,干脆算球了。你现在就把这头母的拉出来,杀一做百,摁在羊群里
给当场宰了,看看谁敢不休,哪个不服?谁还在里头兴风作浪,密谋叛乱?这一轮
不按点送到楼兰,我把你平娃当了手抓肉蘸蒜。”
平白无故,老板当即下了一道剿杀令,是让平娃大大吃了一惊。接电话时,另
一根胳膊还搂着秀秀,乖顺地卧在他怀里,一声不吱,表情苦成了一个小媳妇。平
娃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想象着老板咬牙切齿的咆哮劲,一层酸楚浮了上来,
漾荡在内里。装了小灵通,他悔得恨不能抽自己几个耳光,直怪刚才太多嘴,偏偏
拿秀秀说事情。
心想:老板终究跟自己不是一路人,他是旱路上的财神,水路上的浪神。他眼
里的羊不是羊,不是一个个生灵人,只是一沓沓新崭崭的红钞票,是一个个散发着
羊脂气,让他折腾日弄的小婊子。他咋能摸见羊只们的心思,听懂伴当们的愁肠呢。
再者,他或许就是阎王爷御下的刀斧手,前世转生来的一个促狭妖、短命鬼,衔了
一嘴的恨,在这一轮的阳世上来祸害的货。
自己又是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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