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出乎平娃意料,后边的队伍乱了,伴当们挤挤绊绊地拢过来,争着抢着让他说
话。每次如此,伴当们的魂灵是有感应的,嗅见了大限将至,都想听他的一番道白,
顺便也把个人肚子里窝了很久的疙瘩解开,舒舒坦坦地去上路。在这一点上,他不
急不怒,不嗔不怪,一碗水端平,给每个人都准备下了一套说辞,尽量满足伴当们
的愿望。他扯过石头他妈,捋了捋她的额顶,笑着说:“石头还在你老东家的圈里
哪,一晃眼,他也该七八个月大了哦。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他,其实我也牵心石头
那个碎娃呢。有一点你放宽心,我绝不会再去皋兰县一带收购羊只了,即便老板要
去,我也不会答应他去你老东家的家里,更不会碰石头一根指头的。我保证。就让
石头一个人在那里玩吧,让老东家的孙子骑他,跟他摔跤,吃香喝辣的,长成个顶
天立地的汉子。
“对你,我就没别的办法了,实实愧疚着你,石头他妈。
“要不是那一次,我坐着老板的越野车,经过皋兰县,要不是你老东家的孙子
害寒热病,要在街边上的诊所里挂瓶子,要不是你老东家兜里没钱,急得抓心抓肺
的,他也就不会把你拉出来,作价卖了你。我知道,老板乘人之危,只乐意掏八十
元。其实,你不止这个数。他眼睛里没水,真真看扁了你。在我平娃看来,你值八
百,八千,值整个皋兰县,值半个省城的价钱。说一千,道一万,老板那一阵子路
过,偏偏是你碰上了自己的命,挣也挣不脱了。安心去吧,石头是你的后人。我爹
老子说过,一个人有了后人,也算在这个阳世上没白走一遭。”
又跳上来的是地主婆。平娃抓起一把雪,替她洗净了右脸颊上的一坨泥,洗出
了精神和妖精气。他想笑,却拼命忍下了,想起了另一件事来。
“我知道你的大名,是叫崔小凤,不叫这个。我一直想告诉你,一见你,我就
惭愧得要死,总躲你,怕你追究。你的外号是老板起的,不是我故意编排你,跟你
过不去才喊的,你真的误解我了。这些日子,你被划错了成分,顶着个地主婆的恶
名,始终也直不起腰来,难做人哇。伴当们也不明是非,孤立你,打击你,迫害你,
还以为你多吃多占,手上有罪恶哪。事已到此,我当着大家伙的面,隆重给你平反,
摘下你头上这顶不明不白的帽子,还你一个公道。
“说什么呢?反正给你起外号时,是个正午的天气。那天,老板在外边赌输了
钱,输了一万来块,心情坏得像一橛干屎,脸也难看成了一块咸菜色。他睡不着,
让我陪他喝啤酒,解解心慌。老崔,你是知道的,啤酒就沉在你们喝水的水泥池子
里,山上的泉水淌下来,是真正的冰镇啤酒,爽口得不成。老板边喝,边嗑葵花籽,
嘴里噗噗噗地吐,净射在我怀里了。我嫌郁闷,就搬开了马扎,一个人坐下看电视。
你知道,我最爱看电视了。除了白天晚上经营你们吃喝外,剩下的时间我都在看电
视。不怕你笑话,我以前真没看过电视,家里穷疯了,买不起。可现在我看了那么
久的电视,才醒过神来,电视上演的不过是人世上的事情。那天,看的是葛优演的
《甲方乙方》。刚到了半截子,出现了一个地主婆,抿着嘴笑,下巴里有一颗痣,
凶恶得很,正端着盖碗茶喝,肚子里净是坏水。哈哈,葛优这秃子绝了,演得好,
一脸的瘊子——没痣(治)。
“老板也在看,看到地主婆这一折子时,扑哧笑了。他问说,圈里的羊只里,
哪一个像这地主婆?不等我反应,他指着门外的你说,就这个,就这个。伴当们都
在场,一下子听进去了,记在了心里。
“在我家里的村中,有一个真正的地主婆。其实也算不上,她顶多是个小妾,
还没挣到大婆子的位置上。听我爹老子说,解放后划成分,她家掌柜的就给枪毙了,
留下大小两个婆子和一堆娃娃,苦寒度日。小婆子死得迟,我前几年还给她拦过羊
只,她活了足足有九十几吧,没什么病,刚吃完一碗酸汤捞面,在日头下睡午觉,
一蹬腿就过去了。我爹老子羡慕她,说那么个死法,实在是阳世里烧了高香,积了
阴德,才能修来的福分。老崔,你也是,等一下,——破的一声,你也全美了。”
……又说完了大屁股、双眼皮、小甘南、马金花、莫世仁、王家坝的、接驾嘴
的老三,伴当们都被挨个儿安抚完毕后,平娃的跟前剩下了牛先灯和秀秀。
牛先灯狗东西剜了秀秀几眼,催促她上前,让平娃做个道白。见秀秀意思不大,
他气恼地拱了一鼻子,惹得秀秀咩咩地害怕。秀秀的两肋鼓胀着,圆咕隆咚的,不
出意外的话,一开春就会生育。那架势,不是个双胞胎,至少也得是个七八斤的大
羔子,准错不了,平娃有这个眼力。一思想,平娃的脑瓤子就疼,手心手背都是肉,
舍了哪一个,心上倒该欠缺些什么,让人难心。
大楼上的钟声响了,断魂炮一般,从凛凛冽冽的罡风里吹来,似乎在说赶紧,
催人上路。
咬了牙,平娃立意已决,一把揪过来牛先灯,先拍了拍他领子上的积雪,整理
完他的仪表,又捧住他的脸,期望地凝看了半天。末了,平娃不顾不管,将心里的
主意和盘托出。
“老牛,你是我最久的伴当,从去年夏天起,你就跟着我,到了今天。
“你是群羊里的头领,是伴当们的主心骨,你指东,没人敢往西去。你是他们
的引路人,是他们的北斗辰星,你干得不错,少叫我操心。知道我为什么委派你做
班长么?不因为你俊,也不因为你能干。我喜欢你的,是你牛先灯身上有一股霸气,
说一不二,能笼络住伴当们的心。人心不是靠吓唬的,是要为的。一个人一世的朋
友,都是靠为来结算的,和养一棵树苗苗一个道理。
“你是我真心为下的一个好伴当,我知足着呢。
“爹老子说过,小人要时时搂怀里,君子要搡进崖里去。因为君子不怒,也不
会不逊。隔了远天远地,君子仍旧是君子的脾性。你老牛是个真君子。我虽然老出
口伤人,心里却偏着你,认你。
“你跟着我,往楼兰餐厅里送了一轮一轮的伴当,眼看着他们都走掉了,一个
不剩,谁都发慌,谁都孤苦得要哭。我独独留下你,只为了你去替我操心下一轮的
伴当们,再当一次领头羊。老话也说了,使顺的拐杖,用惯的伙计。每一次做完功
课回家,你跟在我屁股后边,一声不吭。我清楚你有怨气,你肯定心想,你的天命
也在那里,迟不如早,你也想走。怪就怪我吧,是我私心太重。”平娃把秀秀揽来,
卡住她的脖颈,对牛先灯说:“今天我成全你吧,让你走。看在秀秀的面子上,我
遂了你的愿。
“你知道的,秀秀怀上了娃娃,开春就生养了,有了她自己的后人。这是秀秀
慈悲得来的福分,万万不能浪费掉。明摆着,一进了楼兰,她这一世的念想会毁掉,
一命不成,还要搭上两命三命的。老牛,我的意思你该了解的。我跟你,我们一对
好伴当,要把秀秀抢下来,让她活着看到那一天才是。
“你不用考虑老板的阎王腿和霹雳掌,我受得了,我还会把脸支上去,让他吐
上一头的唾沫渣子。每次回家,你都占着一份活口的名额。今次,你把这个名额簿
子让给秀秀吧,让她也享受一回。我知道你答应了,你从不叫我犯难。看你,眼角
里淌泪了,哭什么哭。我喜欢你霸气些,挺起腰杆子来。死么,每个人都会遇上的
一份功课,谁也脱不了,谁都得考个好成绩出来。对不对?”
平娃不再絮叨了。他相信,牛先灯有了准备,精神头也养蓄足了。他揽过秀秀
和牛先灯,让他们的湿鼻子碰了碰,亲近一下。
“老牛,这短短的一生,就到这里了结。我两个来世少年的情义,从现在开始
慢慢盘算。不能说,一说,我眼睛就酸。你也别笑我。
“下一世,你转生了还来找我,再做一回世上的好伴当。我一准会去寺院里,
为你烧香磕头,摆一份供养,求一副上上签,放了你的生。我没别的,只能给你一
个口头的约定,等你再来找我,一块儿结伴,混一混人世上的好光阴。
“你去领头,开步走吧,权当没发生过什么。你认得路,你老练得能闻见楼兰
的气息。你走吧,把伴当们都吆过来,开步走。”
——群羊咩咩地叫唤不止,有些忸怩,有些散漫,不像是被罡风吹散的,反倒
个个碰起了湿鼻子,做最后的吻别。平娃明白不是炸群,不是造反。他不急,也不
慌神。该到他唱一首酸曲了,让伴当们踩着他的粗声嗓,心里漾着他的破吼声,不
知不觉中,去把功课做毕。平娃提了提裤腰,吸了一下鼻龙,唱说:
走哩走哩(者),走远了……
天留下个日月么
草留下了根;
人留下个子孙么
佛留下一本经。
刚蹚了十几步远,平娃站定了。不为别的,他觉得身上的最后一丝电耗光了,
像脚后跟上的雪泥,一甩,连看一眼的心情也无。他抹了一把脸,抹下来满手的冰
渣,知道刚才哭得太久了,一腔子的泪,都冻结在了眉眼上,给伴当们看了个够。
电是周大世给的,但周大世自己却没了电,仍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地上,尸体一般。
他的心思还沉浸在先前的功课当中,免不了,他也想给周大世一个道白。
“你死了么?”
周大世晃了晃肩胛,拒绝。
“那,你醉了吧?”
“哼哼!这么亮的天气,你还说夜里的话,什么意思?”周大世挣了挣,一骨
碌翻身坐起,“妈的!你的羊真凶,一头把我撞晕了,老子的脑壳磕在了地上,疼
死我喽。你养的是羊么,我看,那家伙是一条恶狗。”
“我没说瞎话。你这样子,真吓着我了。”
“放心,老子一时半刻死不掉的,刚才睡了一阵子,真香。我主要是五六天没
睡过囫囵觉了,困得像一堆泥,一躺下,就不知子丑寅卯了。怎么,你还在这里纠
缠呀?赶紧,赶紧把这群牲口领出去,别糟蹋了广场。我说过的,有我在,你别想
从这半拉过去。”周大世虎威大发,一点通融的表情也不见,手挥了挥,勒令平娃
滚蛋。
“你睡着了还像个人,一醒来就变了鬼。”
他嘀咕。
“废什么话。”
“老哥,咱还是讲和吧。你电我一下,我也撞了你,扯平算球啦。”
周大世立起,但一条腿显然不好使,甩了甩,做出一副抽筋的龇牙咧嘴状:
“有本事你过吧。等你走不到头,我单位的同事们一准会堵住你,没收你的羊不说,
还把你扭进派出所里,告你扰乱公共治安,叫你一败涂地,颗粒无收。真的,你走
不远,你一群羊的脚印会出卖你,快掉头走吧。”说着话,周大世抬腿,一脚踏在
了牛先灯身上,怒斥道:“狗!”
“你打他做什么?刚才你都电了他,叫他淌了鼻血。他有心脏病的。”“哼!
老子还想宰了它,当手抓吃。”
平娃见他不依不饶,忙闪身拦挡住,将脑袋伸去,欲替牛先灯挨打。周大世止
住了拳头,唾了几嘴,犹不解恨。平娃说:“别打他,他马上就是一个亡灵了,挨
了刀子升天,能给你在神仙菩萨们面前言好事么?地上的情义,他都记着哪,一五
一十地说给天上的簿子听,一笔是一笔。”一席话,让周大世抖瑟了一番,木然地
张口结舌。半晌后,他退缩缩地问:“你说什么来着?”
“仔细看,他们不是羊,是我领的一群亡灵人。”
“你跳大神呀?”
不提犹罢,再说起这一话题,平娃真觉得刚才的功枉做了,最后的道白才刚刚
开始。他嗓眼里噎着一团疙瘩,喘息不止,“等一下,我把他们送进楼兰餐厅,餐
厅的大师傅们会一人一刀,剁下他们的头,剖开肚子,剥了皮,做成一锅一锅的手
抓肉,让城里人解馋。别看他们现在还活蹦乱跳的,其实,现在他们是一群亡灵人,
走在末路上了。这是他们的命,命该如此。你拦挡了他们,就是拦挡了一群亡灵人,
我也替你说不了好话,他们有自己的主见。”
“妈的!它们是牲口,别吓唬我。”
“是人,亡灵人。”
“那你是什么?”
平娃回说:
“是他们的魂灵子,是送灵的人。”
“乖乖,我看你是个痴子,羊角风犯了,才这么胡言乱语的。”周大世且说且
退,脊梁抽紧,一股逼人的寒意自尾椎骨升起,冻得牙齿磕架。与此同时,他脑海
里闪过科长和一帮子亲信正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的画面,顿时怪异起来,蹙住鼻
子。城里人说,吃肉不吃蒜,味道减一半。他仿佛真闻见了科长打出的一声蒜臭饱
嗝,熏得他趔趄几下。他嗫嗫嚅嚅地问:“深更半夜的,你赶着牲口进城,就去楼
兰?”
“没别的路可走。”
“我意思是说,你赶羊去楼兰餐厅,去喂那帮猪?”
平娃一阵子酸楚:“城里人都是狼,不说你,说的是他们。现在城里人的胃口
刁了,舌头也坏了,屠宰场的冷冻肉一般不吃,只吃现屠现宰的鲜肉。肉还得是碱
性草喂的,精饲料换过肠胃,不腥不膻,一丢进嘴里就化开的。老板在北山上有个
羊肉基地,十几个大圈,每个圈里大约有百十来只羊,换了精饲料喂上一轮,肉质
一转好,就派我送进楼兰,赚里头的钱。”
“你是个杀手。”
“……这条路也是我的命数。”
“还嘴犟。”
“各人有各人的天命。我爹老子说过,不管是牲口,还是人,在阳世上转完一
遭,全都扯平了,没什么区别。我属羊,其实我就是一只羊。”
“少年人,我看你是真的痴下了,人羊不分,活颠墩了,真是个半脸汉。你赶
的这是一群牲口——不会说话,不懂得恩情冷暖的畜生。但你是个大活人呀,有鼻
子有脸的少年人。我纠正你,你进水了,脑子潮掉了。”
“他们是我的伴当们,阳世上的朋友。”
周大世咧嘴笑开了,笑得岔了气,猛地俯下身来,捂住了腹部。“快快快!你
走吧,赶紧把这群妖魔鬼怪送进楼兰去,喂了那帮子猪。快快快,立马去西城做你
的买卖,别在这里吓唬人。我慷慨你一次。”
“你问问她。”
“谁?”
“她叫秀秀。你问问她,她保证能听懂你的话,还会答应你。”
“你说它叫什么?”
“秀秀!她才一岁八个月大。”
秀秀咩地喊了一声嗓,打招呼。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