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谁也不明白,周大世为什么会突然垮掉。他双手捧住脸,腰一折,蹲在了地上。
平娃觉得见了鬼,没怎么样,他咋一下子跌倒,还呜呜呜地嚎哭起来呀?莫非,他
被兜里的武器电了一下,跟自己先前那样,瘫痪了?平娃不敢伸手去动,怕触上电,
只用鞭杆子捣了捣,狐疑地问说:
“老哥,你咋了?”
“别碰我,让我哭一哭就会好。”
“你遇上难心事了?”
周大世没回话,一门心思地陷在泪水里,哭得很委屈,后脖颈一梗一梗的。平
娃并不想走,虽说瘸子放了行,现在反悔也没用,但乘人之危总归是一件耻辱的勾
当。他抱起鞭杆子,耐心等周大世安静下来,和平地告个别再走。身疾心烈,他又
忆起了这个词。心里说:妈哟,这话说的不正是瘸子么,他就在“烈”,就算天王
老子劝他也不管用。他见瘸子哭得很生动,抽空望了望天。天还老样子。
恰此时,秀秀咩咩咩地叫起了魂,卷起舌头,一舔一舔地咂在周大世裸臂上。
周大世手一松,从哀哀的情绪里抬头,见是一个羊只。他双臂一搂,环住秀秀的脖
颈,哭得更跋扈起来。
“我妻子也叫秀秀,也属羊,大你整一轮。”
哭够了,周大世才迷离地说。
平娃从疑惑里转出身,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猜想瘸子一准是睹物思情,才
演了那么一折子戏。要知家中妻,单看丈夫身上衣,祁连山里人的老话。现在一瞧
瘸子身上的装束,平娃也能猜出他的基本境遇来。但他脑子灵,舌头甜,说出的是
另一层意思。
“老哥,那秀秀嫂子现在呢?”
“她在火车站卖水。”
“卖水?”
周大世擤了一把清鼻涕,断断续续解释说:“你秀秀嫂子早就下了岗。原先是
食品厂的工人,在家里蹲了好几年,快蹲出毛病来啦。这不,家里离火车站近,春
运又开始了,一车皮一车皮地往下卸人。你秀秀嫂子提了十几个暖瓶,三四个脸盆,
还有香皂和毛巾,给人们卖热水,叫乘客洗洗脸,暖和暖和。”
“这么迟了,嫂子还在车站?”
“不清楚。我电话没电了,恐怕她也打不进来。我儿子放寒假,在家里负责烧
开水,灌满暖瓶,再一壶一壶地提到火车站广场边上,交给他妈。家里也没人。我
寻思,他们母子会不会出事。心里一急,态度就不好。”
听话听音。平娃明白,瘸子在拐弯抹角地道歉。他摸出兜里的小灵通,递过去
说:“用我的,给秀秀嫂子拨一下。”
“她没电话。她一般打的是公话。”
“不会有事的,老哥。好人有好报,你放宽心。等你一回家里去,说不定他们
早睡了,还扯呼噜呢。”平娃喜兴道。
“最后一列特快凌晨三点一刻才到。她是怪骨头,非要等来不可。”
“嫂子慈悲。”
周大世一声叹息:“唉,其实也挣不了多少,一盆水卖一块钱,还要淘不少的
气受。卖热水的人多,大多偷偷摸摸的,竞争也激烈。车站广场上的保安员凶巴巴
的,一脚踢翻一个暖瓶,本儿钱都折了。再者,铁路警察也不好惹,抓住一回就撕
罚单,没商量的余地。不从,不从就拘留个十天半月的,说你扰乱车站秩序。我惦
记这个,右眼皮跳了一夜。”
“老哥,你也是个警察吧?”
“抬举我。我怎么会是警察,你开玩笑。”
“……我刚一进广场,你就掏枪瞄准了我。”平娃叉开拇指和食指,做了个抠
扳机的姿势,“你用的是狙击步枪,带红色瞄准器的。对不对?”
“送给你!激光笔,我在路上拾的。”
平娃怔了怔,心里涌上来一股失望劲,觉得功真的枉做了,原先是小拇指粗细
的一杆笔闹的鬼。他定睛望着周大世,瘸子悄悄地臊红了脸,掩饰地侧转过身子,
怅惘地说:“不过,我以前参过军,打枪的话,靶靶都是十环。后来复员回家,在
保险公司里给二把手开奥迪车。要不是那一次车祸毁了我,把我发派到保卫科里当
个边角料的话,我也不会寒冬腊月地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其实,咱两个人不打不
成交,算缘分。”
“那就讲和了?”
“电压没那么强,刚才我吹牛吓唬你,没事儿的。”
“老哥,你保护好腿。”平娃该走了。
“还好使!”
“别硬撑,我在戈壁滩上挡羊,腿早就让风给吹坏了。我现在腿酸,说明天还
要下。不吹牛,我的腿比天气预报还准。”
周大世抬手告别:“放心!像你说的,我也是吃拌料长大的。”
“吃什么?”
“拌一料!”
他冲着广场尽头喊。
原路折返回来时,灯已熄,黎明布满了广场。
平娃在西城的楼兰餐厅里交完羊,签了字。他背起手,领着屁股后边的秀秀,
一步步踩得很踏实,生怕秀秀一滑跤,跌了身子骨。喂,怎么少了一只羊?刚离开
楼兰餐厅时,老板追来一个电话,劈头盖脸地问。平娃轻描淡写地说,你怕是忘了
吧老板,秀秀是我在甘南草原的寺院前认下的,是活佛拴了一条金刚绳,念了咒,
放了生的伴当,谁也不能动呀。说完,平娃便挂了。
“秀秀,昨晚夕看不清,现在想不想参观一下广场?”
咩的一声应答。
“数数看,广场能盛下多少步。”
——此时,偌大的广场上阒无人迹,亮若镜面。保险公司的桌椅码成了山,照
场子的人也不见了踪影。显然,活动被取消了。平娃和秀秀跨着步子,两个人自西
向东地丈量着广场,一直行远。每走一步,平娃嘴里默然喊一个名字,发一声誓愿,
做最后的了断。袭袭罡风中,平娃觉得自已就是一本发黄的亡灵册,被一页页吹来,
让上天检录。
落雪擦去了他们宁静的背影,一串浅浅的脚印却是烫的,微弱地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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