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美英最近一次叫快餐还是一个多月前了,送快餐的说迟到了是因为刚才送二十
盒快餐去那边一个棉织厂的厂长室,工人们都坐在里面,风卷残云吃完了他的快餐,
可是没有人付钱。
他就说,你们吃了饭怎么不给钱啊?
工人们说我们没钱给啊,我们是坐在这里等厂长发工资的,我们都坐了一天了。
送快餐的说,不管怎么样,你们吃了饭,不给钱不行的。
工人们说,为什么啊?既然你快餐是送到厂长室,就应该厂长给钱。
送快餐的就去旁边的办公室找人。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会计,急急忙忙地
收拾东西。会计说,我又没有吃你的饭,找我干吗?
送快餐的急了,说,一个女的打的电话,要的二一卜盒十块钱的快餐。
又不是我,会计说。锁上抽屉,要走。工人们马上又察觉,围上去揪住了,七
嘴八舌地说工资不发不好走。会计就尖尖地叫,说她也是打工的。工人们不放手,
像是抓住了最后的稻草。
送快餐的只能走了,到底没有人付钱。
下午还要再去一下那个厂,怎么办呢?送快餐的说,没有人给钱,二十盒就是
两百块,就要我来赔,我怎么有钱赔出来呢?说得眼泪都出来了。
美英埋着头咽下了盖在饭上面的一只蛋,还有半分钟就要出车了,都快要噎死
了,可是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美英在心里面诚实地想,不管怎么样自己到底比这
个送快餐的要好一点,送快餐的人,天天风里来雨里去,送一盒饭才一块五。
可是今天,那盒快餐终于没有等到。美英空着肚子出了车,早上三点钟吃的早
饭,现在已经快十点了,马上都要吃下午三点多钟的晚饭了,美英对自己说我是要
去投诉的,我是真的有点火了。
车到黄金花苑那一站的时候,上来一个女人带着一个五六岁小孩,女人投了一
块钱,牵着小孩的手走进车厢。美英车已经开出去了一段,突然就大声地说,喂,
那个小孩要买票的。女人不理她,直往车厢后面走。美英更大声地说,说你呢,小
孩那么高要买票了。女人说我家小孩身高不到一米二,不要买票。美英不说话,又
往前开了一段,突然停下来,说,你不买票我就不开了。
坐在车里的人都叫起来,去买票去买票,停在这里算什么事情,我们都不好走
了。
女人不动。
就有人过来劝美英,司机师傅啊,就为了一块钱,你也太认真了吧。
美英也不动。
坐在美英后面的一男一女就开始偷偷摸摸地说,昨天也是这站,上来一个老头
儿带一个学生,就刷了一张老年卡,司机叫他帮小孩买票,老头说孩子才一年级,
买什么买,那孩子至少一米五了。司机也没理他们,继续开车了。
女的就说,这种事情多了,又没什么。
女人恨恨地走过去,又投了一块钱。车厢里的声音都没有了。
美英开始发动汽车,可是美英不觉得自己胜利了,美英又饿又疲惫,心里面真
是糟透了。
我要投诉你。女人把脸凑得离美英很近,说,我要投诉你。
美英看了看那张突然放大的脸,似乎是笑的。美英几乎也要笑出来了。
投这一块钱不是我的小孩真的超过一米二了,而是不影响别人。女人又说。
美英不理她,继续开车。美英的眉头皱成了一条线。
第一小学是真正令美英头疼的那一站,每一个中午和傍晚那里都会水泄不通,
所有接小孩的车都横在马路中间,一辆都不动。小孩们就在不动的车和车的间隙游
来游去,像鱼,有一些游到站牌下面,叽叽喳喳的,又变成了小麻雀。
没有人会来疏导,做点什么,每天都一样,大家都习惯了,车上面的人习惯了,
车外面的人也习惯了,所有的人都习惯了。如果有人抱怨,只要一句,所有的人就
会齐齐地看过去,因为这个人肯定是从乡下来的,一点耐心都没有。又不是一直堵
下去,什么都是有规则的,接到了小孩的车就会努力地钻出去,然后是第二辆,第
三辆,然后就是公共汽车,公共汽车很多时候比出租车还要横,并没有法律规定给
予公共汽车特权,公共汽车只好自己想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横,比你横。
美英理想中的特权就是公共汽车有公共汽车的道,没有任何一辆车可以占用公
共汽车的道,消防车和救护车是可以的,在紧急的情况下。警车呢?美英晃了晃脑
袋,马尾辫有点松了,美英抓住辫子的末梢,分成两半。往两边拉了一下,辫子紧
了。美英奇怪地笑了一笑,美英又不是没有见过执行任务的警车,车里的人悠闲地
吸着烟,脸上的肌肉松弛着,可是车顶上的灯光在旋转,并且发出非常响亮的声音。
不过他们执行不执行任务也是看不出来的,美英最后也给了警车一个机会,但一定
是要在紧急和必需的情况下。
美英是顶不要见到新闻采访车的,那些车太多了,每一个区每一个乡每一个镇
都有报纸和电台,还有电视台,电视台又分成一台二台,三台四台,电台又分成经
济台交通台,人民台音乐台,报纸又分成早报快报,日报晚报,这些车每一辆都挂
着新闻采访的牌子,它们多得把美英都搞乱了,它们甚至会停在美英的站台上,从
里面钻出一些眼珠转来转去的人,肩上都长了一个摄像机,笔直地站在美英的车头
前,摄像机的镜头直挺挺迎着美英的脸。今天夜里的新闻!是的!是今天夜里!几
秒钟以后他们会大声地喊,像是喊给全世界听的,你会在电视机里看到你的!他们
一定要喊出你的反应来,一定要是受宠若惊的反应。可是对于美英来说,只要自己
的车没有准确地停靠在离站台一米远的地方,就是违反了公司的规章制度,这一趟
车的工时和公里就没有了,这一趟,就白跑了。
摄像机,记者,领导,在晚新闻里出现三秒都不能平息的愤怒,更何况每一天
的晚新闻,晚饭桌上的一家团聚,对于美英来说更是奢侈,那个时候,美英一定是
在马路上跑的,美英的晚饭,是下午三点,而不是大家的六点半。美英的嘴角又抿
了起来,很紧地笑了一笑。
凡是新闻采访车都不可以占用公共汽车的道,只要有个轮子过界,就是违法。
美英恨恨地想,很快又回到了现实。其实美英是很少走神的,即使是在长时间的堵
车中,美英从不走神,走神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在堵车中走神,就会在红绿灯
前面走神。经常的走神,注意力不集中,和疲劳驾驶又有什么两样?虽然已经是事
实上的疲劳驾驶了,公司要求每天完成的工作量,就是连续开十个小时。
车一到站,叽叽喳喳的小孩们全部挤上车,美英的头更疼了,他们的嘴里全部
是满的,炸鸡腿、爆米花、面包,还有冰淇淋,虽然家里面没有车来接送他们,只
好坐公共汽车,可到底也是家里面唯一的宝贝。
不会有人让座位给他们,他们也习惯地抓牵着扶手,晃来晃去,他们已经不是
孩子了,他们得到了座位也不会让给老人和婴儿,就是这样了,大家都习惯了。美
英有时候从监视器里看到他们的脚,挤在后门的台阶那里,小小的,吵吵闹闹的。
阿姨!他们中间最像中队长的那个会脆生生地叫美英阿姨。阿姨,实在挤不上
了,让我们从后门上吧,我在前面给他们刷卡。
美英绷着脸,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美英没说一个字。那孩子后面的孩子们马上
就奔到后门去,争先恐后挤上车,他们都是很聪明的孩子。美英心里一动,如果自
己结了婚,有了孩子,孩子也该上小学一年级了。美英又走神了,那真是太危险了。
车到总站,还没有停稳,就听到302 路小男人爆炸掉的声音。一年做到头,年
终奖金一千块,也只有你们这个所谓事业单位发得出来。扣掉三金,吃饭,每年两
万多块。我只有二十岁哦,我还要结婚,我还要买房子的哦。
然后是黄副经理压得很深沉的声音。毛头小伙子火气不要太盛嘛,这也是公司
的规定嘛,在路上抛锚的车又不止你一辆,你也不是第一个要被扣掉一趟跑车的,
公司规定嘛,大家都规规矩矩的,你倒要来闹。
你们当我现代骆驼祥子啊。小男人说,你们是把女人当男人使,男人当牲口使
哦。
黄副经理说,也不好这么说嘛,难听嘛。
你们是大老爷,坐坐办公室,上班一份报纸一杯茶,你们只顾自己,又不要管
我们死活的。看看我们,颈椎炎,腰椎间盘突出,胃窦炎,胃溃疡。小男人说,年
年喊着加工资,你们的工资倒真是实实在在到位了,比起我们,你们过的是天上的
日子哦。
美英倾着身子,听得入神。一只手伸去腹部,那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
减轻你们的工作强度又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黄副经理有点不耐烦了,我又
不是建设局的领导。
美英摇摇头,脱掉手套,下车,关掉车门,许是下得急,腰眼里一阵刺痛,额
上的冷汗马上就冒了出来。再加上胃的痛,美英都要昏过去了。之前也痛,不过不
是这么合着来的,要么单是胃痛,要么单是腰痛,两样痛一起来,真是要了命了。
然后美英就看到了302 路小男人铁青的脸,不笑,也不说嘿,是你啊。他的眼
圈乌黑,嘴唇也是紫的,眼珠子直直地望着前方,绕过美英的车,就这么走了,好
像从来就不认识美英一样。这幅画面,美英见的实在是太多了,可是这一次美英的
心里面竞有些难过,大概是因为这个男人到底是说过那么一句,嘿,是你啊。
美英轻轻叹气,黄副经理人其实并不坏,一直是做员工思想工作的,可是工作
的难度越来越大,多数驾驶员都不来跟他讲思想了,直接就走掉了。
美英慢慢地推开玻璃门,玻璃的反光里她也看到了自己的脸,眼圈乌黑,嘴唇
也是紫的。美英看不到自己的眼珠子,直直的吗?美英看不到。
然后美英就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女人,美英竟是把她忘了。
我要投拆你。女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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