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儿子是冷不防说出那句话的,儿子腾腾腾地从里面走出来,扫了他一眼,说要
不您跟老四他们受去吧,给我换个人过来!说完又腾腾腾回了厨房。老孙头当时正
靠着洋灰垛子抽烟,洋灰齐齐整整地码在客厅的一角,沙子则小山似的堆在一旁,
有一半他刚刚和上灰翻过了。可是一根烟抽了没半截,儿子就硬邦邦甩出了这句话,
把他着实砸了一下。老孙头半天才反应过来,眼直勾勾地盯着儿子,一句话都泛不
上来。怪不得一大早起来右眼皮直跳呢,原来是儿子嫌他老了,不想要他了。他慢
慢地站起身来,怯生生地进了里面,本来是想跟儿子较个理,可是一进去就看见刚
才和好的灰沙快用完了,就知道过错在他这里。看来他真的老了,不中用了,真的
是在偷懒呢。他看了儿子一眼,嘀咕了一句,就又退回到客厅和灰去了。
所谓的客厅还毛毛糙糙的,没铺地砖,墙也没有刮泥。厨房就不一样了,半边
的墙壁贴上了瓷砖,从第一块贴上起就有了亮色。老孙头知道,等到这房子彻底亮
堂起来时,这家的活儿也就该做完了,他们也该走了。主人看起来不怎么忙,又好
像很忙,说忙吧,往往是他们早晨前脚一进门,那人后脚就跟进来了。说不忙吧,
他的手机隔不了一会儿就会唱起来,音量开得很大,放的又是惹人的晋北耍孩儿调,
一响,整个空间就被这乐曲充满了。儿子听了,就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活儿,
愣怔上一会儿。这两年儿子对音乐敏感多了,可能都是因为上艺校的大兵吧。不用
说也知道主人是来监工的,说是监工呢也不是眼巴巴地盯着他们,似乎是有什么心
事,在房子里走来走去的,从这个房子走到那个房子,也不多和他们说话,有时干
脆就钻到卧室里接电话去了。看来他在单位里是个人物,是个局长,还是个科长呢?
想想又好像不是。这些年他走过的人家多了,局长科长根本就不用本人亲自来,帮
忙来照看的人多着呢。那他究竟是个啥人物?老孙头猜了好久也猜不出来,也就不
猜了。儿子似乎早习惯了这一切,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这让他觉得儿子成熟了,
做工的人就得这样,不能让别人影响了情绪,影响了干活。房子是人家的,人家想
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想怎么看就怎么看,谁也拦不着。他们是手艺人,靠做
活谋生,做出活本来就是为了让人看的嘛。当然,主人不可能一刻都不离开,总也
得出去撒泡尿,或者办点别的事。等他走了,儿子就发牢骚,晃来晃去的,把你爷
脑袋都绕晕了。老孙头便笑,是啊是啊,看来他还不放心我们呢。说着话,手里的
活儿也不紧不慢地做着,父子俩配合得很默契,日子似乎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地过来
的。
儿子生得人高马大的,也许是常年蹲在地上或站在凳子上做营生的缘故,腰背
就有些驼,又因为是络腮胡,看起来就有点老相,也不过四十来岁的人,却常常被
认做五十大几了。儿子也确实有点老成,性子闷闷的,不大爱说话,人们问一句他
答一句,不问他就不说话了。只是偶尔有谁问起孩子时,人才好像活泛过来,也有
了话。儿子就大兵一个孩子,没上高中就不念了,因为喜欢吹拉弹唱,就跑到了县
城的艺校上学,跟着老师吹萨克斯。听说那乐器是洋玩艺,比儿子会吹的笛子难摆
弄几百倍呢。儿子对此好像很担忧,不相信吹这玩艺也能挣了钱,总是说,这活儿
将来也能养家糊口?人家说怎么不能呢,吹好了就是音乐家,说不准还能挣大钱呢。
儿子摇摇头,就那么个学校也能出个音乐家?人家说,就算混不大,当不了音乐家,
将来总能到大城市的夜总会歌厅酒吧啦做个乐手吧,工资也不会太少的。儿子还是
摇头,大兵不行,我总觉着他不是那个料。人家又说,实在吹不出个名堂,就让他
跟你学手艺,总能养活一家人的。儿子不以为然,说这营生我早做够了,再不能让
下一辈做了,就到我这里打住吧。老孙头听了心里直哼哼,这就做够了?当初你要
不跟着我学手艺,能娶过媳妇成了家?你小子,逮了便宜倒卖乖!
老孙头把和好的灰又往里提了几桶,儿子不会没看到他进来,却什么也没说,
拿皮锤子小心地敲着贴上去的瓷砖,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事都不曾发生,他根本就没
惹父亲生气。老孙头心里却堵得慌,他真的没想到儿子说得那么直接,那么单刀直
入,一点都不拐弯抹角。小兔崽子,你咋这样说话呢,我可是你师傅,你爹啊。然
而,这些话只是在心里翻腾着,都快要涌到嘴边了,却又被他咽了回去。儿子那样
说还不是嫌他误了工吗?他们揽下的活儿太多了,往往这家还没做完,那家就找上
门来,不赶赶工就会有人来催。因为急着做活,儿子中午也舍不得睡一会儿,晚上
回了家扒拉完饭,一推碗,头一挨枕头就睡着了。他有五个儿子,这个是老二,一
开始他领着他们一块儿干,后来老大说这样太窝工,不如分开吧,每人领一拨。老
孙头就有点生气,心说翅膀硬了是吧,想分开了?可想想一块儿做也确实窝工,不
如分开呢。可老三、老五手艺有点差,分出去他们还不得吃亏?当爹的,看哪个儿
子都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啊。老孙头就主持公道了,说分开也行,能多揽点活儿,
不过年底分红要平均,你们有意见没?儿子们愣怔了一会儿,没吭声。老孙头说,
都是亲兄弟,表个态吧。老大说,看各人干的活儿吧,多干多拿,钱到时由您分配。
老孙头还能说什么,儿子们各有各的窝儿,都想多挣点钱,都想给老婆孩子多拿点,
这好像没有啥不对的。不管怎么说,儿子们还是做出了听他的样子,面子上还能让
他过得去。可是今天,老二终于说出那话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那么随便,看不出
半点犹疑,似乎是早把话准备好了,单等着他一松懈,单等着他不注意时,冷不防
就刺过来。这小子还真行啊,他一直以为自己对老二最好,没想到别人不说,倒是
这个闷葫芦先把话说出来了。
不管怎么想,老孙头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他心里好像还真有点担心,害怕老
二真的不要他了。他本想说一句,跟老四就跟老四,看把你香的!可他没有说出来,
要是老四也不要他呢,那他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还不得闲坐着,像村人说的那样,
回家享清福了?他怕的就是这一点,他享不了清福,也不想享啥清福,他要继续当
好他的董事长、总经理。这么些年,他好不容易经营起了这么大个家业,这么大个
公司,怎么能轻易退出去呢?儿子们根本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个庞大的想法,他一
直暗里把他的家业叫建筑总公司。他是什么?他是董事长兼总经理,五个儿子呢,
那就是分公司经理了,一公司经理,二公司经理,三公司经理,四公司经理,五公
司经理。五个儿子五头虎啊。他姓孙,人们就叫他们孙家军,而他就是孙家军的创
始人。没有他,怎么会有孙家军?名声还不是由他开始扬出去的?可是,儿子居然
说出了那种话,居然不想要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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