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房子显得特别的静,那人也不知去哪儿了,可能是走了吧。房子里没有手机唱
起的声音,就显得安静多了,儿子也懒得跟他说话,好像他们父子早把话说完了,
要说的也只剩了这几句:爹,你去拿这!爹,你再端几锹灰来!爹,你再搬块墙砖
来!有时连称呼也省了,让他做这做那的。在儿子的眼里,他好像再不是什么师傅
了,真正的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工了。除了会提水,会搬这搬那,会和灰,别的什
么都不会了。咋就这样了呢?他们之间到底哪里出了错?有时候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想说说话,他觉得某件事或某个人很有意思,说出来也想让儿子笑一笑,儿子听了
却木木的,说上几句就再没话了。他也就提不起神,闭上了嘴。他确实很想说话,
老伴死了都十几年了,家里灰锅冷板凳的,想说话也找不到个人。
那人又站到了客厅,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门开着,他可能是从外面进来
的,也可能是从哪个房间出来的。那人站了一会儿,拔出支烟递给他,说抽支吧。
老孙头推让,你抽吧。那人笑笑,固执地让他抽。老孙头只得接了,心里便有些感
动,这人或许看到他脸上的忧伤了,这是安慰他呢。他赶忙摸出打火机,啪地打着
送到那人面前,火苗子很旺,那人躲闪了一下,才把烟点着了。老孙头自己也点了,
狠狠吸了一口,烟进了嗓子绵绵软软的,一点都不辣,就说,这烟卷挺贵的吧?那
人不经意地说,一包七十块吧,极品芙蓉王。老孙头眼睁得很大,一包七十块,一
根就得三五块吧?那人又一笑,朋友送我的,我自己也买不起。老孙头哦了一声,
心说早知道这么贵,才不舍得点呢。他平时只抽一块钱一包的烟,再贵的就不舍得
买了。可能是烟丝好,他觉着没怎么抽,烟卷就燃完了,几块钱一会儿就没了,他
心里真有点疼呢。
那人的手机忽又唱了起来。这次唱的不是耍孩儿调,是走西口:哥哥你走西口,
小妹妹我泪花流……但只唱了两句就给那人捂住了。老孙头看到那人唔唔了两声,
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很夸张地挥着手说,乱弹琴!查了,这次一定得给我查了!
这样的戏班子不查,还留它做什么?不准他们再演出!然后,他狠狠地把手机关了。
老孙头有意无意地听着,一开始也没在意,听了戏班子几个字,心里就好像被什么
捅了一下,眼睛也好像被什么勾住了。
出了啥事?老孙头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那人。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吧。
那人看了他一眼,进厨房看儿子做营生去了。
这人居然能查了戏班子,那他究竟是个啥官呢?老孙头费力地想了半天,也没
理出个头绪。但是从那个人说出戏班子的一刻起,他就觉得面前这个人有点不简单
了,是一点都不敢小瞧、一点都不能怠慢的。孙子大兵不是在艺校吹萨克斯吗?将
来毕了业说不准还得靠人家给找个工作呢。他当然知道儿子忧心的是什么,不就是
怕大兵找不上个好工作吗?儿子不相信吹吹打打也能挣了个钱,也能养家糊口。可
儿子又管不住大兵,大兵上艺校时儿子就一万个不同意,父子俩为此十多天没说话,
但最终还是没拗过大兵。儿子太疼大兵了,惯得厉害着呢。大兵有时也跟着戏班子
下乡演戏,老师让他们现在就出去实践,说现在不出去闯闯,将来怎么登得了台?
都是老师的朋友搭的班子,拉出去也多是在县城或者农村演出。往往是怎么红火怎
么来,想扭就扭,想跳就跳,还在台上练拳脚,耍功夫。有一次老孙头看到一个演
员居然头朝下走了十几步呢,这让他觉得很好笑。这样的戏他常常看到,有时晚上
收工回家,那些人在台上演得正起劲呢。台子也搭得简单,一辆带斗的农用车,用
帆布搭个篷子,屁股大一点地方,说说唱唱都在上面了。演员也都是临时招来的,
男的,女的,年轻的,老的,却一律活跃得很,在台上说说唱唱,打打闹闹,下面
的人反正也闲着没事,嘴上说看狗打架,眼睛却一刻也不肯放松。
老孙头有次居然在台上看到了大兵,只看了一眼他脸就热辣辣的,大兵咋就跟
这些人混在一起啦?也许是看到了他,大兵不敢再看台下了,老孙头想,看来大兵
还有点羞耻心,知道这么演戏不好。是啊,戏怎么能这样演呢?怎么着也得有个品
位吧,就这么瞎红火有甚意思?儿子也看到过大兵,回了家就摔盆打碗,说丢人丢
到家门口了,咋能这样呢?等大兵回来了,儿子就数落他,大兵不以为然,这由得
了我吗?我得听老师的,老师让我怎么着我就得怎么着。再说了,现在的人都喜欢
看刺激的,人家想看什么我们就得演什么,这就是市场啊,你们给人家做活儿不也
得讲个市场吗?儿子说,这不是一回事,我们是靠手艺吃饭,你们那是丢脸!大兵
说,这我就管不着了,我只是个吹萨克斯的,一个没出师的乐手,我没做丢脸的事。
儿子说,你是没演那些节目,可是你给他们吹了,你说你还没丢脸?还要丢多大的
脸?这些话大兵根本听不进去,儿子说得勤了,他嫌烦,后来就很少回家了,有时
几个月逮不着个人影。
老孙头忽然想,儿子那样说他也许是心烦着呢,人到中年,烦心的事越来越多,
哪有那么多好话呢。看来他有点小心眼了,儿子说得对,儿子那样说是有责任心,
是不想让老大老四他们说闲话,说他活儿干得少。这么一想,老孙头心里的疙瘩多
多少少就解开了一些,就责怪自己有点小心眼了,怎么年岁越大,心眼反而越来越
小了?老孙头摇摇头,进厨房看了一眼,又拿起锹很卖力地和灰了。他一直把水泥
叫洋灰,叫灰,儿子为此说了几次,儿子说爹您有点老土,都啥年代了,您还洋灰
洋灰地叫,就不能改改口吗?他说我习惯了,改不了啦,你们爱咋叫就咋叫吧。他
把和好的灰提进去,堆在儿子身边,尽可能离儿子近一点,让儿子少费点力。那人
在跟儿子说话呢,好像在说工资的事。那人说他一个月还挣不上一千五百块钱,就
这点破工资怎么养家糊口昵?那人好像还叹了口气,说,我挣的一点都不比你们多。
儿子说不会吧,那你咋买楼,肯定是有来钱处吧?那人说,我能有什么来钱处,借
钱呗,总得给老婆孩子弄个窝吧。儿子嘿嘿一笑,我看你肯定有别的收入。那人笑
笑,坚决地摇了摇头,狠狠吸了口烟说,我看将来说不准还得给你们打工呢。
给我打工?你真会说笑话呢。儿子笑了。
怎么,你怕我干不了?
不是说你干不了,这活儿谁都干得了。我觉得还是上班自在些儿,你在单位肯
定是个头儿吧,都管着些啥呢?
文化局能管什么?务虚,务虚你懂吗?
儿子摇摇头。 那人说务虚嘛,不同于务实,务实你应该懂得,就是抓经济,
搞钱,创收。务虚就不一样了……那人想说什么,手机忽又唱了起来。老孙头想,
这人电话可真是多,咋那么多人找他呢。儿子也有手机,可总忘了带在身上,有谁
想做活到楼房找就是了,或者把电话给人家抄下,晚上或中午吃饭时接。反正是做
不完的活。老孙头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对的,没有念书的能耐,那就得扑下身子
做工,勤快些总是有好处的。他先是带着老大做工,后来老二没考上也由他带上了,
再后来几个小的也都跟着他了。那时做瓦工还不吃香,在农村盖房挣不了几个钱,
后来他就带着儿子们进了城,把家搬到城关的农村了。城里真是盖不完的楼,做不
完的活,一来二去找他们的人就多了,手艺也显得吃香了。
那人嗓门忽然大了起来,额门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反了天了?不行就多去几
个人,把公安也叫上!我就不信收拾不了这些人。
听到公安两个字,老孙头心就往下一沉,出事了,看来是出大事了。不会是大
兵那个班子吧?真要是大兵他们那个班子,该咋办呢?大兵还是个人芽芽,脾气倔,
真要是没个眼色跟公安倔起来,说不准就会给关进去的。大兵出了事,儿子还能消
停吗?还能在这里心平气和地做活吗?这个儿子有了事,别的儿子还能安心做活吗?
一家人都给这事牵住了手脚,他经营起的这个大公司还不得乱了套?老孙头忽然觉
得自己建立的基业有些不牢靠了,有些松动了,他再无心做活了,动作放慢了,表
情也痴痴呆呆的了。儿子又腾腾腾进了客厅,这回也没说话,扫了他一眼就回厨房
去了。老孙头就晓得儿子这是等不到灰了,又来催他了,赶紧又忙活起来,和了一
些灰沙提了进去。
把灰提进去,老孙头又退了出来,心里还想着大兵的事,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
么,只在地上团团打转了。那人出来了,也许是看出了什么,笑笑说,你好像累了
吧?都这么大年纪了,不出来不行吗,也该坐家里享几天清福了。老孙头怔了一下
说,家里我坐不住,不如出来动弹动弹。那人笑笑,也是,闷在家里老得快。
刚刚出了啥事?老孙头问。
也没什么事。
你不是让人叫公安吗?
哦,你说这个啊。有个戏班子不听话,净演些污七八糟的东西,我让人把他们
查了。
哪个戏班子? 问这干什么,家里有人干这行? 你们查的那个班子有吹萨克
斯的没?老孙头问。 应该有吧,如今的班子都是土洋结合。 老孙头的心又一沉,
真要是大兵的那个班子就坏了。又一想,怎么能那么巧呢,如今的戏班子太多了,
街上有喜庆的地方就会有他们,村子里有办丧事的地方也会有他们。再说这是下午,
大兵说不准还在艺校上课呢。可是,大兵他们下午有时也出来演戏,好像最近还挺
活跃的,出来的次数多了,节目也越演越出格了,真要赶上文化局那拨人,那可就
坏事r.越想,心里越缠了团麻似的,有点坐卧不宁了。
那人绕了个圈子又出去了,也没接电话,不知是出去干什么了。老孙头忽然觉
得该提醒儿子关心一下大兵了,就进了厨房,想着怎么跟他说说。儿子却不看他,
或者看到了,假装没看到。老孙头憋不住了,说,你给大兵打个电话吧。儿子头也
没抬地说,好好的打啥?老孙头说,早晨一起我的右眼皮直跳,不会是大兵遇上事
了吧?儿子不耐烦地一笑,大兵只是个吹萨克斯的,能有啥事呢?老孙头固执地说,
还是打个吧,他们那个班子我有点不放心,别让给查了。儿子眉毛一挑,查啥?要
打您自个儿打去吧,忘了我不带手机吗?老孙头心说怎么就把这事忘了呢,儿子是
不习惯带手机。可是他能放下营生不做出去打电话吗?他一走,儿子还不得埋怨他,
还不得又说他误了工?还不得又让他跟老四去?老孙头就不敢出去了,可心里又实
在不踏实,手里握着锹却不知干什么了。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嘭嘭嘭的。
老孙头一开门,是那个人回来了。那人冲他笑笑,握着手机进来了。老孙头眼
一亮,要不借他的电话用用?嘴动了动,却不知怎么开口,怎么好意思跟人家借手
机呢。眼睛却被那人手里的东西牵住了,那人的手机也不往衣袋里装,总是握在手
里,随时等着接电话的样子。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忽然笑了,
笑过了又说,习惯了,要不接电话也费事。老孙头也笑了笑,你们上班人就是忙。
那人说,忙也忙不出个情由来,不像你们,总算是实实在在做点事。老孙头说,干
我们这行的都是考不上学,没能耐才出来受苦力的。那人说,话不能这样说,行行
出状元嘛,你们其实很不错的,每天不也是做不完的活儿挣不完的钱吗?老孙头脸
红了一下,心里却还是很舒坦的,也是啊,行行出状元,干啥不是个干呢?忽又想
起了大兵,大兵是吹萨克斯的,说不准也能吹出个名堂呢。可是,大兵这会儿在干
吗呢,不会有事吧?目光就又落在了那人的手机上,终于出了声,能、借、借你的
电话打打吗?那人倒也爽快,那还不能吗?就把手机给了他。
老孙头伸了伸手,却又火烫似的缩了回去。
怎么不用了?那人望着他。
老孙头不好意思地说,我,我不会用。说实话,他这一辈子还没打过手机呢,
根本就不知怎么打。
那你说号吧,我帮你拨。
老孙头又为难了,他没记大兵的手机号,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会给孙子打电话。
可今天是个例外,他太想打个了,他真后悔平日里没记下大兵的手机号,他看了那
人一眼,说要不我去问一下,就进了厨房。儿子正站在凳子上贴高处的墙砖,他嘴
张了张又不好问了,儿子那么忙,还是等一会儿吧。又怕那人等着,心里便有些焦
急了。儿子回过头说,搬一块墙砖来。老孙头怔了一怔,把一块砖递上去了。儿子
又说,灰呢,斗子里没灰了。老孙头赶紧把空斗子拿下,铲满了灰递上去。儿子却
不急着贴砖了,长长地舒了口气,摸出支烟鸟似的蹲在凳子上抽开了,可能是烟笼
着的缘故,儿子脸色缓和了许多。老孙头就觉得该说事了,几乎是搭讪地~笑,说
大兵的手机号是多少,我用用。
要大兵的号干吗?
这,不是说要给大兵打个电话吗?
下楼上楼的,去电话亭还不耽搁了做工?
老孙头说话就有些结巴了,我不出去,借了东家的手机。
儿子摇摇头,我看还是算了吧,从小您就嚷嚷我们不能随便跟人家借东西,您
总不会都忘了吧?再说这跟借个盘碗不一样,要花钱的。
老孙头就有点失望了,儿子是那么固执,根本没有一点让步的意思。站了一会
儿,他不得不退到了客厅。他想那人说不准听到了他和儿子的话,说不谁他一出来
耍笑话他的,可等他回了客厅,却没看到那人。他走了几步,见那人在卧室里呢,
他心里不由轻松了许多,却又觉着空落落的。原来,那人根本没等他,早把他借手
机的事忘了。他心里不禁涌出一丝悲凉,原来谁都没把他的事放在心上,只有他一
个人还想着大兵,惦记着给孙子打个电话。
不打了?那人再出来时,抬着脸问他。
老孙头摇摇头说,算了算了,不打了。
怎么不打了,你说号我帮你拨,也花不了几个钱的。
我,我没找到他的号。
不是说问你儿子要吗?
他也没。老孙头撒了个谎。
可不可以告诉我什么事,说不准我还能帮帮你。那人笑笑说。
老孙头迟疑了一下,觉得这人一下子又亲切起来,也没多想就说,这个忙你要
帮的话一定帮得上。那人说,是吗?你说吧,碰到我手下我当然要帮的。老孙头说,
你真管着戏班子?那人说没错,文艺团体演出的事归我这个科管。老孙头看了厨房
那边一眼,压低声音说,大局长,我真有眼不识泰山,我孙子大兵也在戏班子啊。
那人摇摇头,我在稽查科,不是局长,你说吧,什么事?老孙头说,不是局长一定
是科长了。那人又摇摇头,你说吧,我能帮上一定帮。
老孙头就把大兵的事说了。 那人听了,脸上又有了笑,好说好说,我打个电
话帮你问一下。
老孙头急了,等等,要是有了事咋办?
那人说,还不是我一句话嘛,你别怕。
老孙头说,那我就放心了,你这会儿就打吧。
那人真的拨了电话,拨过了,笑了笑对他说,没有你孙子,没有大兵这个人,
可能是另一个班子吧。老孙头长出了一口气,说麻烦你了,真的麻烦你了。那人说,
举手之劳嘛。老孙头说,我们会好好给你做活儿的。那人说,知道,我知道你们手
艺好,用点心当然会做好的。老孙头说,当然会用心,工钱,工钱我们也可少收点。
那人忽然又笑了,这倒不必了吧?
老孙头说,应该,应该少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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