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明飞的成人思维,使赵晓川开始了他的制作生涯。
他回去之后没有丝毫耽搁,就把地下室的另一部分隔开做成一个简单的工作室,
然后开始了崭新的工作。手工制作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赵晓川年少时曾学过木匠
活儿,现在也算重操旧业。困难在于设计,要做出卓尔不群的桌子没有出色的设计
岂不是天方夜谭?好在赵晓川琢磨桌子的事情已经很久了,他有不少加工多次的腹
稿。
两个星期之后,第一张手工桌子制成了,它的样式朴实,散发着一种笨拙的手
工精神。随即,沈明飞就去小区中散发小广告,他的独特形象以及小大人的气质很
快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人们在对一个孩子的半信半疑中洋溢起一股掩饰不住的兴
趣。几天后,就有人光顾了赵晓川的地下室,经过几分钟交谈。第一张桌子被迅速
订走。第二天,又有客人来,他简单地看了看赵晓川的设计,就毫不犹豫地下了一
张订单,并且支付了异常丰厚的订金。
生意就这样渐渐好了起来,但是赵晓川并没有急着扩大生产。他的订单接得很
有节制,他的想法是应该执行少而精的销售策略,要像对待艺术品一样对待每一张
桌子,因为每一张桌子都是拥有独特灵魂的。赵晓川的努力得到了客人们的赞赏,
由于他的桌子个个迥异新颖,售价也开始大幅提高。在卖出十张桌子之后,他于一
天清晨,在地下室的门前得意地竖起了一只木牌,上写:手工桌子工作室。看着那
几个字,他心里想:是该想想自己的那张桌子了。
工作室的牌子竖起之后,到来的第一个人是彭博。那一天,赵晓川正在挥汗如
雨地干着,一个平头方脸的人悄悄走了进来。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走路时悄无声
息,若有所思。赵晓川起初并没有听到什么,他一直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张桌面,
彭博就默不作声地站在一旁看着,过了好长时间,赵晓川回过头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他吓了一跳,一怔之后,他忙问道:“您有事?”
“没事,看看。”彭博不咸不淡地说。
“好吧,那请自便。”赵晓川说,然后又自顾自地忙起来,最近常有客人过来
参观,他习惯了。
彭博就接着站在他背后认真看。赵晓川忘我地工作着,他几乎不记得还有别人
存在。他不时地用毛巾擦汗,不时地在木头与木屑之间沉思。
很久之后,彭博看够了,转身默默地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彭博依然这样一言不发地往返。终于,在第四天中午时分,
当赵晓川又完成了一张桌子之后,彭博开口了,他说:“赵先生,也给我做一张桌
子吧。”
“好啊!”赵晓川说,“不过,我现在订单很多,您可能得多等一些时候。”
“等待没什么,我只是需要你全力想象,如果令我满意,我会出三倍的价钱。”
彭博说。赵晓川听了一愣,他想这是哪里来的财神爷?
过了一段时间。彭博的桌子准时交货,他果然很满意,但是在收货的那一天。
他又对赵晓川提出了一个要求,他说:“赵先生,你能给我做一套家具吗?”
“家具?”赵晓川听了有些吃惊。
“对,就是桌子、椅子、床、衣柜,反正是一整套的。”彭博说。
“可是我不是专业木匠,我是个业余的,只会做桌子啊——”赵晓川诚实地说。
“专业业余无所谓,如果你能做出特色,我愿意出五倍的价钱。”彭博说。
赵晓川想了想,他觉得价钱虽好。可是难度太大。就在他刚要张嘴拒绝的时候,
坐在一旁正看连环画的沈明飞已经迅速放下地球仪,坚决地喊了一声:“成交!我
们什么都能做。”
赵晓川就这样接下了一个困难的大订单。他感到了压力,他仅仅是一个简单的
桌子爱好者,但是现在有人让他做一套家具,这实在令他为难。赵晓川开始一遍又
一遍地去逛商业街上的家具店,还买了一些书回来做参考。他先学习了一些木匠的
基本手艺,然后勤加练习。接下来就是钻研设计,可是这太难了,这就好像让一个
初出茅庐的孩子创造整个世界一般。还好,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一天晚上,他在
打量几块断木时,忽然有了一个主意,为什么不能把北美的木制风格与非洲的自然
风格结合起来呢?这样出来的东西不仅简单现代,充满创新,更可贵的是它容易制
作。
于是。赵晓川动手开始干。从简入繁,他先做了一张桌子,然后又做了一把椅
子。做完之后,赵晓川为了慎重起见,他把彭博请过来看看。彭博如约而至,他认
真地看了很长时间,久久无言。赵晓川因为彭博的神态有点心虚,他忐忑不安地问
:“您说行吗?”
“非常好,很奇怪,但是非常好。”彭博诚恳地说。
赵晓川如释重负地喘了口气。
“不过。我又有了一个想法,我们的订单能不能改变一下?”彭博说。
“怎么改?”赵晓川问。
“鉴于你们出众的设计才华,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你们能帮我设计一个小镇吗?”
彭博问。
“什么?”制作二人组一听,立马愣了。
“实话实说,我就是星流湾的开发商。”彭博自我介绍道。“我想在星流湾的
南面再盖一个拥有梦幻与未来色彩的小镇,因此,我特别需要帮手。”
“这,这。这,我们干不了。”赵晓川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他想这回他
说什么也不能答应,也答应不了啊。他说:“您这么大的老板手下应该有不少顶级
设计师啊,他们一定能干这些事儿。”
“有是有,但是他们天天想的只是怎么蒙我的钱而已,他们从来就是对付,作
品之中没有任何有关未来的想象力,比你差远了。”彭博说。
“我不行,我就是一个业余木匠。”赵晓川连连解释,他很少会受到别人这样
重大的信任,因此完全接受不了。赵晓川接着说:“您要是认为设计师不行,您可
以把他们都开了,再找好的使一”
“嗨,话是这么说。但是要命的是,对于所有关于未来的设计我在当时都看不
出好坏,因为,我自己几乎无法想象未来,只有过了很长时间之后,别人告诉我,
那些设计都是水货,我才知道真相。”彭博说。
“您为什么自己无法想象未来?”赵晓川问。
“那是多年前的一次施工事故,当时我正在工地,一根钢筋从天而降,插进了
我的头部,我命大,没死,身体也没多大异样。但是自此以后我的头脑在大部分时
间里都无法想象未来是什么样子,医生告诉我说,是脑部的额叶受损了,这个位置
正好是人类的头脑用来想象未来的。”彭博说。
赵晓川明白过来,看来这个彭老板确实不同于常人,于是他问:“那么就您现
在残存的想象力来说,未来对您是什么样?”
“对我来说,未来似乎就是一座空空如也的房间,里面好像什么也没有,偶尔
的时候,我会觉得里面出现了几张桌子、椅子什么的,但大多数时候我并不清楚它
们什么样。”彭博苦恼地说。
“既然如此,您怎么认为我的桌子好呢?- ”赵晓川问。
“你的桌子显然是关于现在的,我对于现在倒是知之甚多,因此我打赌你对于
未来的设计一定很精彩。”彭博说。
彭博提出了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面临的问题是奇怪的少有的,但是他的问题却体现了一个现实中真实的悖论。
那就是,那些负责策划人们未来的人往往对未来一无所知。许多滥竽充数者正是打
着各种明媚的旗号采取敷衍塞责或者十足欺骗的手段,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利益。这
也许就是促使彭博寻找一些真正确知未来的人的原因。
赵晓川根本没有能力接下这个任务,但是又觉得这是个机会,他想如果他能帮
上这个老板的忙,那么将来他的工作室肯定会有很大的发展。为了更好地生存,赵
晓川决定做点什么,他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沉思,搜肠刮肚翻来覆去地想,整整坐了
一个下午之后,他终于想出一个办法。
这个办法说来简单,就是去找人来帮忙。赵晓川想到的人选是谢斌。
谢斌是赵晓川的大学同学,两人上学时是莫逆之交。谢斌交游广阔,特别善侃,
他知识丰富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常见的情景,就是在学校某个小酒馆里,
谢斌八两未醉,手势雄健地高谈阔论,旁边一干无知听众无不摇头晃脑,面带惊奇
之色沉浸其中。
赵晓川大学毕业后就和谢斌分开了,但他和谢斌一直保持着联系。很凑巧,谢
斌目前就居住在这个城市。与赵晓川窘迫的生活相比,谢斌基本上算得上是半个成
功人士。他现在是这个城市里小有名气的未来学家。未来学,顾名思义就是以事物
的未来为研究对象的学科,这个听着不太靠谱的学科涉及的范围很广,包括社会、
科学技术、经济、军事等方面的预测。建筑系出身的谢斌主攻方向是社会预测,因
此特别适合彭博的任务。赵晓川本来因为自惭形秽并不打算告诉谢斌他来到了这个
城市,但是,到了这个关头,他能想起的合适人物只有他,于是他不得不硬着头皮
来请谢斌帮忙。
还是同学情感深,一听到赵晓川召唤,谢斌果然迅速地如约而至。那天赵晓川
正在干活,这时一个长着金鱼眼的胖子一头闯了进来,他戴了一副很文气的眼镜,
头上略略秃顶,嘴唇油光瓦亮像涂了唇膏似的,他甫一进门,就高声喊起来:“老
赵,老赵,在哪儿呢?”
“这儿呢,这儿呢。”赵晓川直起腰放下木工活连忙招呼。
谢斌飞奔过来和赵晓川热烈握手。
“老赵,你也太不够意思了,来了这么长时间也不告诉我一声。”谢斌埋怨道。
“嗨,不也是刚决定在这里呆下来嘛,所以马上通知阁下啦。”赵晓川说。
谢斌上上下下打量了赵晓川一下就说他没变,赵晓川自谦说老了,不中用了,
正寒暄着谢斌忽然注意到了周围的环境,他前前后后看了一遍,然后奇怪地问:
“咦,老赵,怎么似乎改行当上木匠了?”
“唉。不是似乎是真的,为了谋生没办法啊。”赵晓川惭愧地回答道。
谢斌闻言,饶有兴趣地走到几张完工的桌子之间,领导一般仔细检查了一番。
没想到,那些手工桌子样子非常特别,谢斌看了忍不住喝彩起来。正看着,他一抬
头,发现不远处一个梳着偏分,神情老成的小家伙正抱着地球仪审视着他。
“这挺有派头的小家伙是谁啊?”他问赵晓川。
“他叫沈明飞。”赵晓川说。谢斌听了一愣,然后端详了一下沈明飞,会意地
点点头,说了一句:“像——”
“据说你是专门预测未来的?”沈明飞发问道。
“那是。”谢斌大大咧咧地说。
“预测跟算命有什么区别吗?”沈明飞又问。
“嗤,小孩,你懂什么?”谢斌不屑地一笑,“我们是用科学分析的方法对未
来进行预测,和算命当然不一样了。”
沈明飞听了,镇定地想想说:“可是据我所知,未来是无法确知的,人类从来
都是从自身现状臆想未来的。”
谢斌听完一愣,他觉得这小孩有点不一般。
“未来确实是无法完全预知的,但是人类并没有因此放弃预测,事实上人类的
许多预测指导了很多未来事务的发展方向,这方面的例子举不胜举。”谢斌说。
“那你能举个例子吗?”沈明飞问。
“比如那个曾经预测到地球同步卫星的英国人克拉克,他在大学中接受过正规
的电子技术教育,成名时是一位皇家空军雷达军官。”谢斌说。
“那么目前你们未来学家最新的想法是什么?”沈明飞紧接着问。
谢斌撇撇嘴,他有点得意地一笑说:“小家伙,告诉你一个秘密吧,现在,有
些科学家正在研究未来如何给地球安上一个整体空调呢!”
“怎么可能?”一旁听他们对话的赵晓川忍不住叫起来。
“当然可能,这是我们人类目前最想完成也最接近完成的目标,过不了多久我
们就可以完全控制天气了。”谢斌说。
沈明飞听到这儿,不禁点点头,他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对赵晓川说:“行,赵叔,
你这个同学还成,嘴相当硬,看样子他能完成你的任务。”
谢斌听了此说,不明所以地看看两人,问:“你们俩怎么有点想利用我的意思?”
由于好久未见,这天晚上谢斌住在了地下室,他和赵晓川喝着啤酒,一夜狂聊。
谢斌一直掌握着谈话的主题,他滔滔不绝,唾沫四溅。不厌其烦地吹嘘着他这些年
成功的人生。赵晓川一直虚心听着,并不时发出长时间的赞叹,同时自卑自己为什
么混得那么差,完全无法与谢斌相比。
终于谢斌喝光了所有家里的酒,又吃光了所有家里的食物,当他再次谈起对未
来世界的看法时,赵晓川适时地开了口。
“老谢,这回找你来是有点事儿。”赵晓川说。
“什么事,说吧。”谢斌满不在乎地一挥手。
赵晓川就把事情如此这般地说了,谢斌听完之后第一次闭上嘴,托腮沉思。
“老谢,我知道这是一件难事,不过不难也不找你啊。”赵晓川说。
“难不难的倒无所谓,我这人就是能力强意志强,知难而进惯了。”谢斌说。
“那是那是,正是因为这一点,我才找的你。”赵晓川吹捧道,“如果你把事
儿做成了,不仅对你未来学家的名声大大有好处,我估计,收入也相当不错,那个
老板相当大方。”
“不就是兼职为别人编织一把未来吗?”谢斌说。
“没错,对你来说,专业绝对对口。”赵晓川说。
“好吧,让我考虑一下。”谢斌回答道。
第二天中午,谢斌有事先走一步,阳光从窗子的上方渗透进来,赵晓川依然坐
在旧沙发里若有所思,这时沈明飞抱着地球仪踱着步走过来,他问赵晓川:“赵叔。
你觉得他会答应吗?”
“按我对这个老同学的了解,他会答应的。”赵晓川说。
“我也这么想。可我怎么觉得他不知在哪方面,总有那么点不着调。”沈明飞
疑惑地说。
“没事,他只是才华太过横溢因此有点招摇而已。”赵晓川说,“无论如何,
他是目前最适合接受我们任务的人选。”
“既然如此,问题解决了,那你又在琢磨什么?”沈明飞问。
“我是一直沉浸在谢斌给我描绘的那幅蓝图里,没想到人类的未来是如此宽广。”
赵晓川想想说,“差距啊。这就是差距,同为同学,看看人家的境界是多么高远,
我是多么低俗。我因此,还想起了自己要做的那张桌子,根据谢斌给我的启发,它
的第一条腿就应该叫做未来,它应该被完全做成未来的样子,既触手可及又承载着
我们很多的希望,这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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