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桌子工作室的门被再次敲开时,赵晓川依然在挥汗如雨。
进来的女孩样子很乖,她长得很小巧,脸上带着一副迷人而温暖的笑容。沈明
飞正煞有介事地坐在一张桌子前,手里拿着一支鸡毛笔,他现在的正式职务是工作
室的书记员。因此,当他看到有人进来时,就晃着他油亮的小分头喊道:“请过来
登记一下。”
女孩笑笑走过来,奇怪地看了一眼沈明飞旁边的地球仪,沈明飞这时问她:
“请问尊姓大名?”
“林岚。”她说。
“要做什么风格的,请先大致说一下。”沈明飞挥动鸡毛笔飞快地写着。
“我不做什么,我找人。”林岚继续温和地笑着。
“找谁?”沈明飞问。
“找一个胖子。他叫谢斌。”林岚说。
此时赵晓川注意地抬起了头,他客气地询问林岚和谢斌的关系,林岚坦率地告
诉他,他们是情人。赵晓川一愣,但是他并没有继续探询什么,而是直接把谢斌的
工作地点告诉了她。
林岚依言去了星流湾管理公司,她是在公司一个大的阶梯会议室里找到谢斌的。
会议室很大很现代,林岚进来时,屋子里有点黑。谢斌正在讲课,他站在讲台前正
用Power Point 给众人展示未来学发展的历史,听众们是公司里的设计师以及其他
一些职员,大家津津有味地听着未来学是如何从科幻小说那里接过接力棒而奋力跑
向科学的。谢斌滔滔不绝地讲着。他大幅度地挥动着双手,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饱
满的激情,听众们一直被他吸引着,随着谢斌的一举一动呼吸沉醉憧憬。
林岚悄悄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了下来,她平静地听着,嘴角甚至噙着微笑。这时
谢斌又展示了一张图片,在灿烂的星空中,一些飞行的金属物飘浮在地球的上空,
它们黑压压地覆盖着地球。
“看,这就是我们人类未来的智能天气系统,它可以根据得到的天气信息,进
行任意的组合,进而调整地球各个地方的天气。”谢斌信心满满地说。
“那不就是一个大空调吗?”一个设计师忍不住问。
“对了。就是这样,因为很多人饱受天气之苦,所以就有科学家动起了这方面
的脑筋。精彩吧,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到,请大家记住,没有观念就没有整个世界,
就没有未来。”谢斌鼓动着说“没错——”众人听了一起应和。
“具体谈到我们的工作,当大家做设计时,必须拥有创造未来的激情,要抛弃
陈腐的观念,要敢于打破那种旧有的束缚,这样才能创造一种崭新的无与伦比的生
活。”谢斌说到这儿简直要唾沫四溅了。
“太对了——”众人再次应和起来。
“可是,谢总师,我有一个问题。”这时,林岚适时地举起了手,她的声音虽
然不大,但却显得格格不入。
“什么问题,你讲。”谢斌豪迈地说。
“我觉得,在天气智能系统这个问题上,你在胡说。你利用了人类对乌托邦的
整体性渴望,正在编造谎言。”林岚说。
谢斌一听愣了,他忍不住问道:“谁呀,你是谁呀?”
这时灯开了,柔和的灯光下,林岚带着微笑静静地站在那里,谢斌一下子睁大
了眼睛,他的心中不禁大叫了一声,坏了,克星来了。
“走吧,别在这儿胡说了,跟我回去。”林岚说。
“不,我不——”谢斌一听,忽然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喊了起来,然后跳下讲台,
瞬间逃之夭夭。
晚上林岚来到桌子工作室,她向赵晓川要求借宿,赵晓川痛快地答应了。就在
赵晓川忙着去做饭的工夫。林岚因为疲倦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等她醒来时,一睁眼
就看见沈明飞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小孩,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林岚揉揉眼睛笑着说。
“你不会是特意来找赵晓川的吧?”沈明飞鬼头鬼脑地问。
“当然不是。”林岚摇摇头。
“你见过我母亲吗?”沈明飞又问。
“没有。”林岚又摇摇头,她想想又说,“不过,我想你母亲一定非常爱你。”
晚饭之后,赵晓川和林岚坐在一起喝茶聊天,林岚讲了今天碰到谢斌的过程,
最后说到谢斌仓皇而逃时,赵晓川感到非常惊奇。
“怎么会,谢总师从来都是坚定自信的。”赵晓川说。
“他当然会,因为我是他一生的克星。”林岚笑笑说。
“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赵晓川忍不住求证道。
“如我告诉过你的一样,我是他目前为止唯一的情人。”林岚回答说。赵晓川
不禁问起他们是怎么认识的,林岚告诉他,他们曾经是同事,一起在一个手机专营
店工作过,后来谢斌不辞而别,在她忙于工作的时候逃之夭夭。赵晓川问为什么,
林岚说,原因很复杂,简单讲,谢斌的逃跑是因为不敢面对自己受伤的身体,讳疾
忌医,而她忽视了他真实的感受。
赵晓川听得不甚了了,他想了想又说:“我还有一件事奇怪,既然是你和他的
事,你应该直接去找他,为什么找到我这儿来了?”赵晓川问。
“这事很偶然,几天前一个叫做龙丽的画家通过网络上的‘人肉’搜索找到了
我,因为我和谢斌分手之后,曾在网上登过很多寻人启事,女画家说她知道谢斌一
直和一个桌子工作室有关。我于是就过来了。”林岚说。
“她找你的目的是什么?”赵晓川问。
“她告诉我她一直在进行一个抗议活动。”林岚说,“她说,她目前必须得对
付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房地产老板,另一个是一个胖子总设计师。她有信心说服
那个老板,但是需要有人帮助来说服那个胖子。”
原来如此,赵晓川听到这儿点点头,那个女画家他听彭博说过,看来她心思细
密,设计周全,明显是做了不少准备,她的出现并不像彭博描述的那样完全出于偶
然。
“不过,我来是自愿的,不完全是想帮龙丽,我只是想解救水深火热中的胖子,
不能让他再次逃避了。”这时林岚说。
很快,人们盛传那个战无不胜的未来学家的对手来了,先是公司里的同事知道
了此事,然后是小区中的业主,接着连启望庄的画家也有所耳闻。
人们惊奇地得知,在第一次接触中,未来学家根本没有往日的激情澎湃与斗志
昂扬,而是一触即溃之后逃之夭夭。这引起了人们无尽的联想,紧接着就有关于未
来学家的爱情流言纷纷飘入人们的耳中,在那些流言中未来学家表现得相当龌龊。
无疑,这是一个能刺激起人们观看欲望的比赛,特别是未来学家的强势曾让人
觉得那么的不可动摇,他怎么能让人轻而易举地击败呢?这太有趣了。随后的事实
证明,人们的期待是有道理的。那个作为对手的女孩虽然表面乖巧,但是与她的外
表相反,她的行动却不负众望。她毫不迟疑地寻找任何机会与未来学家决战,几乎
不给未来学家一点喘息的机会。
几天之后,她又去了谢斌给设计师们上课的课堂,再次耐心地劝他跟她走,未
来学家当场气愤地说了不字。但她毫不气馁,第二天,她又在一次有关未来小镇总
体设计的例会时,闯入了会议室。她在谢斌气宇轩昂地给大家展示他的几套方案时,
义正词严地告诉他:“你,该面对现实了,不要再胡说八道。”
第三次,是最具实质性的一次接触。那次是谢斌作为总设计师,给星流湾小区
的业主推介一种未来学产品——人工月亮。谢斌以美化星流湾环境的理由,建议小
区业主们共同出资购买一个人工月亮,这个月亮的好处是要它上班它就上班,要它
发亮它就发亮,它不会受天气或者情绪的任何影响。推介会那天晚上,为了展示与
对比,谢斌想办法借来了一个人工月亮。吃过晚饭,当业主们聚集到小区的休闲广
场时,他让人把人工月亮升了起来。一会儿,人工月亮慢慢飘了起来,爬到半空发
出银白色的光辉,和天边的那一轮明月相映成趣,人们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发出一阵
欢呼。
“怎么样,人工月亮不错吧?”谢斌在人群中问大家。
“是不错,尤其是在阴天的时候。”人们回答说。
“没错,这就是为阴天设计的,人类的想象力多伟大,它可以改变生活,改变
未来。”谢斌继续忽悠道。
人们听了频频点头,但是当他们长时间地凝视两轮明月时,内心还是泛起复杂
的情感。他们想,这人工月亮好虽好,可是毕竟是假的啊,难道未来生活中,假的
就这么一步步代替了真的,成为不可磨灭的偶像?
“我觉得不怎么样。”这时人群中一个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响起,林岚微笑地站
在夜晚的人群里,她指着人工月亮说,“其实那是一种矫饰,一种对自然对真实的
遮蔽。它就是一个泡泡,每个孩子都能吹起的泡泡,也许在某一刻会发光发亮,但
它一定会破的。”
“你,你,你又来捣什么乱?”谢斌发现林岚之后,立刻毫无风范地质问道。
“我没捣乱,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林岚一点也不着急。
“你不能对人们想象未来的努力如此不恭,你这是阻挡人们奔向未来。”谢斌
矫情地指责道。
“未来当然可以想象,但是我们需要的是理智与谨慎,不疯狂,不迷恋于人工
设计。”林岚说,“你的问题来自于滥用想象,而人们的问题来自于盲从与无知。”
由于谢总师与对手的几次接触都呈现出一个完败局面,这进一步引起了人们的
关注。一些谢总师的拥趸们开始要求谢总师与那个小女子进行一场正面辩论,他们
表面上是出于对总师的关心爱护,实际上完全出于猎奇心理,他们特别想知道,到
底为什么这个从来都滔滔不绝永不言败的总设计师,每回见了那个姑娘都像耗子见
了猫一样不寒而栗。
谢斌硬着头皮答应了,他好强的个性绝不允许他在众人面前退缩。但是实际上,
他慌了,他接连去找赵晓川,找到赵晓川也不说什么,就是闷头抽烟。
“怎么了,总师,怎么显得那么焦虑?”赵晓川问。
“谁焦虑啦,我多镇定啊。”谢斌嘴硬地回答道。
“胖叔。就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看你那腿,进门之后就一直哆嗦。”沈明
飞在一旁插嘴说。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别捣乱。”谢斌呵斥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也特别想知道。”赵晓川笑着建议道,“要不你和她
好好谈谈,听说,她就在附近租了房子,专门为了对付你。”
“有什么可谈的,我有什么可对付的。”谢斌嘟嘟嚷嚷地说,那样子似乎真有
无限愁绪。
第二天清晨,谢斌起了个大早。赵晓川还在酣睡。他悄悄洗漱完毕,坐在沙发
上又独自抽了两根烟。昨天他和赵晓川聊了许久,但是最终还是因为面子没说出他
真正的苦恼。两根烟后,他下了决心,他今天不去上班了,而是要逃跑。这次逃跑
不是临时的,是永远,他以后不会再在星流湾出现,他必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一
走了之。
他穿戴整齐之后静静出了门。他悄悄走过小区,去大门外的停车场开车。他边
走还边回头看看星流湾,星流湾安静祥和,这个容许他肆无忌惮进行狂想的地方还
是挺让人怀念的。可是就在他经过那条必经的林阴小道时,他忽然看见了一个人坐
在树下的长椅上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是林岚,她脸上的笑容证明她正在守株待兔。
“总设计师,早上好一”林岗笑着说。
“早,早上好一”谢斌愣在当地张口结舌地说。
“他们说这儿的早晨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香气,特别好闻。你闻到了没有?”
林岚仰起头嗅嗅说。
“没有啊——”谢斌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所有的人都看出你要逃跑,所以我在这儿恭候你,作为未来学家你怎么没有
预测到这种情况呢?”林岚讽刺地笑笑。
“我没跑,我就是出去遛个弯而已。”谢斌无力地解释道。
“别掩饰了,即使你去天边遛弯,也得面对自己的问题。”林岚说“我没问题
啊,我有什么问题?”谢斌说到这儿,声音已经非常虚弱了。
半个小时后,谢斌被林岚像俘虏一样押回了地下室。赵晓川与沈明飞幸灾乐祸
地看着耷拉着脑袋的谢斌,就像看着一个飞扬了许久的笑话一样,特别忍俊不禁。
吃过早饭之后,几个人一起坐在桌子旁边喝茶,沈明飞左手抱着地球仪,右手
拿着鸡毛笔,他的小脸上洋溢着坏笑。
“胖叔,这回没电了吧?”沈明飞笑嘻嘻地挑衅道。
“谁没电了?我出点子事儿你们那么高兴。”谢斌嘟囔着。
“你就别嘴硬了,你还能有什么电?你不过是个讳疾忌医,到处逃跑,不敢面
对自己问题的病人罢了。”林岚这时批评谢斌道。
谢斌听了林岚的话什么也没说,显然他是承认了。赵晓川终于忍不住问林岚:
“谢总师真的有病吗?”
林岚点点头说:“当然——”然后她娓娓道来,她说:“此事说来话长。我有
一份工作,说实话那份工作很奇特,叫做睡眠摄影师,我的任务就是拍摄人们的睡
眠。你知道,我们人类对自己的三分之二的时间比较了解,但是我们对另外三分之
一的时间——就是用来睡眠的时间并不了解。我就是一个关注这段时间的人。通过
对于这一段时间的研究,我们会了解人类的许多信息,比如配偶之间的关系,人们
对白天物质世界的反映。拍摄时,我会把相机安置在睡眠的人周围,给相机定好时
即可。本来这种工作只是纯粹为了研究的目的,但是渐渐地。有些人开始感兴趣,
他们特别想看看自己睡着时是什么样。于是,我们这种摄影渐渐出现了商业色彩,
我越来越忙,日程排得非常满,尤其是在晚上,就这样我渐渐忽略了胖子一…”
林岚说到这儿转头看看谢斌,谢斌坐在那里委屈地低着头。
林岚伸出手疼爱地拍拍谢斌的胖脑袋,她接着说:“这是我的错,我完全不知
道胖子当时正在遭受越来越深的痛苦,终于有一天他忽然逃之夭夭。一开始我不解,
愤怒,我觉得他辜负了我的一切。但是不久之后,我就开始强烈地想念他,直到有
一天,我实在忍不住拿出过去给他拍过的睡眠照,想看看他熟睡的样子。直到这时
才发现了问题。”
林岚说着从包中拿出一张照片,放在赵晓川面前。照片中谢斌侧卧在一张床上,
他皱着眉,全身蜷着,显得异常痛苦。
“就是仔细分析了这张照片之后,我明白他一定病了,我回想起他逃走之前就
有一些奇怪的举动和征兆,但我完全忽略了。因此,他的离开与其说是对我的不义,
还不如说是对我粗心的惩罚。于是我开始找他,在报上、在网上登寻人广告,找朋
友打听,可他一直杳无音信。他换了手机,换了住址,我甚至以为他不在这个城市
了。直到某一天,有人通过网上新近兴起的人肉搜索找到我,我才知道他还在这个
城市,但是已经变成了一个未来学家,听到这个消息时,我飞快地断定我的判断是
对的,他比逃跑时病得更重了,我必须马上找到他。”林岚说。
“我哪有什么病,我过得挺好,挺风光的。”谢斌这时又再次不服气地嘟囔说。
“好什么好?”林岚像妈管孩子一样说,“我问你,你现在是不是头越来越疼?”
谢斌听了,想想,不得不点点头说:“疼,越来越疼。”
“去吧,去看病吧,如果我没猜错,你的病根就在手机辐射上,咱们去查查。”
林岚说。
“啊,原来是这样啊——”这时沈明飞恍然大悟般地说,“胖叔,是该去查查,
我早就觉得你有点不对了。”赵晓川一听,在后面拍了沈明飞一下,他想这孩子说
话也太不给人留余地了。
谢斌最终投降了,在林岚极力的劝说下,他同意去医院看看。但是,事情并不
顺利,去了几个医院,人们不是从没听说过要做的那种古怪检查,就是检查之后也
不能证明谢斌受过什么手机辐射的影响。几次反复之后,连赵晓川都怀疑林岚是否
错了。但是当他看到林岚的坚定以及谢斌不得不面对事实的颓丧时,就只好暂时闭
嘴。
还好,医生们确实不自给,虽然没有什么检测证据,但是他们还是凭借多年的
行医经验,从谢斌那种对病史滔滔不绝进行无尽阐释的现象中看出了不对。最后一
位老专家本着科学的态度给出了以下结论。第一,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谢斌的身
体已经受到了辐射的伤害;第二,但这并不说明某种辐射不存在,很有可能是人们
并没有找到测量这种辐射所造成伤害的方法;第三,应该去别的学科看看,也许他
们会有解决办法。
林岚听从了医生们的劝告,像一个母亲带着孩子一样带着谢斌踏上了求索之路。
面对漫长的寻医之路,谢斌表现得特别不耐烦,他就如同一个从佛祖身边跑开的宠
物又被强行拎了回来一样,浑身不自在。他觉得他虽然头疼不止,但他享受了自由,
过上了很不错的日子。这不坏啊,而且说不定哪天,头疼会忽然离他而去呢。于是
他又习惯性地以十倍的雄辩论证着他曾经的生活的美好以及辉煌,还有病痛的微不
足道。而林岚只是平静地听着,直到他两个小时之后说得理屈辞穷时,林岚才坚定
地指出:假的,那一切都是假的,你描述的那种美好是一种虚幻,只有你的病痛才
真实地存在着。谢斌又几次妄图逃跑,但是很不幸,逐渐加剧的头疼证明了林岚的
看法是对的,这又使他不得不回到林岚身边。于是谢斌终于知道病痛已经像一只紧
箍一样安在了他的身上,再也无法去除。最后一次逃跑失败后,他抱着头痛苦地说
:“妈的,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想去死。”林岚有些悲伤地看着他,抚摸着他的头
说:“看样子,你的发作已经到了高峰期,会越来越频繁的。”
“那我必须去看,去找到医生。我要活下去。”谢斌痛不欲生地喊道。他的这
种喊声说明,也许在某些时候,只有生命的本能才支持人们走向理性的光辉。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一个资深心理学家那里,他们找到了一个相对可靠
的答案。心理学家给谢斌做了一系列艰深的测试后。告诉谢斌,他说:“你得的是
一种比较罕见的病,现在学界之内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定义,我们姑且叫它未来幻想
症,或者乌托邦症吧。”
“这是一种什么病?”林岚在旁边问。
“似乎是妄想症的一种,主要就是以一种歪曲的信念以及病态的推理进行毫无
节制的幻想,并以此幻想指导自己的行动。当然这位患者的幻想并不特别严重,他
的幻想主要是指向未来的。”心理学家对林岚说。
“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林岚问。
“原因很复杂。它可能来自于压抑的个性,或者周围环境的物理刺激,这些因
素都可以使患者产生心理障碍,严重的可以导致精神分裂。”心理学家说。
“那辐射可能吗?比如手机,他长年一打手机就头疼。”林岚说。
心理学家听了点点头,他想想说:“如果是这种情况,多半是个原因,我们已
经接触过不少这样的例子。辐射常常会使人产生非常古怪的变化。其实一般来说,
每个人都有乌托邦梦想,这是人类的一大特点,是中性的。但是这个特点不能被无
限放大,特别是不能把单纯的想象直接放到社会实践层面来无限制地执行,那会造
成一种整体的疯狂,社会学中有很多这样的悲剧。”
“那他的这种病怎么治呢?”林岚关心地问。
心理学家皱着眉思索着,过了一会儿,他说:“每个得这种病的人,病因都是
独特的,因此不同的患者有不同的治疗方法,有用药物治疗的,有用心理治疗的。
据我看,要治疗这位患者的病大致有两个方向。第一,先治他的头疼,这个很好办,
只要让他远离辐射源就行了,少打或者不打手机;第二,得治他的心病,必须进行
长期的综合心理治疗,让他逐渐回到现实的生活中,心理上重新获得一种平衡感。
这一点可不容易,因为这是从一种生活惯性转为另一种生活惯性,连物体都有保持
原有惯性的特征,何况人呢?”
心理学家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林岚抬起头看看谢斌,谢斌也正皱着眉看着她,
这时林岚下了决心地握住谢斌的手说:“没办法,再难也得治,因为我们要活下去,
要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
“好,这就好。”心理学家说,“如果这样,你们现在就面临一个艰巨的任务,
那就是你们必须设法重述患者的生活,让他从过去找到生存的意义。”
两个人对看一眼并不明白,这时心理学家继续解释道:“你知道,患者在得病
期间过着一种非常虚幻的生活。表面上,他风光无限,他是一个未来学家,一个地
产公司的总设计师,他拥有一定的名誉、财富,还有指导别人的权力。但是现在,
这一切都没了,他成了一个病人,这样的落差对他的心理打击是很大的。因此为了
免除他在治疗过程中的那种自我否定的幻灭感,你们应该仔细回顾患者生病的整个
历程,整理出那些被忽略的与疾病抗争的经历。发掘出一个新的反抗痛苦的过去,
接着再由我来进行治疗。这样在一个完整的治疗后,患者就会拥有一个重新塑造了
的痛苦、反抗、治疗成功的人生模型,患者于是就会获得解脱。”
“明白了——”林岚点点头说。
“因此,目前重要的是你们必须得从过去找到未来的意义,记住,这是你们的
事而不是我的事。”心理学家说。
就在谢总设计师忙着看病的时候,开发商彭博也异常忙碌。这一回,他不是在
考虑未来小镇的事情,而是频繁拜访启望庄。龙丽带着他参观了村庄里很多艺术馆、
手工作坊和私人工作室。彭博把主要精力放在对未来主义画派的研究上。他一边看
一边思索着,未来主义给出的一些令人不可思议的表达,让彭博深深着迷。一次参
观后,他来到龙丽的画室闲坐,龙丽简单地招呼了一下他,就开始全身心地对付一
幅巨幅油画。彭博无聊之中。拿起一旁的剪刀开始剪纸,他一会儿剪出一张桌子,
一会儿又剪出一把椅子。龙丽不经意间回过头,问他在干什么,他回答说,这是未
来某年某月的家具,这是某年某月的房子。龙丽于是走过来,拿过剪纸仔细看看,
没想到还挺不错。
“我觉得你最近似乎有一点进步。”龙丽说。
彭博听了笑笑说:“这完全来源于你这个抗议者的出现,现在,我的头脑中偶
尔也会闪现出未来某种模模糊糊的样子。”
“你能想到多少?”龙丽又问。
“很少,一点点。”彭博说。
龙丽奇怪地耸耸肩,她真没想到,她的行动居然还有这样的副作用。
“我已经想好了,我来出钱,给启望庄的未来主义画家们举办个画展。我非常
想看看他们眼中的未来到底是怎么样的,这太让我着迷了。”彭博说。
画展如期举行,这是启望庄第一个大型的面向公众的美术展览,因此盛况空前。
很多人来了,不仅有启望庄的画家与农民,星流湾的业主,更有城市中大批闻风而
动的人,他们都把这次画展当成一个盛会。但是谢斌缺席了这个画展。按理来说,
这是他总设计师发挥才干的时候,可他现在已经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病人。
林岚一直在思考心理学家的建议,她回顾了谢斌光怪陆离的一生,现在可以肯
定,谢斌的改变来自于手机的电磁波辐射。但这个变化是从何时开始逐渐影响了谢
斌的生活了呢?林岚冥思苦想,把复杂琐碎的生活不断清理之后,终于找到诱因或
者说起点,它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个人,这个人的名字叫做宋城。
在这个城市,宋城才算是真正的明星。他是一个手机生产商,小时家境一般,
父亲仅仅是一个吹制玻璃的工人。后来他凭着自身努力上了大学,然后又出国深造。
回国之后。他先是在一个超大的手机生产商那里工作。一段时间之后他果断地辞职
出来创业,经过近二十年的努力,他不仅创立了自己的手机品牌,而且他的品牌占
有率在这个城市已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这是这个时代财富梦想最终实现的神话。现在宋城生产的手机已经引领了这个
城市最新的生活潮流,每隔几个月就有新款手机出现。它正向着网络化、智能化纵
深发展,如果谁能拥有一部宋城的手机就意味着他会拥有一种不断改善的可控生活。
宋城因此被称为手机魔术师,后来又干脆被人们称为生活的魔术师,这种称谓充满
景仰。它的意思是只有这样的人才是生活创造者而不是被生活所创造。
七八年前,谢斌就是这样被宋城所吸引的。对于他来说,这是生活中第一个触
手可及的梦想成真的例子,一个人通过努力不仅创造了产品,创造了需求。还实现
了自我。并引导人们前进,这太不可思议了。谢斌自此把宋城当成自己生活的偶像,
他开始疯狂地追踪他的产品。每当一款新手机出来,他都不管价格高低当即买下。
到后来,谢斌再也无法抑制自己澎湃的激情。他抛下了现有的工作。干脆加入到手
机的营销中,心甘情愿地成为了一个手机展示员。本来一切都按照谢斌想象的发展,
但他忽然在某一刻感到一种无法抑制的头疼,直到有一天他在恐惧之中不辞而别,
逃之夭夭。
经过与谢斌的反复交谈,谢斌坦白,他逃跑之后确实有一些难以解释的表现。
比如他越来越亢奋,越来越爱演说,甚至整天看一些不着边际的科幻作品,沉浸在
无边的臆想以及某种难以抗拒的创业激情中。但是他从未把这件事与头疼联系在一
起,他反而认为自己是受到了某种神秘的形而上学般的召唤。
“所以麻烦就在这儿,你根本不曾反抗过,你根本不认为那是一种痛苦,你只
是生理上有一种本能的恐惧罢了。”林岚说。
“那你让我怎么办,当时就是那样,我也觉得自己混乱无比,一边是激情四射,
一边是如临深渊。”谢斌委屈地说。
林岚又去与心理学家进行了商量,心理学家听完她的陈述后。清晰地回答说:
“你们可以折衷一下。因为此刻就是过去的延续,所以反抗可以从此刻开始,真正
精神上的反抗可以完成重述。”
林岚把此话转述给谢斌,谢斌不解地问:“你们到底让我去干什么?”
“我们讨论之后觉得,你应该选择去说出真相,以当众声明的方式彻底结束过
去的痛苦——那些痛苦对人们造成了损害,却永远是某些人光荣的阶梯。”林岚说。
“直说吧,你让我怎么干?”谢斌问。
“胖子,你应该去公众场合指斥那个造成你病态的人,去揭露或者干脆说去报
复,这是一个最彻底的重述的办法。”林岚坚决地说。
谢斌听到这儿愣了,在这一刻他胆怯了,他不再拥有那种滔滔不绝挥斥方遒的
气势,而是如同一只胖老鼠一样缩在了角落。林岚理解他,让一个人去摧毁自己过
去的精神偶像是一个十分痛苦的过程。于是,说了一句特别现实的话,她说:“傻
子,跟活下去相比,任何偶像都是狗屁。”
谢斌听了这话立刻痛哭流涕起来。他好多年不哭了,现在他为了他自己,以及
毫无意义注定要丧失的过去而哭泣。还有他的偶像,在过去他们是那么的灿烂夺目,
而此刻,他们却散发着一种腐烂的味道。其实,人生之中只有一个最真实的偶像,
那就是死亡。人们早晚得面对它,它居于一切虚幻的偶像的背后,有一种无可置疑
的破坏感。
谢斌无从选择,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同意。一个月后,他迈出了重述人生的
第一步。那一天,在城市的另一头,一座叫做“时代广场”的大厦里,有一个新手
机的展示会将要举行。这是宋城集团推出的一款智能手机,这种手机不仅已经完全
代替了电脑,它并且具备了机器人的基本功能——据说,如果某一天当机主有特别
需要时,它留在家中的子机会根据机主的指令,完成机主交给它的一些基本任务,
比如说关闭电动门窗,开启电子家庭的防护功能,或者进行电脑操作。就是说这种
手机的出现已经证明,手机除了拥有内置型的智慧之外,终于可以在空间中自我行
动了。
要是在过去,这只是一个不着边际的幻想。但是现在它在现实中实现了。城市
中的人们听了这个消息之后,毫不犹豫地涌向时代广场,他们都想目睹这一奇迹的
首次展现。发布会举行之前一个小时。大厅里就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大家
兴奋地议论着,不时向台上巨型的手机模型望去,一种翘首以待的情绪感染着所有
人。
一个小时之后,一个妩媚迷人的女明星走了上来,她扭着一动八道弯的身体来
到麦克风前宣布发布会开始。立刻,会场上的灯全都熄了,随即一首感人肺腑、耳
熟能详的宗教音乐响起,人们情不自禁地跟着哼唱。此时,灯光渐渐亮起,一些天
使从星光满布的大厅上空缓缓下降,灯光越来越亮,最后一束雪白的光打到舞台中
央,宋城从天而降。他风度翩翩,西装革履,—头银发在空中轻轻飘动。天使们在
周围拱卫着。他慢慢落到他们之间,这时他儒雅地环视一下四周,然后充满慈爱地
缓缓伸出双手,就在这一瞬,舞台上喷出灿烂的焰火,台下的观众立刻欢呼起来,
接着是潮水般的掌声无尽地响起。
“朋友们,欢迎你们的到来。”宋城走到麦克风前,用他深沉的嗓音说,然后
深深鞠了一躬,掌声又是掌声,甚至还伴随了一阵轻微的欢呼。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宋城电子集团又给这个城市带来了一个礼物。”宋城
显得特别沉稳,他望望台上的手机模型接着说,“这个礼物不是来自于思赐,而是
来自于人类自身的努力。大家都知道人类的智慧是无限的,千百年来,我们依靠努
力与智慧创造了我们自己的生活。在未来,我们的智慧将继续指引我们前进,它将
无敌于整个物质世界。”宋城说到这儿,底下的观众又是一阵欢呼。
“好,下面我来介绍我的智慧团队。”宋城说。
他的话音一落,舞台上的天使们散开,宋城电子集团的高层精英一一上台,宋
城向大家依次介绍着他们,然后各个精英开始简短致辞。致辞完毕,接着就是推介
会的重头戏,由研发部的一位科学家来介绍新款智能手机的功能。此时,一个巨大
的屏幕落下来,几秒钟之后屏幕上显现出一个泛着银灰色光晕的手机,它的面板非
常像一个孩子的笑脸。
就在大家赞叹议论之际,一小撮心怀异志的人开始行动了。他们是制作二人组,
睡眠摄影师林岚,手机头疼症患者谢斌,他们站起身,分别戴上预备好的,那种童
话中才有的尖尖的高帽子,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个超大的喇叭,几乎不等科学家开
始,他们就抢先讲话了。
“宋城先生问您一个问题可以吗?”谢斌这时说。
台上的宋城愣了一下,他站起身走到麦克风前面,看着不远处戴着高帽子的人。
沉稳地说:“好的。”
“有了您的手机是不是这个世界就更美好了?”谢斌问。
“是的。二十年来,这个城市的发展证明了这一点。”宋城自信地回答道。
“那您生产的手机有缺点吗?”谢斌又问。
“当然有,不过,我们一直在不断改进,我们让它变得更小巧,功能更强大,
更适应多样化的人群,未来它的缺点会越来越少。”宋城举重若轻地说,底下的听
众一片赞叹。
“那么它对人体有伤害吗?”谢斌又问。
“伤害?”宋城听了反问了一句,他想了想。又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究竟
想谈论什么?”
“我想谈论的是,从手机诞生之日起,它就对人们有着莫大的伤害。比如它每
天都对人体产生着致命的辐射,但是从来没人把真相告诉人们,这使人们对这种伤
害一无所知。”谢斌说。
人群中听到此言,情不自禁地议论起来,大家纷纷回过头,奇怪地望着这几个
人。
“我不明白这位先生在谈论什么。”宋城此时皱起了眉,他说,“据我所知,
手机没有辐射,即使有,也是强度几乎可以完全忽略不计。你看,这儿有这么多人
每天都在用手机,有谁感到了手机的辐射呢?有的话,请举手。
人群中当然没有人举手,因为,确实没有人觉得手机有辐射或者说感觉到手机
对他们的身体有影响。但是谢斌举起了手,他举着喇叭接着说道:“我想,您没有
讲真话,实际上我就是受害者之一。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毫无感觉,但是多年之后,
我开始头疼,每次接电话都头疼,直到我疼得想死。所以我就想告诉您和这个世界,
您生产的那个完美的商品根本就不完美。如果您不决心阻止它对人群潜移默化的伤
害,它就将成为一种电子毒药。”
宋城听到这儿,眯起了眼。他冷静地注视着台下,大屏幕中看得出他已经越来
越认真,他想了想,却依然用轻松的口气道:“先生,我看你们戴的帽子很有趣,
也很梦幻。你们是不是在扮演童话中的小丑?”
“是的,就算我们是童话里的小丑,但是只有小丑才有勇气在一个梦幻世界里
讲真话。”谢斌回答道。
这时其他几个人一起扶了扶帽子。他们表情严肃得有些滑稽地更紧密地站在一
起,然后他们一起拿着大喇叭大声说:“是的,我们正在讲真话。”
宋城听到这儿淡淡一笑,他俯视了一下人群,然后转过头对他的一个手下说:
“好吧。既然这位先生执意要诽谤我们,我们就只好告他。”
很快,有关宋城集团公司诉讼官司的消息迅速在这个城市蔓延开来。打官司,
对于宋城来说是习以为常的,他曾经面临过很多诉讼,但是在对垒中他次次得胜无
一失手。特别是,这一回的官司显得那么不对称,一方是一个超大型集团,另一方
只是一个个体消费者。
因此。这一回是蚂蚁与大象战斗。如果硬要找点对谢斌有利的地方,那就是他
是个消费者,是弱者,而宋城集团从来都是口口声声为消费者服务的,这就似乎使
谢斌具备了一点点微弱的道德优势。但是这种优势在官司上是绝对不管用的。
没有人出来支持谢斌,连那些传说中追求正义的团体也不见踪影。在这个城市
有一个流传很久的口号,叫做: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那是一个天天沉溺赌场的赌
徒喊出来的,有一天当他再次输光后,他从城市最高的立交桥上往下跳时悲愤地喊
出了这句口号。但是这个口号的实际意义是,你就是一个人在战斗。
宋城集团按部就班地准备着诉讼,他们早已聘请了一个由二十名著名律师组成
的强大律师团。而谢斌方则相形见绌,他们因为费用有限,已经决定自己进行辩护。
这种差距太明显了,如果硬要说谢斌他们这边能胜利,除非上帝是法官。
但是,谢斌这边大家依然积极准备着,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生活的重新开始。
他们不在乎一时的输赢,重要的是他们必须重新开始,一种新起点意味着一种崭新
的意义。不过,说到具体工作难度就很大了。第一件事就是收集证据,可是哪儿找
证据去呢?谢斌自己是找不到的:他只有自己真实的肉体上的痛苦,他只知道自己
每打一次手机就头疼得要命。可是头疼谁测得出来?即使测得出来,又怎么证明与
手机有关系?相反,估计宋城那边肯定会拿出一大堆权威机构的证明,一大堆科学
家的实测数据,证明手机根本没有辐射。
关键时刻,就在大家决心同仇敌忾一起完蛋时,宋城方面主动联系了谢斌一方,
要求来谈谈。大家一商量,琢磨不透对方的用意,于是决定可以接触一下。对方的
律师来了,表面挺礼貌,实际上完全是以势压人的态度。谢斌一方出来谈判的是沈
明飞,大家已经约好,以后有关这件案子的对外接触都由沈明飞承担。这是因为,
第一,沈明飞年纪小,形象独特,容易让别人轻视。其次,沈明飞聪明而狡猾,他
恰好可以利用成人们那种自以为是的心态得到某些意想不到的收获。
对方律师看到谢斌方派沈明飞过来。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他压抑住不满,有些
倨傲地提出,出于对消费者的尊重。集团可以给谢斌一方一个庭外和解的机会,但
是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你们的条件是什么?”沈明飞摇着小分头问对方律师。
“你们撤诉,我们给予补偿。”律师说。
“什么补偿?”沈明飞放下假装记录的鸡毛笔,沉稳地问。
“赠送一部价值一千元的手机。”律师说。
“屁——”沈明飞听完条件之后坚决而果断地回答道。
“你这个小孩怎么说话这么不文明?”对方律师皱着眉说。
“因为你刚刚放了屁。”沈明飞回答说,他以一个合格主谈的态度明确捍卫了
己方的尊严。
一个有风的下午,赵晓川正在工作室中忙着。因为热,他把前后两扇窗子都打
开,风于是从外面吹进来,灌满整个屋子。
就在他专心致志之时,一个人不声不响走进了工作室。他等了半天看赵晓川毫
无反应,才忍不住咳嗽了一声。赵晓川回过头一看,一下子愣了,是宋城。
“宋大师,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赵晓川情不自禁尊敬地问道。
“就是这阵风。”宋城温和地笑笑说。
“您有何贵干?”赵晓川问。
“也没什么事儿,如果方便,我想跟你们谈谈,行吗?”宋城问。
“行,他们正在研究案子,您跟我谈吧。”赵晓川说。
两个人于是来到屋外,在小区中慢慢散着步。小区里很宁静,抬眼从建筑之间
望去,远处是和缓的山峦,漱玉河静静流过。风一直坚韧地吹着,所有树木都在晃
动。这时宋城忽然仰着头闻了闻,他问:“你能闻到那种香气吗?”
“我闻不到,但是很多人都说能闻到。”赵晓川笑笑说。
“我总觉得这种香气就是一种真实的,去掉了虚伪的,生活的香气。”宋城说
“是,有些人也执此观点。”赵晓川说。
“听说在这一带,你的桌子工作室很有名。”宋城又问。
“谢谢夸奖!”赵晓川又笑笑,然后他介绍了他的桌子的独特制作方法以及市
场情况。宋城认真听着,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道:“你能不能做床?”
赵晓川想想说:“当然能,我们这个工作室在客户的要求下已经开始做各式各
样的家具了。我的床有一个好处,那就是每一个睡在上面的人都会拥有更加安眠的
夜晚。”
“真的吗?何以证明呢?”宋城似乎不相信。
“这个好办,我们还可以提供睡眠摄影服务。我们的睡眠摄影师可以替您拍摄
您睡觉时的照片,从照片中完全可以分析出您的睡眠状态,如果您在用了我们的床
之后,睡眠状态依然没有改善,我们可以马上退货。”赵晓川诚恳地说。
宋城若有所思地听着,,他似乎有什么事想说但是欲言又止。正在这时,一股
强风吹了过来,很突然。宋城银白色的头发在风中一下飘了起来,它随着气流飞向
空中。而宋城则露出一个光光的脑壳。赵晓川惊讶地看着宋城,一瞬间,他的面前
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令人景仰的城市英雄,而是一个充满烦恼又有些疲惫厌倦的老
人。
银发随着气流又从空中落下来,宋城把它抓到手里又戴上,他的脸上没有一丝
尴尬。
“这真是一阵好风,它让你看到了生活的真相。”宋城依旧淡淡地说。
赵晓川点点头,他没说什么,但他想起沈明飞的连环画里某些关于真相的童话。
“刚才我还有点犹豫,但这一阵风让我下了决心。你知道有一句话是这么说,
它说:你可以在一段时间里蒙蔽所有人,也可以永远地蒙蔽一部分人。但是你不能
永远地蒙蔽所有人。”宋城说。
“是,这句话在某些城市里流传甚广。”赵晓川说。
“所以我打算告诉你一个真相,那就是,手机确实有辐射,我就是一个受害者,
它害得我长期失眠,并且掉光了头发。”宋城说。
赵晓川听到这儿终于愣了,他实在想不到宋城能如此直接地以实相告。
“其实,开始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就是失眠。老睡不好觉。后来反复
查,排除各种可能之后。我发现手机是罪魁祸首。”宋城说。
“那您接着怎么办?”赵晓川问。
“我于是找来了人研究防辐射的方法,但是收效甚微。一筹莫展之际,有人提
出可以尝试用药物来对抗,不得不说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我们进行实验之后,也
证明药物还是有一定效果的。于是。我们就叫人大量生产这种药物,为了让人们使
用它,我们还给它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手机伴侣,这个你应该知道吧?”宋城
问。
赵晓川点点头说:“知道,那不就是一个能产生香气的药片吗?那个小药片可
以轻巧地放在手机里,广告上说这个药片散发的香气与生活的香气有异曲同工之妙。”
“没错。”宋城说,“一开始,药片的效果当真不错,人们的头疼症状减轻了。
但是后来根据调查发现,随着不断使用,药效逐渐递减,人们的症状又开始反弹。
更可怕的是,经过更长一段时间,我们发现得抑郁症的人越来越多。我们再次进行
了深入研究,得到的结果是,抑郁症恰恰是药片的副作用。于是,我们最终陷入了
两难境地,一边是辐射,一边是抑郁症。研究人员的最后结论是:如果想摆脱这个
困境,就得停止使用手机。这个结论拿出来之后,没有人能接受。首先是我们这些
手机生产商,它意味着我们将丧失所有的利益;其次是使用者们,他们是无论如何
不愿意停止使用手机的,那样会给人们的生活带来很大的不便,简直是让他们回到
农耕时代,况且绝大部分人生理上没有不良反应。”宋城说。
“是的,这确实是个难题,谁能放弃一个令时代大大进步的工具呢?”赵晓川
思考着说。
“其实,我内心里同意你们领头的那个胖子所说的一切,如果我在他那个位置。
我也会这么做。但是问题的复杂性就在于,如果我们把事情挑明,所有的人就面对
一个二难推理:放弃还是前进?这种难题人类历史上从未解决过。”宋城说。
“没错,您说的是实话。”赵晓川承认。
“所以,在某一天,我忽然明白,头疼是人类前进的代价,以后让我们头疼的
事会越来越多,因此,我们唯一的希望也许是在未来某个时候,根据进化论的学说,
人类的头颅能够进化到天然防辐射的地步。”宋城说到这儿,他无可奈何地笑了。
宋城走了,赵晓川回到工作室里。坐在那里想了很多。宋城意想不到的阐述,
完全打乱了他对这件事的所有印象。赵晓川花了很长时间盯着自己那张桌子的设计
图。他把目光放在那个奇特的桌子面上。这个桌面他已经沉思了很久,他曾经下决
心要从生活的复杂性中提炼出某些明晰的观念,然后再加以定稿。但是,事实是他
的努力并不成功。他想起了星流湾、启望庄、未来的格林小镇,还有那条分岔的漱
玉河。这些其实都只是事物的沉默性外表,在它们的背景下,很多奇怪而模糊的不
等式在运行着,未来学家向情人投降,魔术师向消费者投降,那么人类的命运是不
断向谁投降呢?当人们跨越生活的平面,经过蒿草与芳香的抚摸。他们的未来有多
么的复杂与无奈?
想到这儿,赵晓川拿起铅笔与橡皮开始修正制图,他在修改之前写下了他想象
中的坐标,桌子面:生活中的混合型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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