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宋城的到来绝对是个意外,他说的那些话令赵晓川感触很深。他走了以后,赵
晓川把事情说给谢斌与林岚听,两人听了也都沉思不已。
“他就没提什么特殊的要求?”林岚很奇怪地问。
“没有,他似乎就是来坦白的。哦,对了,他只是走时很客气地说,如果可能,
希望给他也拍一些睡眠照片,他可以支付费用。”赵晓川说。
“难道他真的对自己的睡眠那么感兴趣?”林岚又不相信地问。
“也许是吧,我觉得他是一个很真诚的人。”赵晓川说。
林岚与谢斌听了对望一眼。
不久,林岚和沈明飞按照大家的意思去拜访了宋城。宋城果然很热情地接待了
他们。在宋城郊外豪华的别墅里,林岚仔细布置了相机,准备给他拍照。整个过程
中,宋城表现得非常谦和与礼貌,这让林岚和沈明飞印象颇深。一个星期之后,人
们得到了照片,把照片仔细排列、分类后,大家进行了认真的集体分析,结果令人
相当吃惊,它们证实宋城所言不虚。
沈明飞和宋城再次见了面,这一回林岚没来,因为大家认为这是一次正式会谈,
理应由沈明飞出面。在宋城的办公室里,宋城客气地请沈明飞坐下,给他泡上一杯
茶之后,他看了看正在往桌子上放地球仪的沈明飞,不禁感叹一声:“真是后生可
畏——”
“宋先生,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也没办法。”沈明飞说。
“那么,沈先生,照片的事有什么说法吗?”宋城这时坦率地问。
“宋先生。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您有什么梦想吗?”沈明飞反问。
宋城一愣,他想想说:“我的梦想很多,不可能一一说清楚。”
“您可以说说那种最不着边的,但是最执着,这些年最经常冒出来的那个。”
沈明飞大人一般建议说。
宋城听了点点头,他说:“要说最不着边际的还真有,这些年我总在想,未来,
当地球的生存环境已经被完全破坏之后,人类是否能在宇宙间建立一些无菌的智能
城市。这些城市的各种功能运转都由人的意念控制,成为外延式的人体器官。或者,
在更远的未来,人类的所有意念能量可以聚合在一起。支配宇宙中一切物质,包括
时间与空间,让它们任意折叠、弯曲……”宋城边想边说,慢慢眯起眼睛。
沈明飞听到这儿不禁频频晃起了小分头,他说:“这正是我们所要的答案。”
“哦,沈先生,你什么意思?”宋城问。
“据我们所知,人的睡眠是不会撒谎的。从您的照片上看,您的睡眠相当不好,
整个人非常痛苦。而且根据您刚才的描述,您完全可以被清晰地划入一类人。”沈
明飞说。
“什么人?”宋城问。
“乌托邦症患者。”沈明飞认真地说,“我们经历了一个同样的病例,但是得
病的原因却因人而异。不过,这样的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常常会产生一种
不切实际的乌托邦幻想,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
“你分析得有道理,我也早就觉得我有问题。”宋城说。
“但是,您的病不妨碍您成为我们这个城市的时代英雄。”沈明飞真诚地说。
“谢谢。”宋城听到这儿,看着这个看似孩子却绝不是孩子的对手笑笑,他又
问:“这种病有什么治疗方法吗?这是我特别想询问的一件事。”
“抱歉,目前还没有,仅有的疗法也因人而异,大多属于尝试阶段。”沈明飞
说。
宋城听完有些失望,但是他想想又恢复平静说:“我也尝试过治疗。那是一种
古怪的芳香治疗法。那种疗法一开始管用,后来就不管用了,我知道,我现在已经
是积重难返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许这个世界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沈明飞听到这儿,无法接着再说下去。因为他到底还是小。他现在还无法理解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最终要面对的那一件事。
“我甚至有一个想法,我可以成立一个睡眠拍摄基金会。以后你们任意去拍,
只要再发现我们这一类人,你们可以向他们支付高额的费用。表面上算是报酬,实
际也就是做一点补偿,这样总会有人好受些。”宋城飘渺地思考着。
沈明飞默默地听着。
“算啦,又扯远了,我又开始不着边际了。”宋城这时醒悟过来,他笑笑说。
“那么,不多说了。我还有事,总之谢谢你们工作室的到来。这次拍摄的报酬我的
秘书会马上支付给你,下回我们法庭上见。”
“好的,法庭上见。”沈明飞说。
“请原谅,为了这个世界,为了这个城市我不能退缩。”宋城最后祥和坚定地
说,他是在面对一个对手而不是孩子在说。
沈明飞点点头,他像一个标准的对手一样回答道:“明白,谢谢您的真诚,我
会把这些话转告大家。”
清晨,在漱玉河上一条船顺流而下。葱郁的河水浩浩远去,河的两边青色繁茂,
雾气弥漫。天空中飘着一点点小雨,这使空气中带着一股悠远的潮湿的味道。
这次出游是林岚建议的。她和谢斌并没有目标,只是想往下游漂流,直到山的
那边。他们在船头站了很久,雨落在他们周围。当船渐渐远离城市。渐渐深入自然
之后,林岚才对谢斌说了第一句话:“胖子,真的有那股特殊的香气吗?”
“不知道,很多人这么说而已。”谢斌回答道。
“香气真的能治疗病痛吗?”林岚又问。
“估计那就是个传说。”谢斌回答说。
沈明飞回来之后,向大家转告了宋城的话,那些话又使每个人都想了很多很多。
本来众人以为与宋城的接触仅仅是这个案子的插曲,插曲之后一定会展开波澜壮阔
的音乐主体,可是现在这个插曲让所有的人们都犹豫了。因为,人们本打算用自己
微弱的力量来抗击一个外部的强权,这种行动无论成功与否都会重述自己的生活,
但是突然之间,强权消失了,宋城的陈述明确无误地告诉他们。他实际上与他们其
实都面临同一个问题。
这不是一个个人的问题。是这个世界这个城市的困惑,而这种困惑似乎永远没
有答案。
终于林岚再次开口了,她看看谢斌,然后问:“胖子,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谢斌说。
“我们能放弃吗?”林岚问。
谢斌摇摇头说:“不知道,如果我们放弃,很多人会说我们是因为怯懦与畏惧,
而我们之前的一切所作所为都毫无意义。”
“可是人们不是也常说,宽恕是最好的报复吗?”林岚反问,“我们难道一定
要打倒谁?其实。我们只要关闭过去许多门中对我们最缺乏善意的一扇就行,我们
因此可以更好地走向未来。”
“所以,我们目前面对的问题是一个正义第一性还是和解第一性的问题。这太
哲学了。”谢斌说。
“你自己难道就没一点倾向?”林岚问。
“说不清。”谢斌再次摇摇头。他想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又说:“很多时候。
人们选择说出真相,但是也选择宽恕。”
“看来,我们永远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我们必须学会伴随问题生活下去。”
林岚最终说。
几个星期之后,赵晓川与沈明飞也出现在漱玉河上。他们雇了一条船,船上装
着一张石制桌子。在一块蒿草茂密的河岸,桌子被搬运工搬了下来,赵晓川与沈明
飞跟着下了船。
桌子上面有一只钢制的栩栩如生的苹果,它将终生镶嵌在桌子的中央。桌面是
由非洲木化石制成的,整个面是倾斜的。那上面以一种古朴画法刻下了星流湾、格
林小镇以及启望庄的简单图形。另外还有几条曲线。它们明显代表了漱玉河,而在
河边还有一个人似乎在抬头仰望什么。
赵晓川与沈明飞一起坐在蒿草之中,凝视着河岸边那张质朴却意味深长的桌子。
“你后来是怎么想起来去接我的?”这时沈明飞问赵晓川。
“是你母亲飞走之后,有一天,我忽然想起她曾经告诉我,她有一个儿子,在
南方,所以我就去找了你。”赵晓川说。
“这张桌子真的能给你帮忙吗?”沈明飞问。
“不知道。”赵晓川说,“我只是想把日常生活中最普通的一件东西展示给她
看,希望某一天她在飞翔的过程中能够看到我的良苦用心。”
“为了这张桌子,你花的时间真是太长了。”沈明飞感叹道。
“是,我在过去、现在、未来之中沉浸过多。”赵晓川承认到,“其实我后来
才发现,任何一张桌子。无论它的过去与未来如何,它都会变成一条四条腿的鱼,
游人此刻生活的大海。”
“完全正确,这也是我的人生体验——”沈明飞认真地点点头,像专家一样评
论道,然后制作二人组抬起头透过蒿草向远处望去,他们看到河流、山峦,还有生
活依次清晰地呈现在他们的眼前,就如同那张桌子面表达的一样。
谢斌最终决定离开时去和彭博告了别,彭博当时正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剪纸。他
在剪一张世界地图,这表明他和普通人一样,奢望他能把世界掌握在手中。
谢斌向他提出了辞呈,彭博有些不解地听着,末了他忍不住奇怪地问:“谢总
师,为什么要辞职呢?一个人能够自由地想象未来是多么幸福的事情,而能用想象
来工作这更幸福啊!”
谢斌听了笑笑说:“彭老板,你说得当然不错,未来确实可以想象。但是我不
太适合想象,因为我的想象不是来自现实而是来自病态,我要去治病。”
彭博听了点点头说:“可惜,我连那种得病的机会都没有。”
谢斌又笑笑,这时他看到了彭博桌子上的手机,他停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
彭博:“你用手机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彭博茫然不解地看着他。
谢斌没再说什么,他想,是的,绝大部分人都没有事儿,这个世界上只要大部
分人没有反对意见,很多事实就可以被当作根本不存在。
谢斌走后,彭博并没有陷入想象危机。因为他已经适时地找到了替代者龙丽。
在与龙丽的交往中,他无意中获得了一个寻找未来的新的方法,他开始热衷于支持
各种画展,所涉及的画派也越来越多,不过这些画派都有一个特点,那就是它们都
是一色儿的现代派,一色儿的让人看完之后不知所云,却颇感意味深长。
正是这一点对于彭博大有裨益。
不久。彭博不出所料地在更大的范围举起“复兴未来主义”的大旗。他向公众
宣称。要面向整个城市举办一个未来主义绘画的大奖赛,获奖者将成为他的一个项
目的设计总监。这是一个成功的艺术策划,也是一个成功的商业推广战略,城市里
的人们由于对未来充满了渴望,纷纷踊跃参赛。他们带着自己的涂鸦蜂拥来到鉴别
委员会热烈的报名,他们超常的热情迫使委员会不得不扩大场地拉长赛期。
几年之后,星流湾与启望庄之间的空地终于盖上了房子。但这不是彭博干的,
而是另一个房地产商的手笔。这一回是启望庄的农民先发制人,由于城市地价飞涨,
他们合力赶走了画家,然后引狼入室,把那块空地与启望庄连在一起卖给了房地产
商,他们要求发展的迫切心情任何人无法阻挡,而且他们最终也确实得到了实惠。
彭博前进的道路发生了意外的转折,他并没有如同自己计划的那样一个接一个
去盖未来小镇,而是转向了艺术收藏。
有一次,林岚与龙丽在网上再次相逢。林岚问龙丽:“姐姐,你们现在还好吗?”
龙丽回答说:“挺好的,我现在不当画家而是成为了艺术策划人,彭博是我的
老板,这是之前谁都没有想到的,这就是未来。”
林岚又问:“你是怎么把一个房地产商忽悠成收藏家的?”
龙丽回答说:“这怎么是忽悠呢?是他自己愿意的。我本来也就是想卖给他画
换钱吃饭,可是他在收藏的过程中发现,他可以通过这种手段永远追寻未来却永远
活在现在。”
“那他知道自己被拯救了吗?”林岚又问。
“好像不知道,”龙丽回答说,“我的老板现在只想眼前的事儿,每一件事儿
对他似乎都是新的,都让他应接不暇,而每当一个艺术展给与他未来的灵感之后,
一个新的未来又在等着他。”
精彩!这才是一个永不停止的未来学家,林岚听到这儿想,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深刻,它那么变幻无常,似乎从来都毫无头绪,但是最终,当人们回过头来认真观
察,才会觉得它运行得那样丝丝入扣,那样准确咬合,那样完美无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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