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只有一趟火车经停,夜里一点四十几分。这个点很合适,可以避开跟儿子的告
别。小家伙的红眼圈极具杀伤力,摧毁爸爸泪腺的防卫轻而易举。
还有妻子。也许应该叫老妻了。一边拾掇行李。一边轻声叹气;动作有些忙乱,
神情带着迷离。不时问问克玉,这个带不带。那个捎不捎。其实事情定下已半月有
余,行李早该预备好,提起来就能上路的。克玉有些烦,不觉抢白道不带不带!北
京什么没有。不行到时候再买!话一出口,心里又是一阵歉疚。确实不该怪她。慢
说妻子。就是他自己,不是也没做好准备么?看看客厅中央躺着的行李箱和背包,
他根本不敢相信。一切都是真的。他要在第三个本命年之后,抛妻别子。贸然北上。
妻子明天还要上班。顺便送儿子上学,耽误不得。尽管车站的等待更加无聊,
克玉还是决定早点出发。他推门走进卧室,来到儿子身边。这家伙睡觉向来不老实,
所谓的娇儿恶卧。头向东南,脚指西北,腿间夹着毛巾被。克玉轻轻将他扶正,然
后用毛巾被盖住他白嫩的小肚皮。小家伙活动两下身子,随即又安静如初。克玉俯
身亲亲儿子的脸蛋。便带门出去。前胸斜挎笔记本电脑,后背挂上背包,右手拖着
行李箱。跟妻子说你早点睡吧,我走了。就此出门而去。
正好是满月。行道树间漏月光。疏疏如残雪,一派凄凉。周遭寂静,虚若梦幻,
只有行李箱蹭在人行道上,发出单调的声音,提示着生命的存在。不,怎能如此悲
戚,应该是雄壮,至少也是悲壮才对,就像《马赛曲》的旋律。此去北京,万事不
求人。一支笔打天下,当有把握。想到这里,情绪这才约略平和。
有朋友接应,在和平门附近租了套两居室,一居没找到。每月两千,签下一年
合同,暂付半年房租。下半年若确定续约,须提前一月付费。一把扔出去一万多,
克玉自然肉痛。但这些都是惯例,房东并不格外苛刻。朋友说别担心,北京花销大,
机会也多。只要有才,保准饿不死人!
购置下锅碗瓢盆安顿好,买张手机卡,便给杨老师发了短信。杨老师并不赞同
贸然来京,所以克玉事先没敢打招呼。也是,这事搁谁都不会同意,相比之下,老
妻还真算是开通。杨老师没回短信,直接打来电话。态度么,一如既往。他说克玉。
你可真行!克玉说哎呀,都是逼得,没有办法。随即约定见面时间地点,杨老师给
他介绍几个影视圈的朋友。
去了四五个人。打量打量饭店的陈设和服务,估计服务员的职业微笑含金量不
低,克玉不觉心里一紧。落座彼此介绍,然后就是闲聊,并无主题,杨老师始终未
曾询问克玉贸然辞职的经过。克玉感觉有话要说,于是旁边有人随口问他从哪儿来,
以前干吗时,他就多说了几句。比如停薪留职等等。可话题还没展开,便被杨老师
打断。看得出来,大家都买他的账,他能主导话题走向。
克玉心里一阵失落。他是真心诚意来拜码头的。虽是水酒一杯,但心情并不水。
因有知遇之恩,他在内心一直将杨老师引为兄长。如果没有杨老师,他一个县委秘
书,在公文之余,写出的那个老八路的电影,无法想象可见天日。不过今天不仅仅
是感谢,还有希望杨老师指点迷津之意。如今期待中的安慰落空,他自然颇有感触。
来者除了杨老师和克玉。基本都是总。一个姓刘的总感叹找不到好编剧,说他
手里有个本子,质地不错,但编剧就是改不出来,不能拍。某总立即附和,说确实,
我也没抓到好本子,只能等米下锅。本来都是闲聊,杨老师却忽然变色,说怎么没
有好编剧?我和克玉,就是一流编剧!我不在随便你们怎么说,我在场谁还说没有
好编剧,我跟谁急!那姓刘的总一愣,立即笑道,你是牛A 和牛C 之间的编剧,地
球人都知道。可是你拿本子来呀。杨老师说写剧本又不是放水。拧开水龙头就有!
某总和某某总先后接腔。一个说什么呀,你就是不负责,对中国电影事业不负责!
另一个说别整那么大,他就是对咱们不负责。你难道不知道哥儿几个就靠你吃饭?!
杨老师笑道我一般,关键是克玉厉害,小伙子有才。他就是来给影视公司解决
困难的!姓刘的总环顾四周,略一沉吟说那行啊,我叫人把那个剧本发给你,你帮
我改改!
修改何如原创。况且克玉手头上就有一个,是正在进行时。可看看杨老师,他
的眼神满是肯定,只得应承下来。
本想问问酬劳,但那姓刘的总没说,克玉也不好意思提。酒近残局,克玉起身
欲要买单,却被杨老师强力阻止。克玉说那不行那不行,说好的嘛。杨老师说你是
该请客,但不是现在。将来挣到钱,你不请还不行呢!
以前跟杨老师握过手,他们去拍那个老八路的电影时,克玉陪了足足大半月。
但直到今天,他才知道杨老师的手劲有多大。绝对力量有几千牛顿不好说,表明他
要买单的诚意,绝对绰绰有余。克玉心里万分感动。他刚来,盘缠尚足,这顿饭钱
谁都掏得起,但那情分委实金贵。
恭敬不如从命。饭后大家各自散去,杨老师又留克玉说了几句话。他没再批评
克玉的冲动,语多鼓励。说来了也好。开开跟界,北京的机会终究多些。不过你刚
来,有些事情要注意。一是不能太谦虚,这个不能那个不好的,这样的话是第一个
不能。不能你来北京干吗?在家呆着当个小官,不挺好的吗?第二是无关的话少说,
像停薪留职什么的,这话你跟他们说不着,人家也不关心。
克玉频频点头。说那剧本怎么办呢?杨老师看着他的眼睛,说没关系,修改都
在剧本总费用里,大体有谱。估计一到两万,看剧本成色。如果基础好,说明他们
已经支付的稿费多,你就少拿点。这活儿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还不明
白吗,人家是要试试你的身手!
刘总如约发来剧本,邮件中开出的稿酬也在谱上,一万。看看剧本,确实糙了
点。文字小有问题。走向基本合理,关键转折不够。拿《故事》一书中的说法,叫
激励事件不够。另外让人眼前一亮的细节也少。克玉给刘总打电话询问原作者的联
系方式,想彼此见个面。刘总说你们见面,有必要吗?克玉说我感觉有必要。彼此
沟通沟通想法,会有帮助。刘总略一沉吟,说了原作者吴菲的手机号。
剧本令人眼前一黑。作者却让人眼前一亮。克玉没想到,会写的女人也能生出
这等俏模样。看面相估计是八。后。但打扮并不扎眼,颇有女人味。场合是她安排
的,她要跟另外一个公司谈剧本,他们俩早点到,可以事先沟通。互不干扰。
克玉对剧本本来并无多少见解,写出那个老八路的故事纯属意外事件。现在的
观点,都来自于杨老师推荐的教科书《故事》。接近生搬硬套。他从来没想到,自
己竟然能就剧本侃侃而谈。他仿佛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口才竟然达到了如此的高度,
听得吴菲右手托腮一言不发。克玉看着吴菲的样子,不觉有些走神。吴菲说怎么不
说啦?说呀。克玉说老是我说成什么事。你也得说呀。吴菲叹口气,说我哪有什么
好说的。我现在最想的,就是在片头字幕的编剧栏里看到吴菲二字。对自己对父母
对朋友,都有个交代!克玉说这没什么。你的文字没问题,肯定能写出来!
来的是个姓李的女总。说是总。其实手下有没有固定员工都不好说。一般会有
个固定的会计,要做账,但十有八九是兼职。好的有个剧本统筹,差的连这个都没
有。凡事都是老总赤膊上阵,典型的皮包公司。在北京。这种影视公司多过冬天的
白菜。因为这活儿特殊,编剧无所谓,谁的本子都行;导演演员等等,都能现用现
抓。
李总估计不会有专职会计和剧本统筹,这从其做派上可见端倪。吴菲应约给她
写剧本,稿费两万已是圈内相当流氓的数目,可她还要还价,非要一万八。吴菲略
一沉吟,看着她的眼睛,说李总,这两千块钱对你真的很重要吗?李总没有立即回
答。估计她也被吴菲的眼神弄迷糊了。那眼神克玉看得仔细而又清楚,确实不辱清
纯二字,清纯得跟他印象中的北京毫不匹配,总让他想起故乡的春天。山间开放的
野樱花。
李总说当然重要啊。都是成本!吴菲说既然这样,一万八就一万八吧。
事后再想,就是这句话,让克玉暗自将吴菲引为知己。如此年纪。对钱能持这
般态度,应该能做个不错的朋友。说起来,那两千块钱对于她的重要性,肯定远高
于李女总。拍电影的利润,写电影如何能比肩。
修改就是垫几场戏。该高的高上去。该低的低下来,但是说说容易做起来难。
无论如何,你得进戏,进入角色与剧情之中。杨老师事先告诫过。那天去的都是他
比较好的朋友。彼此有过长期合作,基本就是他的家底。在北京。估计克玉能用得
着的,就是这些资源。因此这活儿虽小,却相当于中央红军进入陕北的直罗镇战役。
只能成功,不许失败。克玉深知话中分量,出来初稿没敢直接回复刘总,经过几天
冷却之后回头再过一遍。这才交稿。
刘总短信回复说是比较满意。但他看没看过。只有天知道。按照约定,稿费先
付五千,剧本拿到电影频道送审,通过之后再结清余额。
无论如何,总算挣了第一笔钱。相当于以前的季度工资。克玉很高兴,也想安
慰安慰老妻,就给她发了个短信。老妻回复道我不缺钱,我缺的是男人!克玉说男
人会有的。等我挣了钱,咱们全家都过来!老妻说我不敢想,你混几年收了心平平
安安回来,我就知足了。眼看四十的人,何必呢。克玉道你怎么还拖后腿?我这是
创业!老妻道好吧你继续创业吧,不说了,再说我的眼睛又要流汗了。眼睛流汗,
多有意思的文字。是打字错误,还是在自己身边多年的熏陶?克玉无力分辨。他心
里也几乎要流汗。紧急刹车,打开电脑里保存的《马赛曲》。
《马赛曲》确实是一剂良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那熟悉的旋律一起,他便感
觉激情澎湃,热血沸腾。此时只要给他一支枪,他绝对会亲冒矢石,奋勇向前。只
是这隐私一般的感觉掩藏犹恐不及,又如何能与人分享。
克玉一般都猫在房间里不出门。住处离陶然亭公园很近,撑死也就五百米。门
票五块,但房东有月票,他只要愿意,可以自由出入。刚来时天气好,他每天都过
去溜达一圈,在湖边的柳阴下走走,琢磨琢磨剧本走向,倒也逍遥。
手里的那个剧本很快脱稿。克玉决定奖励自己一回,去湖广会馆看场戏。他喜
欢《马赛曲》,也喜欢京剧。不远,在往地铁和平门站的方向。以前经常在戏曲频
道上看到“湖广会馆”字样,不意今天能近观实物。可过去一看,门票最低也要一
百多,且无名角儿。都是风雷京剧团的普通演员,只好怏怏而归。
次日开始修改剧本,很快便改定,发给了杨老师。杨老师的态度当然很好。好
本子是公司的财源,更何况彼此还有那样一层关系。
克玉满怀期望地等待着。那种等待是美好的,像新娘等待自己的新郎。在陶然
亭公园里他不再步履匆匆。高处的亭台上有两拨人唱戏。湖水将他们的唱腔映照得
闪闪发光。彼此离得很近,声音你我混杂,但神情身段互不干扰,恰如擂台。克玉
看了半上午,慢慢看出了点感觉。- 仿佛自己也成了他们中间的一员,而非京漂。
他可以就这么安然地身处其间。不必考虑明天。
从公园出来,顺道买点菜,准备回去做饭。君子远庖厨。在家时他只负责饭后
洗碗,所以看到刚买的两只茄子,感觉如同老虎吃天。只好给老妻发短信,紧急问
策。然而虽有锦囊妙计在手。还是出了问题。炒多了。两只茄子切好搁进去,装了
满满一锅,根本无法翻动搅拌。
味道不好,心情不错。此来北京不为享受,而是创业。可到了第三天,感觉就
变了味。以前在单位浑浑噩噩过日子,每天平均也能收入五六十,如今可不行。这
个数目成了基本开销。刨除这些,余下的才是进项。一正一反,数字惊人。
克玉给朋友发了条短信。朋友回复道刚来都这样,你得慢慢调整心态。京漂生
活不可能有稳定收入,但是三年不开张,开张管三年。
这倒是实情。这个剧本若能卖掉,至少四万。一年不要多,三个就行。从陶然
亭回来,他就打开电脑。上网下围棋。结果连输三盘。第四盘眼看无望。又不想认
输,就耍了回流氓,最后一次读秒结束前夕强行断线。
从电脑跟前抬起头,克玉满心懊悔与自责。这是在于吗?抛妻别子来到北京,
正事不干,只在网上消磨时间。这等行为,对得起谁?正在这时,手机给他解了围。
吴菲发来短信,想请他帮忙改剧本。说是交稿在即,但自己无论如何也进不了状态。
他若不出手,这个本子只怕要作废。
克玉没有立即回答。英雄救美。义不容辞,但是总得先谋求生存。还在犹豫呢,
吴菲又来了短信。说你若是没时间,也不勉强。这个本子如果改不出来,我估计在
北京呆不住了,只能去广州。克玉立即回复道没事。刚才网上下棋读秒。你发来吧。
本子比上回那个更烂,简直没法改。难怪李女总开价那么流氓。这样的本子。
也就值那个价钱。
严格地说这本子只能重写。克玉当然无此打算,也无此精力。只有强忍恶心,
以此为基础垫戏。干了几天给吴菲发回去,正好杨老师也有了意见。他让克玉来公
司面谈。
一路上心神不定。不知吉凶若何。应该不会否定,否则约去面谈。岂不尴尬?
但也不像肯定,那样电话甚至短信都能解决问题,何必让他跑一趟。从陶然亭到他
们公司,得倒两次地铁,外加一回公交。他刚来北京立足未稳,远不到出门打车的
段位,这些杨老师岂能不知。哦对了,肯定是有修改意见。但意见不大,他们准备
签合同。想到这里,克玉不由得一阵心跳。修改剧本不过牛刀小试,这才是真正的
火烧博望。
握手寒暄,坐下泡茶。克玉看着杨老师,一直没敢动问。他甚至不敢看杨老师
的眼睛。还是杨老师先开的口。他说这个剧本。你自己觉得怎么样?克玉说肯定比
老八路那个好啊。那个剧本完全是凭直觉写出来的,这个不同,我有详细的构思。
意在笔先嘛。杨老师轻轻摇头,说我能看出来你确实用了心,但劲儿可能使反了。
上回的人物能立起来,这个可不行。对话动作基本上都是第一反应,不深。克玉不
解,问道,什么叫第一反应?杨老师略一沉吟,说你进来之后,跟我说过很多话。
这都是第一反应;你真正关心的剧本问题一直没提,这才是第二反应甚至第三反应。
写人物,得把这样的东西抠出来才行!
转入饭桌继续谈,几杯酒终于浇开杨老师的城府。他说你这个剧本跟上一个完
全没法比。从这个本子上。我几乎看不出你有职业编剧的潜质。上次的人物多好,
激情澎湃,让人过目不忘。这一次呢,很空洞。你上个本子怎么写出来的?
还能怎么写,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呗。克玉没吭气,抄起杨老师的手机拨了自己
的号码,喧嚣声里,随即传来《马赛曲》的旋律。效果不如电脑上好,但意境犹存。
克玉说就是听了《马赛曲》,随便写出来的。这个话题他们曾经交流过。当时
杨老师就很惊奇,一个甚至连剧本格式都不掌握的人。怎么能一不小心写出那么成
熟的作品。可事后再回忆,克玉已经无法还原当时的感受。怎么说呢,听《马赛曲
》热血沸腾,这话他如何出得了口,可是在他自己,却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如同刀
刻一般。说来也怪,年轻的时候,在学校的时候,当初受教育的时候,他连《国际
歌》都很少听到,农村孩子嘛。《马赛曲》音乐老师教过,但他并不喜欢,旋律早
已飘散在岁月深处。可那个孤寂无聊的夜晚,大楼里突然停电,尽管笔记本还能开
动,但已不能上网。百无聊赖中,偶然听到《马赛曲》,竟然就有了感觉。他仿佛
一下子年轻了二十岁,重新出现在操场上。今天我们桃李芬芳,明天我们是国家的
栋梁。
杨老师基本上是完全否定。虽然故事走向没有大问题,但人物立不住,对白不
精彩,没有一两个叫人精神一振的细节,整个剧本就不能成立。怎么办?改呗。克
玉坐到电脑跟前,打开《马赛曲》,选择重复播放模式,希望进入状态。然而不能,
一直不能。
姓刘的总打来电话说要请大家吃饭,顺便商量个事。这事克玉喜欢。生活改善
不改善无所谓——他需要的是减肥,而非保重——但乐得省却做饭的麻烦。过去一
看,吴菲也在。原来刘总接了个活儿,给一家省级电视台做栏目剧,想请大家一起
搞搞策划。出出主意。编剧圈里,搞胶片电影的看不起搞电视电影的,搞电视电影
的看不起搞电视剧的。搞电视剧的看不起搞栏目剧的,这是最低的层级。可是刘总
不管,左右都是利润,殊途同归便好。
吴菲对克玉很热情。温度几乎要超出克玉的额定功率。小丫头不仅模样好。口
才也不差,上话快而且大方,拿她跟克玉开开玩笑。她也不恼。风未起,已吹皱一
池春水。克玉心里不觉隐隐一动。但是再一想彼此年龄,两人之间几乎有了代沟,
小年轻可能就这样,大惊小怪丢人。
正闹着呢,刘总从外面匆匆进来,大家随即收敛笑容。刘总随意地左右点头,
单独跟克玉握握手,问道点菜没有?吴菲说你没来,谁敢点呀。刘总说都是朋友,
客气什么。随即招呼点菜。他没看菜谱,说来个泡椒凤爪,吴菲喜欢吃这个。然后
又报了几道菜。服务员问您喝什么酒水?刘总转头问克玉你喝点啥?克玉说我不能
喝酒。刘总随即道那就都来啤酒吧。我开车。服务员问什么啤酒?刘总道,普京!
不知是普通燕京啤酒能浇开灵感,还是因为吴菲在侧,那天克玉的点子格外多,
接连出了好几个主意。刘总听了连连叫好。边议正事,边扯闲篇。此时焦点集中在
刘总身上,大家意味深长地拿他和吴菲开玩笑。刘总并不急于撇清,只是笑;吴菲
则面不改色。充耳不闻。说了一气。刘总正色道别胡说。人家吴菲还是小姑娘,没
男朋友呢。
曲终人散,各奔东西。克玉和吴菲一个方向,本想约她同行,但刘总很绅士。
坚持开车送花,顺便把克玉捎至地铁站。客观地说,刘总还是挺帅的,至少比克玉
帅。钱并没有在他小腹上堆积起来,他体型匀称。皮肤白净,挺精神。即便单从外
貌,也是他跟吴菲更般配。宝马香车嘛。克玉拽着车厢内的扶手,眼睛微闭,他们
俩的形象反而更加清晰。
克玉心里不由得一阵泛酸。他暗骂自己,哪还有时间吃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醋。
夜阑更深,周围闻无声息,他心里的动静越来越大。怎么改,怎么改。怎么改。想
来想去,总是无法进入人物内心。
憋了足足二十几天,先后改过三稿,杨老师还是没看上。他问克玉,你以前写
过小说吗?克玉摇摇头,说看过,但从来没写过。杨老师眉头一皱,说你这个写得
不像剧本,倒像小说。克玉闻听更无感觉,看着杨老师没说话。杨老师说电影得用
镜头呈现,小说则是靠语言叙述。两者还是有差别。这么说吧,小说是一百米,无
障碍赛跑;剧本必须是一百一十米栏,要跨越无数的障碍。如果没有障碍。编剧就
得制造障碍。一句话,制造困难然后再解决困难。这个剧本有两个办法。一是你给
电影频道投稿,看看他们能否通过。若能通过,一好百好;二是你找别的公司看看,
他们是否有兴趣。
电影频道审剧本,没有半年折腾出不来结果。只能两条腿走路。杨老师没看上
的本子,他周围的朋友那里肯定不行,得另觅门路。找谁呢?这是个问题。正在这
时。吴菲要请他吃饭。他帮忙修改的剧本终于通过,人家付了余款。
仔细看看,吴菲并非绝色佳人,只是皮肤柔嫩白皙。年龄全部写在脸上。这年
轻,便很要命。她像只调皮的小鹿,蹦蹦跳跳,也像一阵风,去留无痕。克玉越看
越入眼。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也曾有过这等青春岁月。那时的模样气质他早已忘
怀,只有《马赛曲》的旋律,依稀荡漾。
吴菲笑道看我干吗,看菜谱啊。告诉你啊,我平常可从不请客的,过了这村可
就没这店了!克玉道我无所谓,肉食恐龙不挑食。你随便点吧。对了,先来个泡椒
凤爪!吴菲说嗯这个点上。还要啥,你再点!
边吃边聊。从旁边看,热恋情侣的风度俨然。克玉自己也几乎心生错觉。因为
剧本拍过电影,吴菲对他比较服气。用她自己的夸张话,叫崇拜。听说克玉有剧本
压在手上,她说不可能吧。你的剧本还能有问题?克玉叹口气,说问题大了,改到
第四稿都还没戏!吴菲微微一笑,说一稿二稿,基础很好;三稿四稿,问题不少;
五稿六稿,重来一遍;七稿八稿,全部推倒;九稿十稿,回到初稿!克玉哈哈一笑,
说你真会编!吴菲说这可不是编,是编剧的血泪仇恨!克玉说我觉得你应该不会呀。
刘总对你不是挺关照的嘛。吴菲说关照个鬼,都是资本家。克玉说不会吧,我对他
印象不错呀。吴菲说人倒说不上坏。就是一点麻烦,有事没事老找我谈心。克玉说
这不挺好的吗,组织谈话,领导关心!吴菲说少来啊,想用啤酒洗头?
吴菲在圈里混得久,人脉广些。她答应给克玉联系两家公司,明天就把剧本发
过去。克玉说那敢情好。还是你好,朋友多!吴菲说鬼!什么朋友,都是碰壁碰出
来的!
离开前,克玉悄悄起身,去前台买了单。
等待的感觉如同堵车。穷极无聊,克玉在网上开了博客。大家都博了就你不博,
好像你有毛病似的。好歹也是个展示窗口。家人,朋友,以及可能的投资方。刚开
始他写了一点北京生活,剪了点那个拍过的剧本片段,但不几天就没了料。怎么说
呢,写当下真实的生活。家人看了难过。同事看了幸灾乐祸,投资方看了前途不测。
赢家通吃么。
灵机一动,克玉决定写个小说试试。杨老师说他新写的剧本像小说,也许,他
还真能写几笔小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克玉想都没想。便给小说定了题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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