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陪领导走访向来无聊,但这次不同。小王——也许该随着有些人的称呼,叫老
王才对?毕竟他已经活满三张。面临奔四——心底生出诸多感触。教科书上曲老八
路,竟然是这个样子。看不见他曾经的枪林弹雨杀敌如麻功勋卓越,只能看见那张
黢黑脸庞被风霜岁月无情践踏的痕迹。随和这种字眼搁他身上都是亵渎,因为他本
来就是农民,跟小王过世的爷爷无异。
老人依然生活在农村,大别山余脉的农村。几间房子,门口有一小片竹林,紧
挨着池塘。房子的年龄接近老人吧,土坯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知道县委书记要来
走访慰问,村里必定做了准备。那几张新椅子,以及桌上摆的水果、瓜子、糖,在
简陋的房间内,都带着新客的鹤立鸡群。
刚开始老人满脸的见惯不惊,书记随口问及过去的战斗经历,他的表情才慢慢
升温。身子挺直,显得更加瘦长,眼睛眯缝成一条线,让旁边的沟壑越发明显。他
越说越高兴,支部书记在旁边帮忙踩了半天刹车,才将老人的话头挡住。临近春节,
书记日程紧,下面还有走访对象等着。
老人的神情再度黯淡下来,如同火塘里熄灭的劈柴,火星一点点缩小至无。那
种神情保存在小王的记忆中,像金器一般越擦越亮。每当想起,心里总会隐隐作痛。
说不清什么原因,小王后来又单独找机会去看了老人。从县城到那里路程不近,
他只好利用职务之便,搭辆方便车代步。给老人带的烟酒牛奶,也是下面单位日常
的供奉。
老人比上一次更加高兴,说了更多的细节。小王此时才意识到,当时的老人只
是个孩子,十五六岁的样子,相当于中学时代。可他就是在那样的年龄,持一支土
枪,或者一把大刀,参加了著名的中原突围。攻打柳林火车站时被炮弹震晕,最终
与部队失去联系。而同等年龄时,自己又在做什么呢?是坐在漫天遍野的油菜花旁
边做梦,还是趴在铁轨附近读书,抑或在《马赛曲》的旋律中,酝酿一封给某个女
生的始终未曾写好发出的情书?
每个人的日子,都只能按照各自的轨迹运行。那次拜访过后,小王便逐渐将老
人淡忘。尽管他当时的激动与感动都是百分之百的真诚。没有半点杂质。秘书工作
位尊秩卑,一片忙乱,难有私人生活。偶尔书记不在,或者自己手头没事,他就关
上门,上网看电影,战争电影。国产的《大决战》、《血战台儿庄》,好莱坞的《
拯救大兵瑞恩》、《巴顿将军》,逐一看过。
那天书记出国,他正在看《爱国者》。看着看着,突然笔记本屏幕上出现电池
信号,网络中断。停电了。估计是线路故障,否则政府大楼,不会如此。
笔记本电脑倒是还有能源,但大楼上的服务器不行,情节无法继续推动。小王
下意识地扭扭头活动活动肩膀,这才意识到又过了伸展肢体的最佳时间间隔。在机
关沉浮多年,官职不突出,椎间盘倒是很突出,外带着笔杆子的副产品,肩周炎加
颈椎病。
起身来到窗前,放眼望去,已是暮色四合。沉默的街道,单调的生活,一如昨
日。他忽然感觉空落落的。那种惯常的情绪,再度将他裹挟。于是回到电脑跟前,
点开从网上下载的《马赛凿》,将音量打到最高。
音符如同风暴冲击着墙壁,在他内心深处激荡。那一刻,他眼前忽然出现了一
个人,站在战壕边,吹响号角,旋律正是《马赛曲》。他面庞黢黑,身材瘦长。没
错,正是那个老八路,大别山余脉里的老人。他正以未及弱冠的年龄和未必高过枪
的身材,冲锋陷阵,奋勇杀敌。
从物理学的角度看,水对光线有折射功能。积到一定的厚度,也许还会产生透
镜的效果。就像此刻,在小王眼前,景物全都朦朦胧胧,像裹了一层纱。或者笼罩
着雾气。眼泪滑过脸庞,让他感受到了身体的温度。原来这具平庸的身躯,还有温
度。想必他的血,比这更热吧。无论如何,那终究来自于生命的核心。
每次听到《马赛曲》,小王都会热血澎湃激情四溢。此时如果吹响冲锋号,授
他一支枪。给他指明方向,那么无论雷区还是悬崖,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冲过去。哪
怕尸横遍野,哪怕血肉横飞。可遗憾的是,生活从来不给他这样的机会。给他的都
是公文材料,既无比正确。又百无一用。
小王浑身发抖,像发了高烧。前面有个碉堡,也许是重机枪阵地。他必须要冲
过去,将其消灭。这就是那个停电的傍晚,生活给他指明的方向:将老人的故事搬
上银幕。
刘总请饭,克玉自然要给他面子。可过去一瞧,却不见吴菲。克玉很想问问她
芳踪何在,但到底还是没开口。酒至微醺,刘总才将话题引过来。他看似随意也问
道。你和吴菲聊得挺好吧?克玉心里一沉,赶紧答道肯定不能说不好,都是朋友。
不过就见过一两面,再好也好不到哪儿去。她最近怎么样?刘总脸色随即放晴,说
挺好吧应该。还在写剧本。哎呀,那么个女孩子,也不容易。
刘总要谈的还是栏目剧。抱怨没有好本子,找不到好编剧。克玉闻听心里一动。
上回杨老师的那番话,言犹在耳。好编剧好编剧,他不就是现成的好编剧么?尽管
他还不想趟栏目剧的浑水。他不是写字匠,他要搞艺术。
抱怨一通,克玉又随口说了几个构思。都很对刘总的胃口。他拿出两个剧本递
给克玉,说公司没有像样的剧本统筹,也找不到合适的帮手。你帮忙给看看,提点
意见,修改修改。开拍前我按规矩付稿费。
一集栏目剧不过三四千元。剧本写成型,在编剧身上已经花掉一半左右,还能
有多少残汤剩水。克玉说稿费不稿费的无所谓。我看看吧。不过这样没法修改,你
有电子版么,晚上发给我。
回家的路上,吴菲发来短信,问刘总有无付订金。克玉回复道没有,这重要么?
你怎么知道他要我修改?吴菲回道当然重要。一份汗水,一份收获。克玉道你怎么
知道他耍我修改?吴菲回道这不重要。克玉道你错了顺序吧?应该是:不,这重要。
吴菲道你不要订金,可能白忙活。克玉想了想才回复道果真如此也好。几千块认清
一个人,还算个好价钱。
栏目剧到底简单些。随便垫点戏,弄两个曲折,便能交稿。但发给刘总之后,
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讯了。
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克玉新写了个剧本,以自己的大学生活为蓝本。不是都
说要进入人物吗。这个人物不必进入,就是他自己。他写得热泪盈眶。几乎要打湿
键盘,但杨老师还是没看上。说是这个比上次那个确实强些,但是故事性不强,冲
突不够。这样的剧本,很难打动投资方。
克玉再度傻眼。有一搭无一搭地找吴菲商量该怎么办,不行写点栏目剧也好,
活命要紧。吴菲说你这阵子没事?那正好,咱们去攒电视剧。
每年都要拍出大量的电视剧,但拍出并不意味着卖掉,很多只能打入冷宫。部
分原因是题材敏感,但更多的还是受阻于质量。几百万的投资,连个响动都听不见。
为了废物利用,有人只好贱卖。三十集的电视剧剪成七八集,卖给偏远省份或者市
级电视剧台。如此缩水,情节不可能连上。中间大面积的隔断,只能采用旁白。
吴菲约克玉干的,就是写这样的解说词。又是警匪片,烂俗至极。写本身不累,
也元需技术含量。但是你得看完,这过程痛苦。因为进不去,有时看完后面又忘了
前面,还得重来,不是一般的麻烦。还好,忙活一个礼拜,总算是有了点进项。
吴菲能干这个,克玉心里有点肃然起敬的意思。如果她肯顺从刘总,应当不至
于此。而且客观地说,刘总模样不错。为人也看不出有多少毛病。
克玉万万没想到,刘总会将自己看作假想敌。那天杨老师打电话约他过去谈事。
问他对动画片是否感兴趣。如果有意,就去帮他把活儿磕下。克玉闻听有些迟疑。
杨老师说你别看不起动画片,这同样是艺术创造,比栏目剧甚至电视剧都有技术含
量。我跟你说,这样的机会我刚来北京时都找不到的。我根本不可能跟这样的公司
合作这样的大项目,只能从栏目剧开始。克玉赶紧说没有没有,我不是这意思。写
动画片也挺好呀,算是给儿子的礼物!
最后杨老师谈到了吴菲,问克玉跟她怎么回事。克玉说没怎么回事。就是同行,
朋友!杨老师说那最好。老刘前天给我发短信,说你狂追吴菲。你的私事我不想干
涉,北京估计也不会有人干涉。我只是提醒你,这个圈子水很深,你要处处小心。
克玉听了不觉心生愧疚。老妻在家带孩子,多有不易。他赶紧说不会不会。我初来
乍到,脚跟都没站稳。哪有工夫弄这许多花花肠子!杨老师看看克玉的打扮,说去
之前最好换身衣裳。你这还是秘书打扮,带着小县城气息,不够开朗大气。克玉看
着杨老师,没开口。杨老师说简单,你不必西装革履领带衬衣。休闲一点,颜色浅
点,显示出朝气就行。
说起动画片,克玉还真是有不少想法。他跟儿子是好朋友好哥们,陪他看了不
少动画片。说实话,满意的不多。要么打打杀杀,要么头脑简单。很少有这样的片
子,能让儿童满意的同时父母也放心。要是真能弄个好的,也算是件功德,对天底
下的父母都是个交代。他赶紧去书店,买了几本动画片编导的专业书,应急充电。
杨老师交代过,见面之后尽量别提问题,只给他们解答。用他的话说,职业编剧就
是给投资方答疑释惑,解决困难的。甚至他们已有的想法都不重要,只要他有更好
的,尽管提。意见越专业,他们越欢迎,双方合作的可能性越大。
过去座谈,刚开始比较拘谨。克玉一不小心,已经问了两个问题。一是他们的
具体想法,二是资金能否落实。果然。这些问题都不该问。那马总虽然语气和蔼,
但态度明确:具体想法是编剧的事,应该他来回答;资金责在投资方,他不必过问。
克玉赶紧现学现卖。说动画片绝对是个商机。一来国产片中鲜有成功者,热播
的片子要么质量上不了台面,要么打打杀杀,家长不放心;二来么,动画片是国家
支持的朝阳产业。你们打算投资动画片很好,绝对有前途!马总说我倒有这想法,
可一直没抓到合适的剧本。北京吃编剧饭的多,但真正靠谱的,少!
克玉心头一阵狂跳,血往上涌。他猛地一拍桌子,说以前的事情咱不管,谁见
了我还抱怨没有好编剧,我操他祖宗!对方当时有好几个人,马总之外,还有若干
副总和业务主管。克玉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而且惊得上不来话。
马总愣怔片刻,才说黄老师,看不出来,你一个文化人,脾气比我这个东北爷
们还暴啊。克玉已经转过弯来,笑道你别在意,我骂的不是你。你只说靠谱的编剧
少,又没说没有。说到这里抹下笑脸,说怎么会没有好编剧?我就是好编剧!其实
不光编剧,各行各业顶尖高手都少,投资方也不例外。李樯怎么样。一九九九年就
写出了《孔雀》,可二○○○年才火;蓝小龙二○○一年就写出了《士兵突击》,
可二○○五年才火!拍出来上映后有了反响,大家都跟着叫好,说他们牛掰,他们
是高手是大师。可早呢,他们拿着本子跑了多少家影视公司?这年月,找个眼神好
的投资方,也不容易!
马总说黄老师,痛快,我就喜欢你这脾气!这样吧,你回去整个创意,我们看
看,再详细谈!
上了地铁克玉依然后怕。他也说不清自己当时怎么会在突然间爆发。算来这是
他此生第二次怒发冲冠,但上回与这次大有不同,那是在酒后。上回气冲牛斗对他
的人生影响深远,直接导致他离职赴京,希望这次也不例外。当然,方向要改变一
下。
一到家克玉马上给杨老师打了电话。杨老师闻听哈哈大笑,丝毫没有责备。说
对,在圈里混,就得有这范儿。聊不死咱也吓死他。不过话说回来,气势归气势,
活儿是活儿。你得拿出点真本事,把创意整好,琢磨细致,掰扯清楚,免得将来麻
烦。
杨老师的肯定让克玉很是兴奋。他很想跟人说说,但是身边空无一人。想给吴
菲发个短信,到底还是没有。八字没一撇的事就在她跟前吹,闪了舌头可没人包赔。
向后方报捷,家里反应热烈。儿子短信问他写的什么动画片,什么时候播。克
玉一见,不知道如何回答。想想还是打电话回去,告诉儿子,一切刚刚开始。剧本
能不能写,写了能不能拍,拍了能不能播或者何时播,都是未知数。刚放下电话,
忽然有人敲门。克玉心里不觉一阵惊喜。自从来到北京,除了房东和帮他租房的朋
友,没有任何人上过门。偌大的北京。谁能知道又有谁会关心他栖身何处。
蓬门今始为君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张老太太的脸,说我负责这个楼道,
发灭蟑药。
到底是北京,春风竟能吹到住户家里的蟑螂身上。此君活动频繁,克玉早有警
觉。上回打开橱柜,发现了好几只。紧迫慢撵,踩死两个,另外两个落荒而逃。橱
柜里还有点剩菜,本想偷个懒,也只能倒掉。
蟑螂不蟑螂的,又有什么要紧。克玉松松地将灭蟑药信手朝沙发上一扔,满怀
的失落。正在这时,门又被敲响。本以为话题要改成耗子,谁知还是蟑螂。楼长说
我刚才给了你几包药?克玉说两包呀,怎么啦?楼长道少了一包。没法给对面的了。
克玉说那没关系,不行我给他一包!楼长坚决地摆手摇头。道那怎么能行,该多少
就多少。我再找找。兴许我记错了呢。
本想告诉吴菲喜讯,她却给克玉带来了噩耗。她要离开北京,去广州。克玉大
惊,赶紧问为什么,去广州干吗?吴菲说写剧本太累,一直看不见亮光。我准备进
一家杂志社。他们的待遇不错。
吴菲从前的男朋友在广州,克玉是知道的。本想问她是否准备再续前缘,却无
法开口。只说也好。广州也许更适合你。这样吧,几时动身,我给你送行。
淡香如同薄雾弥漫,上岛咖啡里永远洋溢着天然的暧昧。克玉到得早些,独自
一人,更能体味那种感受。低语被幽暗的灯光镀上绚丽的色彩,漂浮在半空中,如
同片片蝶影,温暖地撩拨着你的耳膜,让你本能地试图伸手欲将其拿住,不为别的,
只为看清那些美丽的蝶衣。但是不行,它们从不近人,总是恰到好处地在你耳朵的
几步开外停住,于是一切的隐私与暧昧都成为可能。它们就在那样的距离上自由飞
舞,留下温暖到伤感的笔触。在这里,甚至包括同桌的朋友在内,都互为背景。你
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来此何干,都不包含具体意义。
然而这些预设的伤感,证明纯属多余。吴菲的表情一如昨日地轻松。食量正常,
酒量正常。笑量更正常。克玉说我真是佩服你,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一点都不在乎!
吴菲道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样?哭顿鼻子?如果这管用,那你赶紧准备面巾纸。克
玉说那倒不至于。只是突然去广州,会有很多问题的。吴菲道那有什么,你来北京,
不也是说来就来了吗?你放心,哪里都饿不死人。
是趟夜车。夜色吞没了火车,也一定吞没了克玉内心的某个部位。他突然感觉
仿佛丢失了某样重要东西,但是什么,又说不清楚。他闭上眼睛,将水龙头开到最
大,任凭热水激射裸露的皮肤。热气凝结在上面,卫生间的镜子完全失效。信手一
擦,随即露出他身体的几个不规则片段。脸略显营养,主要是眼角的沟壑日渐增多。
类似年轮。低头看看,肚皮显眼地突出着平庸。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刚刚毕业分到学
校时的情景。那时分管教学的副校长,就是这德行。事业落后于年龄,肚皮领先于
声名。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自己看副校长的眼神,完全是悲天悯人式的。心想这
把年纪,怎能还如此平庸委顿。假以时日,自己若也如此不堪,那他一定要勇敢地
结束自己可耻的生命。如今这一天早已到来,而他的境遇还不如人家。也难怪,对
于这等庸人,吴菲怎么可能有离情别绪。
夜火车拐走吴菲,也拐走了北京的春天吧,气温突然就高了起来。随即刘总告
诉克玉,他帮忙修改的那个剧本电影频道已经通过,要给他结清稿费。克玉大喜,
过去一看,酒桌上又有新朋友,是家知名广告公司的副总,姓齐。衣着休闲,看似
不起眼。但浑身上下无一不品牌。面容俊朗,戴着眼镜,不像生意人,倒有几分书
卷气。态度也随和,跟衣着一样有坚持但不嚣张。手握生杀予夺大权,还有如此风
度。确实不易。白璧微瑕之处么,便是略微有些口吃。因为不甚严重,障碍只在几
个固定的字词上,远不足以形成喜剧色彩,反倒有几分缺点成优点的意思,让他整
个显得更加真实,因而可亲。
拍电影是烧钱,拍广告是挣钱。齐总因此与影视圈透熟。许多知名导演,都是
他们的合作伙伴。青年导演好不容易拍出部电影,因为成本小宣传不够,勉强挤进
院线,也不会有票房。一旦他们在国外获点奖有点名气,能接到广告,便有了生活
来源。刘总对克玉说。齐总朋友多,跟很多著名导演都是哥们儿。他是个热心人,
又爱才。你好好写,他会扶持你的!克玉说嗯,这话我信。齐总让我想起一句古话
: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齐总克制地一笑,说哪里哪里,都是朋友,客气就远了。
席间主要是刘总和齐总的高峰对话。关于广告合作项目。克玉倒也不以为意,
言所当言,食所当食。宴饮完毕,各自散伙。刘总跟齐总商定了合作细节,情绪不
错,主动提出要送克玉。克玉当然乐得从命。路上刘总说吴菲去广州了。你知道吧?
克玉说我知道。刘总说我还以为你们俩处朋友呢。你也没挽留挽留?克玉道你开什
么玩笑,就我这情况,能入人家的法眼?我看你们俩倒比较合适!刘总哈哈一笑,
说别胡说。她还小呢。哎呀,现在的姑娘,咱看不懂啊。
黑暗中,克玉暗暗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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