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京的早晨,总是始于一阵莫名其妙的吆喝。院子里有四种常见的音调比较高
昂,第一是清理油烟机、擦洗煤气灶!第二是磨剪子咧戗菜刀!后面两种克玉没听
明白,其中之一经常将他从梦中惊醒。由此开始新的等待。
克玉很想弄明白是谁扰了他的清梦。那天早晨下去买菜,终于揭开谜底。是个
收废品的女人。论年龄估计小于克玉,但面相较老,脸上带着明显的职业气息,仿
佛永远罩着总也擦不净的灰尘。
女人拖着长腔吆喝道,废——品!音调算不上优美,但也绝不难听。克玉笑道,
还吆喝!每天都叫人吵醒,原来是你!女人脸上漾起的微笑有几分谄媚。说真对不
起。打扰你休息。不过我来得不早啊,你咋起床恁晚呢?
话里竟然带着熟悉的乡音。克玉断定,未必是信阳,但出不了大别山区。一问,
果然是信阳老乡。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克玉刚想说点什么,已被女人打断。
她说老乡,你家里有没有废品?克玉道我跟你一样。来混北京的。能卖的早卖了。
要说没卖的废品,只有我!女人道开玩笑,你管大用呢,咋是废品!克玉道挣不来
钱。不是废品是啥?女人道别急,今天挣不来,明天就挣来了。
借废品女人的吉言,回去打开电脑,马总助手的邮件翩然而至。说是他的创意
公司已经组织审读,近日想沟通一次,请他确认周三有无时间。克玉立即回复道有
时间,哪天都有时间,但刚要发送又点击了修改。说好的,我调整一下日程,周三
下午准时过去。
这次谈得比较投机。他们对创意总体认可,但觉得信息还不够,另外追加了几
条修改意见。马总要求克玉回去写个大纲,详细一点的。如果合适,再谈合同。他
们公司离克玉住处不近,要倒两次地铁,开始和结束处再分别步行二十分钟。回去
的路上克玉心想,今天这路其实是无用功,因为电话都可以解决的。
出了和平门地铁站,克玉直接向南。快到琉璃厂时,路旁有个卖乐器的小店,
一个老人站在门前拉小提琴。周围喧嚣,克玉听不见音乐。但想来应当不错。而从
老人的表情看。乐声是否精准优美,甚或有无音乐流出,都不再重要。他是那么的
投入,眼睛微闭,姿势舒展。每次路过,都要重温这个姿势。这种表情,完全是大
隐于市的姿态。
克玉在湖广会馆门前买了个烤红薯,聊作晚餐。有点累,借机减肥也好。回去
打开QQ. 显示有留言。是吴菲的。说她已经安顿下。尚在寻找做编辑的感觉。克玉
赶紧回复了今天的好消息。这个动画片计划弄五十二集,即便照每集四千计算,也
有二十万之多,算是个项目。
吴菲的头像不亮,估计没在线。克玉关掉电脑和衣而卧,打算补补课,夜里再
起来整分集提纲。正睡意朦胧,忽然被熟悉的动静惊醒。黑暗中,他脑子里不觉亮
光一闪。凝神谛听,没错,确实是在读英语。他猛地一掀被子,这才意识到声音来
自于对门,并非儿子。
克玉起身轻轻打开门。凉风吹来,他身子一抖。对面的门开着,但防盗门上挂
着门帘。看不见里面的人与物,只有熟悉的书声穿越封锁。这小家伙比儿子好,读
得专心,慢而清晰。不像儿子,呜里哇啦一阵子,也不管明不明白,只求速战速决。
克玉长吁一气,轻轻关上房门。看看时间,儿子应该已经回来,于是摸出手机,
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根据他们的意见,克玉重新补充修改了大纲。都是笼而统之的东西,增补并不
困难。发给马总,他很快回复了邮件,将克玉狠狠地表扬一通,当然也没忘自我表
扬。说他长期从事电视传媒业,具有很深的职业背景和广泛的人脉。他们愿意为青
年作家创造成功的平台,云云。
克玉非常激动。前面一“马”平川,成功指日可待。然而这“马”太快,总是
不肯停下,也就约不到时间,而对门的书声清朗,敦促他要快点回去一趟。带着合
同与定金回去,与空手而归,意义自然大为不同。
等了一周还没消息。克玉便在周二下午拨通了马总的电话。马总同意调整日程
周五见面,但条件之苛刻,出乎意料。每集五千,但不付定金,只付五千元作为前
期费用。初稿完成付三成,根据审定意见修改完成再付三成,余下四成开机前付。
这个意见极不专业,极不靠谱,支付过程等于在行规的基础上总体后移一步。
理由不言而喻,估计有过付出定金不见本子的教训。但是编剧总要吃饭,如果确实
遭遇过那种损失,也只能理解为从事该行业必须承受的正常风险。
克玉的心霎时凉透,后背冷汗如针,血朝上涌,让他一阵晕眩。此时才明白,
当初颇不以为然的动画片。自己其实很在意。待要垂死挣扎说点什么,哪里还有气
力。
放下电话,克玉逐渐清醒过来。他非常后悔刚才没有拍案而起。就像过去那两
次。原来怒发冲冠还是需要机缘与环境的。他并非火药桶,随时随地点,都能全天
候起爆。
真气已泄,再打电话申讨不可能取胜,只得采用短信。以前起头都是马总好三
字,这次直接开门见山。
若知你是这种态度,大家何苦多费唇舌。白白浪费能源。你这要求令我震惊。
作为职业编剧,我还从未见过如此不专业的条款。因此我决定终止与贵公司的合作。
该创意已在版权局备案,请尊重我的版权。如此苛刻的条件说明你们根本不懂行规,
项目也绝无成功之可能。当然这种条件亦能找到编剧。但绝不是我。北京有很多编
剧吃不上饭,你与他们合作,当有基础。只是我要告诉你,一分钱一分货,乃是亘
古常理。
克玉神情恍惚地走进雍和宫地铁。他这才发觉。背包是那么的沉重,几乎难以
忍耐。荣归之前他特意赶到地坛书市,给儿子买点卡通书和碟。当然也给自己买了
不少。打折总是有诱惑。休息时刻心神不定,给马总打了个电话催促,不意竟是这
种结果。
走还是不走,这是个问题。不走吧,已经说好,老妻倚闾,稚子盼信;回吧,
阮囊羞涩,腰板不挺。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走。好赖已经挣了一整张,虽然尚未盈
余,但已超过半年工资,说来并不跌份。
原计划不变,周末到家。这个时段的好处是回去就能见到儿子。平常他上学,
中午在学校托管。早晨八点下车。也只能等到晚上五点过后见面。即便他自己过去
接,也不过提前到四点四十。儿子四点三十五下课。走出来至少需要五分钟。
次日便去订票。刚出和平门地铁站,就接到马总助手的电话。从音调和语速判
断,他的笑容应当有些尴尬。他说黄老师。我们很重视你的意见。公司内部经过讨
论,也感觉先前的条件过于苛刻。克玉本想插话再损他们一顿,但却没有。
助手说马总的意思,是想请你过来谈谈。克玉干脆地说不必。你们公司太不专
业,再谈也没多少意思。我也没有特殊条件,一切照行规来。能行咱们就签合同朝
下走,不能咱们都别浪费时间!助手略一沉吟,说那这样吧,我再请示请示马总,
看什么意见。
克玉赢了。约定马上签合同。他在此基础上写人物阐述和分集提纲。提纲交稿,
他们即付一万。正式开始剧本写作前,付三成定金,余下都照行规走。
总算带着合同,如期启程。上车安顿下来。克玉便觉得枯坐无聊,于是先后给
杨老师和吴菲发了短信。杨老师很快就有回复,只有两个字和一个标点:祝贺!吴
菲却迟迟不见动静。次日一早打开手机,看到有新短信提示,是吴菲的。她说很高
兴你有个良好的开端。你有才,会成功的。可惜我没有好消息告诉你。克玉赶紧回
复道你有短信发来,对我就是好消息呀。吴菲没再说别的,只回复了一个字符组成
的笑脸。
克玉呆呆地端详着屏幕上那个高度简约无法感知实际内容的笑脸,慢慢产生了
异样的感觉。无边的忧伤像黄昏一般点点滴滴地渗透出来,溢满整个心房。他清清
楚楚地看到,心房内壁上那些金色的夕阳,逐渐凝固成整块的黑色。
回到家里的第一件事。就是向老妻上缴五千块钱。克玉的样子很郑重,仿佛在
完成某种仪式。说哪,给你。你看看,还是北京机会多吧。老妻笑着接下钱,用手
翻弄一下,崭新的钞票随即发出清脆的回响。但是她的笑容并不持久。很快就叹口
气,说一家人扯到两下里,钱再多有啥用?克玉心里一沉,赶紧说这叫啥话,等我
挣够了钱,咱们不就可以团聚了吗?
克玉告诉儿子的日期比实际拖后了一天。见到爸爸。小家伙兴奋得又蹦又跳。
搂住克玉,像小狗见到久违的主人,夸张地亲。克玉笑着赶紧阻拦,说儿子干吗,
告诉你,我在北京可从不洗脸!
一家团圆,其乐融融。夜里儿子撵走妈妈,要跟爸爸睡。他们俩只有趁儿子睡
熟,才偷偷摸摸地聚到一起。样子不似原配,倒像偷情。老妻很有些贪婪。但缴完
公粮,克玉便有些心不在焉。黑暗中周围的物件都不那么真切。他暗生错觉,仿佛
这里不是家,而是旅馆,或者租住的房间,他不可能长住,得做好准备,随时开拔。
若照老妻的意思,克玉还是得回单位看看。虽已停薪留职,但本来关系都不错,
闹僵并不好,还是要想办法和缓和缓。克玉本来也有此意,但现在腰里别着合同,
多了许多底气,便说看啥看,他们又不给我开工资!老妻说你这人,不管咋说,过
去人家对你不错。就算闹过矛盾,责任主要也在你。人家是大领导,你低低头还能
丢多少面子?克玉说我不去。要去你去!
人物阐述要给每个角色的性格特征以及冲突走向定位,分集提纲则要勾勒出所
有的故事走向。真正弄起来才知道,这个二十万的项目确实值二十万。不,也许应
该是二百万才对。克玉在家里闷了半个多月,这才带着初稿,匆匆杀回北京。
邮件头天发过去,次日马总的助手就打电话让克玉过去,正式签合同拿钱。刚
刚到家,下意识地看看手机,果然有短信提示。共两条。都是吴菲的。第一条是黄
哥,你能不能帮我租个房子。我又回北京了,没地方住。第二条是不方便么?那就
算了。
路上车水马龙,喧嚣声将《马赛曲》盖住,克玉刚才没听到。此时一见,不觉
一阵犹豫。片刻之后,他立即拨通吴菲的手机,说你过来吧,我给你接风。咱们见
面细聊。
克玉心里有个建议简直就要脱口而出,当然最终还是被他吞了下去。这未免太
过无耻。吴菲没来的空当里,他想想都觉得过分。
何苦再去租房,他这里还空着半间,吴菲完全可以直接搬进来。当时本想找个
一居,但租金便宜不了多少,也不好找。临时招人合租吧,不熟悉也别扭。若吴菲
能来。确实再好不过。那间房门上,有现成的锁。
然而这话如何出得了口,怎么听怎么像落井下石。
见了面,克玉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是他求吴菲帮忙,或者吴菲的不济,都
是他的错,他应该负责,可再看吴菲。却完全若无其事,他的情绪这才平复。
克玉说房子我没法替你租。一来我刚到北京也不熟,二来也不知道你都有什么
习惯,将来在哪里工作,住哪儿方便些。这样吧,我刚刚拿到一万块钱定金。咱们
俩分。随即拿出钱信手从中间一劈,然后两手平行搁在吴菲跟前,说你自己选吧,
你要哪一摞!吴菲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咯咯一笑,说既然这样,我就不跟你客气
了。我要这个吧。
吴菲将钱放进包内,抬头正好跟克玉目光相遇,随即嫣然一笑,说合同呢?我
看看。克玉把合同递过去,吴菲飞快地浏览一遍,说有些条款不合适呀。罚则很不
公平。克玉凑过去看看,说没关系。他们的目的是弄个好剧本,而非罚我多少钱;
我的目的是拿到稿费,也不想罚他们多少钱。条款看似精细,其实根本没用。真到
了需要掰扯合同的地步,这事肯定就黄了。吴菲眉头一皱。微微叹气,说你呀,总
是这样,理想主义!克玉说不好么?我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彼此都有基本的善
意。吴菲说也不是不好,只是剧本对你可能是创作,对人家则完全是生意。
吃完饭吴菲告辞而去。克玉期期艾艾地说要不再上去坐坐?吴菲看他一眼,说
改天吧。我得赶紧找地儿住下。去朋友那里太晚不好。克玉没敢看吴菲的眼睛。在
无边的喧嚣中,他清楚地看到几块干燥的土坷垃从自己心里蹦出来掉到地上,扬起
阵阵尘烟,呛得他肺里发痒。那些土坷垃是:那也好。随时欢迎你来玩。其实他想
说得夸张一些,比如我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等等。谁知道出来却是这么些不才的东
西。
不过少了一个人——确切地说,其实一个都没少,只是恢复常态——克玉却感
觉周围缺了许多东西。他有点后悔,不该这么早来北京,应该顺应家人的意思,在
家多住几天。钱可以打到卡上,即便马总他们有意见,在哪里又不是个等。
想想那摞钱,克玉多少有点肉痛。他是农村出身,除了买房和添置大件家具,
自己花钱都不曾如此大气过。忍不住抄起剩余部分,又数了一遍。数之前还下意识
地看看周围,仿佛有人偷窥一般。
真是巧,他们俩正好平分。剩下的这些,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张。
那天夜里,克玉忽然被某种奇怪的动静惊醒。声音很近,如在耳边,像床在重
压下骨折。克玉心里一激灵,侧耳倾听,确实听不见呻吟,不知道声音来自何方,
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玉彻底失眠。从此以后,这种奇怪的声音就隔三岔五地伴随着他的不眠之夜。
创意初稿克玉写了一周,马总他们审了两星期;二稿他花了五天时间,马总他
们拖了半个月;如今是三万多字的分集提纲和人物阐述。正式意见从马总他们那里
走过来,必然更是乌龟的长征。这中间无边的空白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地朝克玉涌
来。
无聊时除了在网上看电影,那些得过奥斯卡奖、以及戛纳、威尼斯、柏林等国
际电影节大奖的片子。就是胡混。书基本读不下去。下棋赢了还好,输了便内疚得
几欲跳楼。给杨老师发个短信,说了这种感受,他回复道如果这样。我建议你还是
早点回去。在北京是生活。你得适应每一天才好。克玉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长叹一
声,重新回到电脑跟前。看看博客,已经有不少留言提醒,他太久没做过更新。
那就继续写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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