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放下电话,克玉呆呆地看着茶杯出神。热气一圈圈地升腾上来,像一条又一条
的龙。温度逐渐散失,龙越来越小,越来越少。他的热血也不过是这杯水,能经得
住几次枪毙剧本呢。
精心修改过的分集提纲依然不能通过,克玉方寸大乱。第一稿确实有临时躲懒
心理,想等进入实际创作阶段之后,灵感找上门来。无论材料还是那个成功的剧本,
都有类似经历。事先他只知道模模糊糊的方向,并无详细路径。他认为这符合文艺
创作规律。可第二稿不同,他确实使出了吃奶的劲头。拼尽全力跳跃,也只能摸那
么高。
更为关键的是,马总他们的态度有些暧昧。那些意见表明,他们可能在怀疑合
作的基础,也就是他最初的创意。这样一来。麻烦大了。
沟通无果,说是叫他回来考虑考虑。下了地铁。克玉不再步履匆匆。他脚步迟
疑,东张西望。那个老人依旧在拉琴,不知道是不是《马赛曲》;烤白薯的看见城
管推车便跑;车站挤满了人,一辆公交车开来,里面有对空洞的眼神闪过;卖报纸
的小喇叭还在吆喝:晚报晚报,北京晚报,法制晚报!
克玉掏出手机,给吴菲打了个电话。吴菲说真不巧,我晚上约了人。克玉略一
迟疑,说不行我跟着去蹭饭呗。吴菲说不合适吧?我们要谈事。
不是可视电话,无法看见吴菲的表情。但在克玉的想象中,就像公交车上一闪
而过的眼神。冷漠,黯淡,空洞,仿佛大家互不相识,是陌生人,是河滩上两块冰
凉的鹅卵石。他捏着手机,一步一地地朝前挪。拐弯时灵机一动,方向偏转九十度,
进了对门女人的理发店。
店面不大,还算干净。看清来人,女人的笑容少了点职业,多了点热情。克玉
坐下围上大围巾,女人一边给他理发一边闲聊。
原来她男人在沙特干建筑。收入还不错,肯定比克玉强。女人说你是干吗的,
怎么一直在家呢?克玉说写东西的。女人说哦,作家。克玉说也算不上,写剧本混
日子。女人说你一直闷着不出来,又何必来北京呢?在家写也不耽误啊。
克玉一时没上来话。这是他的软肋。他不知道别人来北京是怎么混的。如果上
班,那何必来北京,在原单位上班可比这有派头;天天出去钻圈子混饭局,无头苍
蝇一般,寻找机会?这事他还真干不来。可是若不如此,像眼前这样做个小剧本承
包商,接了活儿回去完全可以。至少可以在省却房租的同时,享受与儿子嬉闹的天
伦之乐。
是啊,他干吗要来北京呢?这问题无人可以回答。
理完发洗头,女人再后给克玉做简单的头部按摩。她说你们从事脑力劳动,更
应该做头部保健。
头皮应该不是神经最丰富最敏感的部位,但克玉依然清楚地感觉到了女人手指
的柔软。那一刻,他调动全身所有的控制能力,才将泪水截断。
理过发,回去自然要洗澡。出浴之后,克玉站在镜子跟前,手指随意地穿过头
发,想大体整理一下,突然却有了新发现:一夜之间,白发竟然已呈星火燎原之势。
尤其在两侧。还好,还比较短。只有用手撩开,它们才会现出峥嵘。
克玉的手指僵硬在头发中间,似乎被人点中穴道。客观地说,他的容貌还是落
后于年龄的,至少有七八年的差距。尽管体态稍嫌丰满,白头发过去也有,但何曾
如此绚丽。京漂一年,不意竟是这等收获。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
白头。久违的句子,猝不及防地撞开心扉,放入海洋的咸水,呛得他几欲落泪。因
为喜欢,过去曾经推敲过这个句子,认为雪满白头不好,雪与白重复,不如白雪满
头。诗人追求对仗,结果害了旬意。可是,当岁月真正在头顶降落点点雪花,对仗
不对仗,句意不旬意,又有什么意义!
小说贴完以后,点击率和回复都有所增加。一个说傻逼!这也叫小说?克玉苦
笑一下,回复道三楼的兄弟,骂得痛快!另一个说沉痛,是你的真实生活么?克玉
又是一记苦笑。回复道假作真时真亦假,生活比小说精彩;最下面是个大学同学,
失去联系很久的。他说哥们终于在这儿将你捉拿归案。好端端的当着官,干吗去北
京啊。
又是这个讨厌的问题,将他逼入墙角,还要再踢一脚。克玉如听纶音,心里若
有所悟,但依然不解确切答案。半天后才说,我爱北京天安门,呵呵。来北京别忘
联系我。
电脑运行的细微噪音飘浮在克玉耳边。渐渐地,里面出现了吴菲的笑语,她的
脸也在屏幕的背景上隐约浮现。下意识地眨眨眼,一切又在瞬间恢复正常。没有,
什么都没有,只有空空荡荡的房间。
之所以每天多次打开博客,其实主要是等待吴菲。以前她不时会过来看看,回
个帖子。那个夜晚之后,确切地说是动画片折戟沉沙之后,某天给她打电话,她没
接,发短信过去,也不见回。接连试过两次,都是如此。克玉的本能反应是她是否
出了什么事。还要再打,甚至想到了报警,但突然就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进退维谷。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再试图与吴菲联系,否则便有黄世仁之嫌。
不知道是半颗心,还是半边肺叶,或者一只肾脏,突然间就被人切掉了。克玉
感觉,房间猛地宽敞了许多。零零落落的家具和零零落落的自己,越发地沧海一粟。
那些空闲地方,点点滴滴地被寂寞与寥落填满。他站起身来,在里面踱来踱去,试
图将那些不速之客赶走。但是不成。它们像灰尘一般扬起,反倒越发稠密。克玉简
直要疯了。他敏锐地看到了时间的压力。它像刀尖一般,贴着自己的皮肤行走,如
同蚂蚁的大军。无奈之下,他想到了朋友。当初帮自己租房的朋友。
见面时,克玉向朋友伸出了手。这个动作似乎在朋友的意料之外。他的回应略
微有些迟缓。克玉心里一怔,还是伸出左手。握在朋友的胳膊之上,然后使劲摇晃。
朋友说哥们,你太夸张了吧。是有日子没见了。但毕竟不是出国访问啊。
克玉没能在第一时间应对。如果完全按照内心的指引,他会拥抱一下朋友。哪
怕只是轻轻的礼仪式的拥抱。也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的皮肤。但是,这怎么可能。
克玉夸张地大笑道,我觉得这还不够。全国人民都很想念你啊。
那天克玉喝了很多酒。他喝得很主动。但是酒精越多,他的神志越清醒。他真
切地看到,自己和朋友都不是人,而是两块漂浮的岛屿,在风浪中不断地擦肩而过,
始终无法对接。彼此近在咫尺,却又如同隔着无数的星球。因为你无法感受对方的
温度。他并不想指责谁。那其实是个不错的朋友。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感知你的
喜怒哀乐。退一步说,你又有什么权利。要求人家感知你的喜怒哀乐?都是成年人。
都有自己的生活。无论主观是否情愿,你都无法替代。你丢了半边肺叶,别人怎么
可能会有痛感。
两人在地铁站分手。本来应该是同一方向,克玉突然上了对面的车。朋友赶紧
阻拦,说哥们,你真醉了啊。和平门在这边!克玉挣脱朋友的手,笑道没错没错,
就是这个!说着话儿挤上了地铁。
朋友的身影一闪而过,然后外面一团漆黑。下了地铁,克玉跌跌撞撞地到了吴
菲租住的小区。窗户是黑的,灯塔也被浓雾遮掩,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天黑她会回
家,天明她要出发。哪怕只看一眼不必交谈,知道那些遗失的器官还健在没被破坏,
疼痛就能减轻许多吧。
克玉歪倒在健身椅上。两个人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被狗牵着,试图叫醒他,
另外一个嫌恶地说又是醉鬼,冻死活该,你管呢!克玉闻听不觉一笑。这么多年来,
他感觉自己还从来不曾如此清醒过。就像那个慷慨激昂的拍案而起。只是这并不意
味着思考能力。对于吴菲,他就是越琢磨越不明白,越琢磨她的形象越模糊。她从
模样上看绝对不像八○后,没在单只耳朵上套个大大的耳环,留极其打眼的发型,
或者浓妆艳抹。穿低胸外衣,抽烟酗酒。果真如此。克玉不会与她交往。他不想干
涉别人的生活方式。或者说三道四,但道不同不相与谋还是可以的。
黑暗中。一个念头在克玉脑海里闪闪发光。当时吴菲肯定做了手脚,那里面不
一定是什么东西。但这个念头只能停留在脑海中,无法出口。也不。甚至就这么想
想,他都觉得亵渎,觉得自己下作。他实在不愿意将吴菲推定为坏人,或者心眼比
眼珠子转得还快的鬼子。他无法相信她是在跟自己走钢丝,或者欺骗。真要这样,
刘总想必是更好的目标。他一个失意的老男人,哪有什么油水。
可是若非如此,她又何必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丝云彩。
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少一个敌人少一堵墙。这话简直就是照着克玉的情形说
的。那五千块钱已经所剩无几,房东又上门催租。合同即将到期,若确定续租,需
提前一月付清半年房租。可是钱从何来呢,他既不能向后方求援,自己又不会印。
进退维谷中,刘总打来电话,说公司业务发展良好,决定聘个剧本统筹。他们属意
克玉,问他意下如何。都是朋友,见习期免掉,直接进入正题,每月四千。
克玉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事后才意识到有些过于痛快,至少应该抻一天。不
为票子,只为面子。刘总似乎也没想到克玉答应得如此利落,略一沉吟,说既然这
样,晚上你过来吧。签个合同,一起吃个饭,公司同事也彼此见见面。
齐总没在,刘总依然在那些熟悉的词语关卡前重复与停顿。签了合同,克玉很
高兴,刘总情绪也不错,大家都喝了不少。喝到最后刘总晃晃脖子,说最近上网太
多,颈椎有点不好。来,克玉。帮我捏捏!
克玉起身来到刘总身后,才后悔不该站起来,不该答应。可事已至此,又如何
能回头。他捏住刘总的脖子,使出比改分集提纲还大的劲头,刘总不由得一声惨叫。
克玉停下手,歉疚地看看大家,说怎么啦?真对不起,我没弄过,一点都不会!刘
总悻悻地扭扭脖子,说你以为杀猪呢,这么大的劲!克玉说我弄剧本专业。弄这个
确实不专业。来来来,咱们碰一个,给你压惊!
事后再想,跟刘总喝那杯酒也是多余。连头带尾,克玉在刘总的公司只干了半
个晚上。工作是捏脖子,报酬是一顿饭。
即便还要在北京坚持抗战,也不能续租,一定要换个一居室,或者地下室。在
那里,亲爱的床,亲爱的沙发,亲爱的桌子,亲爱的椅子,亲爱的厨具,甚至亲爱
的马桶,都能肩并肩,背靠背。大家占满所有的空间,寂寞孤独与寥落也就无法乘
虚而入。那多好。克玉甚至情愿为此而舍弃阳光。
敲门声响起,克玉老半天没开。估计那张脸不会令人愉快,打开一看不幸言中。
房东进门没等说话,克玉已经开口。说我不租了。房东说不租你早说呀。克玉说正
准备给你打电话呢。不过现在说好像也不晚吧。不是还没到期吗。
决定可以在瞬间做出,但承受决定的结果则无比漫长。如同当初一时兴起直言
犯谏。跟家里一说,老妻幼子都很高兴,说你早就该回来的!克玉说你别理解错了,
我只是暂时回去。找到一居室,再回来。
克玉一直拖着,迟迟没有动身,似乎要跟房东较劲,一定要住满最后一天。擒
虎容易纵虎难,他怎么能回得去呢?那些日子里,他将《马赛曲》的音量调到最高,
仿佛那样就能看见自己已经在军鼓中倒下,胸前满是光荣的热血。果真如此,倒也
不失为完美的结局,对各方都有个交代,可是不行,没有《马赛曲》,没有军鼓,
更没有明确的方向。
对于克玉的拖拉,房东当然不高兴。早点倒出来他早点收拾,一错过弄不好就
要损失一个月的租子。最终那个回帖的大学同学在合同到期前一周打破僵局。他在
某家垄断央企工作,开车出来办公事,兼带旅游。从北京去内蒙,然后再回去。本
来只想请克玉吃顿饭,听说克玉已有去意,便说怎么,发展得不顺利?克玉大大咧
咧地笑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发展得很顺利,只是暂时回去休息休息,调节调节思路,
好弄那个项目。朋友说那正好,不行你就跟着我,咱们走一路玩一路,最后再回去。
也许那时你就有灵感了。
这敢情好。拾掇拾掇行李,还是那三件。看看四壁,都有自己的气息。菜市场,
楼梯,街道,地铁,自己的脚印在上面,可是无法分辨。房东,对门的孩子,还有
那些熟悉的摊贩,卖给自己早点和蔬菜水果的,会不会突然想起那个久未上门的顾
客?不会的,肯定不会。生活淹没过无数的人,现在还在淹没,将来也不会停止淹
没。就像那句诗,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去内蒙要取道八达岭高速。他们上路时,便有雪花落下。过长城时才发现,大
地万物的冬装已臃肿无比。克玉左看看右看看,忽叫停车。同学说怎么刚出发,你
就要小便?冻掉了我不管啊。
远处便是长城,传说中的长城,诗酒中的长城。惟余莽莽。顿失滔滔。也不过
如此。慢说小小的一个人,便是长城又当如何,一样可以覆盖,一样可以淹没。
雪花从眼前不断飘落,宛如那个问题。你来北京干什么。它像冷风一般割着克
玉的脸与心,割得他鲜血淋漓,但却无法回答。赚钱是肯定的,但显然不是目的。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是个原本无比神圣无比崇高的字眼,可现在说出来,却只能沦
为笑柄。它比隐私还隐私,可要命的是,它们依然融化在他的血液里,凝结在他的
骨骼之中。
那两个字组成的词语是这样拼写的:L-i-Li,X-iang-Xiang. 也许少数人,比
如杨老师能够找到,但对于绝大多数,却注定无法抵达。
眼角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液体流经之处,先热后冷。克玉站在风雪中,想给吴
菲发条短信。我走了。他日来京,当再谋一面。写好短信。手指已经冻僵。刚要发
送,想想还是摁了取消。
那天到底也没见到吴菲的影子。也许她已经搬家了吧。或者还有其他原因。但
这已不再重要。奔四的男人,无力承担那个别人可以脱口而出的字眼。假如一定要
用,那么与其说他爱吴菲,不如说他爱自己。也不是爱,而是怜惜,深深的怜惜。
如同失群的野兽,在角落里独自舔舐伤口。
克玉关掉手机,取出卡片欲扔掉。但到底还是没有。他那么想大吼一声,但却
没有力气,只能对着空旷的山岭摇摇头,然后转身回到车上。
汽车慢慢启动。克玉清清嗓子,对同学艰难地笑笑,从包里摸出一张碟片塞进
音响,那阵熟悉的旋律随即再度响起。他百感交集地发现,那整齐的军鼓,依旧能
令他的心房共鸣。然后血管贲张,血如泉涌。
回头吧,再看一眼渐行渐远的北京。克玉透过泪影看见,路旁自己留下的那两
行脚印,越来越淡,越来越淡。就像秋日的天空中,逐渐远去的雁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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