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总体上来说,朱聆教授还是喜欢认真求学的学生。比如学生甲不会来事儿,不
主动帮他做什么。也不给他点好处,可这个学生治学严谨,论文写得也精彩;而学
生乙则灵巧周到,会说教授喜欢听的话,手脚勤快跑前跑后,节日发个祝福短信,
平时发个半荤半素逗乐的段子什么的,假期回家还带一些家乡的土特产品“小意思
一下”,可这个学生用功不足。毕业论文有明显的“蒙混过关”迹象。两个学生放
在一起,朱聆会毫不犹豫把甲放在前面,为防止这种判断在他不小心或打瞌睡的时
候生变,他做了一个巩固性的补充来约束自己:教授要有教授的职业操守。
李青洲属于学生乙。
问题是。如果学生甲和乙都邀请他吃饭,并且是单独邀请,情况就不一样了。
与甲吃饭一定会很无趣。在一起谈什么呢?谈学术问题,对方可能不顾你的师道尊
严,跟你一脸正经地争辩。乙则不同,乙会以崇敬的眼神(且不管是不是修饰出来
的)望着你,你过嘴瘾夸夸其谈时还点头表示赞叹,至少可以满足你“导”兼“师”
的虚荣心。更重要的是,李青洲是漂亮女子,漂亮跟技术层面的东西无关,比如考
试,同一张试卷,绝对不会因为你漂亮就暧昧起来,但在单独吃饭这个问题上,漂
亮女子的优势就轰然而立,蛮横地阻挡了很多东西。当然。漂亮女子还可能诱发吃
饭以外的其他想象甚至走向,不确定性本身就是吸引。
所以,李青洲第三次用短信向朱聆发出邀请时,朱聆只好给李青洲回了电话。
朱聆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最近很忙。李青洲在电话的另一端沉默了。李青洲如果说
那就算了,朱聆一定很失望,他希望李青洲继续说服他。
沉默了一下,李青洲说:“其实,我知道你忙,不过饭总是要吃的。”朱聆连
忙说:“那是,饭还是要吃的。”李青洲的声音愉快了一些,她说:“那,就是说,
你答应我了。”朱聆迟疑一下,问:“有什么主题吗?”李青洲说:“吃饭一定要
有主题吗?”朱聆说:“可是……”
李青洲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保密。
不论承认与否,朱聆还是做出了相应的反应,如同准备蒸馒头的发面,慢慢发
生着变化,李青洲的邀请成了酵母。朱聆看新闻联播时,注意力却集中在和李青洲
聚餐主题的疑问上。会不会是李青洲的生日?(当然,也不是自己的生日,所以不
用担心闯入预设的、善意的恶作剧氛围里。)应该不会是她的生日,她应该是冬天
的生日,朱聆看过的履历表残留着朦胧的记忆,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有心情生日,
一年过几回生日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但从实际情况看,年轻人的生日一般都搞得
比较隆重,不会单单邀请他一个人,李青洲想表达尊重和好感完全可以用其他的方
式而不是生日聚会。想到好感,还真让朱聆紧张了一下。朱聆承认,现在的女学生
的确让导师紧张,往前些年推,女研究生好带,几个爱情失意的“圣(剩)女”
(男学生的表达方式),发愤图强考了研究生,跟她们在一起十分安全,别人不会
想什么,自己也不会想什么。后来不同了,研究生扩招扩得几乎成了“普及”教育,
美女开始渐渐如云。跟着,时代也变化着,“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变成了“一日为
师终生为友”。女学生越来越现代,由照相时挎你的胳膊,发展到搂你的肩膀,插
科打诨,半真半假,不紧张就怪了。李青洲曾对自己有过暗示,但并没有“明确”
表示,这样说来,也许自己多虑了。还有什么?发表论文?发表论文的事他已经知
道了。要么就是确定了毕业接收单位,李青洲曾告诉他,她已与接收单位签订了试
用意向。据说不出意外就没问题。联系单位他没帮什么忙,如果为此请他,朱聆觉
得理由不够充分,了不起也就是“分享”而已。
李青洲的“酵母”持续发挥作用,一直到了早晨,朱聆起床后想的第一件事就
是和李青洲见面,即使在心里想一想,他也不愿用“约会”这个词。那么,在极力
否认和逃避的同时,是不是也隐含着别的什么。好奇?抑或某种不可言状的期待?
不得而知。朱聆自己都不知道。
朱聆走到楼下,随着楼道防盗铁门“咣当”一声关闭。他才下意识地看了一下
表,他把时间搞错了。原计划九点从家里出发,此刻是八点零五分,几乎提前了一
个小时。朱聆有些不自然地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没有人”对朱聆很重要,他的
心情平稳了一些。
朱聆回头向自己家的窗口望了望,他不想回去了,而这个时候叫出租车去见李
青洲又太早,想了想,朱聆决定坐一坐公共汽车。走到公交车站,朱聆才意识到,
自己已经几年没乘公共汽车了。
公交车站不远,就在朱聆所在小区的拐角处,那里已经有人在排队。看到年龄
不同、性别不同、高矮胖瘦不同、服饰各异的待乘“队伍”,不免让朱聆的联想丰
富起来。不过,总体来说,朱聆还是觉得人们的文明程度高起来了,而且是突然高
起来的。对于几年没坐公共汽车的朱聆来说,最初的记忆和眼前景象之间的变化,
当然是“突然的”。朱聆东张西望,觉得新鲜的东西不少。
公共汽车没来,等待中的朱聆除了四处张望外,又回到李青洲的问题上。对了,
应该是论文。朱聆想。
李青洲写的毕业论文是《基于博弈论原理分析无牌照汽车管理问题》。这个题
目还是朱聆提出的。起初,李青洲提交《开题报告》时拟定的论文题目是《现代公
共交通管理的研究与思考》。朱聆觉得很宽泛、很空洞。他对李青洲说,别总是研
究与思考,什么都用研究与思考,写论文不研究不思考行吗?导师嘛,当然可以尖
锐一些,这是一种特权,这个特权无论怎么都不过火,因为后面有一个东西托底,
那就是“还不是为你好”。
李青洲对导师自然唯命是从,态度谦恭。朱聆说就是嘛,以你的阅历和经验,
驾驭现代公共交通这样的大题目是小马拉大车。李青洲低着头,不让朱聆看到她的
眼神。导师说一句,她点一下头。
朱聆印象深刻的是“黑车”的事。暑假返校时,李青洲讲了她回家坐黑车的经
历。李青洲家所在的县城离省城六十公里,坐出租车打表走字儿,花费不菲。如果
坐黑车,费用则大大降低。前往县城的黑车一般集中在花鸟市西侧。黑车一般都不
错,只是没有“承运手续”,不用交一些管理费,价格当然便宜,而且,跑外县的
黑车一般都实施“捆绑”战略,把同一目的地不相识的人拼到一起,费用大家分摊。
李青洲被拼到一辆“捷达”上,四个“同志”,每人十元。从省城到县城起码每人
二十元,并不是司机给他们折扣,这辆车只能跑到大岭镇。大岭镇是省城和县城的
交界处,到了那里,乘客就得换车,换到等在那里接班的县城的黑车上。尽管是黑
车,他们也有自己的游戏规则,自然而然地形成了秩序,相互配合而不是彼此侵犯。
“你说这有意思吧?”李青洲笑眯眯地说。朱聆说,透过现象看本质,这个游戏规
则是在制度框架内衍生的,你能说跟交通管理部门的一些人没关系吗?为什么他们
有聚集的地点,为什么省城的黑车不敢去县城的管辖区域,这里,一方面有权力寻
租的问题,另一方面有违规的成本问题,可以好好研究研究。
李青洲的论文唤醒了朱聆关于黑车事件的沉睡记忆。朱聆说你可以运用博弈论
的原理——著名的囚徒困境,你知道吧?李青洲有些迟疑地点了点头。朱聆的内心
里有一丝不悦,李青洲的敷衍显然对朱聆说的“著名”不配合。无奈,朱聆在便笺
上画了一个四方格,分别标注甲沉默和甲坦白,又标注乙沉默和乙坦白,并分别向
李青洲说明了可能发生的四种情况,最后的结论是,甲和乙都必须选择均衡点。朱
聆说,黑车管理属于现实中的博弈问题,你可以从这一现象人手,以小见大,从而
提出解决黑车问题的管理模式或政策建议,既有理论和规范研究,又有实证研究。
李青洲很聪明,她在论文研究和写作期间,还加工出几篇副产品,发表在地方
报纸“理论版”和校报上,比如《囚徒困境与纳什均衡》、《纳什现象——为什么
波兰的一个普通中学出了三位诺贝尔奖大师》等等。李青洲给朱聆发短信,她说老
师给我的题目,对于我来说也是“囚徒困境”,不过,我十分感谢老师让我发现了
新的认识视角。
李青洲论文写作过程中,朱聆帮着修改了三遍,有的时候,他觉得那个研究是
自己的孩子,不自觉进入了“我写的论文”的状态。总体来说,朱聆对这篇论文是
满意的。如果李青洲是为论文的事找他,谈什么?也许是匿名评审的事,让他提前
疏通疏通关系?过几天,研究生院组织专家匿名评审,实行一票否决。当然,学生
也好,导师也好,都不希望自己的论文被否了,按学术委员会的条例规定,一旦被
否,下次提交至少要半年以后。
朱聆想,存在这种可能性。问题是,朱聆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他不知道谁评审
这篇论文,即使知道是谁,他也不可能去找那个“谁”,他觉得自己是有原则的。
公共汽车没来,朱聆看了看表,觉得时间还很宽裕,他又四下张望起来。
朱聆似乎觉察到了情况的变化,他隐约地记得站在自己前面的是位年轻女人,
而不是现在这位老太太。朱聆往旁边看了看,报摊旁边果然有一位女人在打电话。
她衣服的颜色很生机,豆绿色的花叶在她的身体上起起伏伏。朱聆想,她一定急于
打一个不希望别人听到的电话,并绅士地想,等一会儿车来,我会让她继续排在前
面,不算她加塞。
公共汽车没来,一辆警车闪烁间就到了。警车下来的警察和穿“绿花叶”的女
人交流着什么,还不时向朱聆排队的方向看着。不一会儿,两名警察走了过来。朱
聆向左右看了看,想搞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时,朱聆觉得自己的肩膀被人戳了
一下。
“你,跟我们来一趟!”一个警察对朱聆说。
“去……哪儿?”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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