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朱聆当前要解决的还是自己的危机。
很显然,自己不是通缉犯,也不是侵犯“绿花叶”的流氓。可自己为什么被带
到了派出所,小警察冯凯说他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确凿证据是指什么呢?
难道那个证据跟“通缉犯”“耍流氓”没关系,而是跟以前的某件事有关系?
这样一想,朱聆反而有些紧张了。以前,是一个有跨度的概念,复杂,有纵深感。
究竟是哪件事呢?朱聆并不能保证“以前”所有的事都是经得起推敲的。
首先从沉淀的记忆岩浆中咕嘟咕嘟冒泡的是“税”这个符号。这些年来,他的
收入很大比例是外出讲课,他的出场费不菲,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一般是一千五
百元。一般情况下,没有人提税的事,开始,朱聆还问一下:“我的讲课费是税后
的吧。”对方会说。这个你不用操心,我们会处理好。口头说不行,没有合同,一
较真儿,就立不住了。
一次一千五百元不够纳税标准,可一个月、一个季度、一年累计下来就多了,
看用哪个标准去计算了。即使一个月累计的“合理避税”(且不用“逃”)也很大。
还有其他的收入,比如帮上市公司会诊管理问题的“红包”,挂名“副主编”“名
誉主编”的稿费,“荣誉顾问”“客座教授”的补贴等等。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较大
的数目,如果深究他“逃”税的问题,绝对不会是个小问题。尽管朱聆不承认,在
他看来,那些收入都是“税后”的收入。
除了税的问题,是不是还有“占”的问题?这几年,作为学院管理学科的学术
带头人,他每年都承担着重要的课题研究,在课题研究经费使用上他是“一支笔”,
申请立项时,本来有些子项——如资料查询费、实地考察调查费、其他费等等都有
很大弹性。总体来说,朱聆还是比较自律的,但有的时候也不免占一点,比如朱聆
自己吃饭偶尔也报销了,比如买资料的时候,给自己带一些。朱聆知道,这些问题
在两可之间,说不是问题就不是问题,说是问题就是问题。
问题是,“税”也好,“占”也好,跟“绿花叶”女人有什么关系呢?
对了,朱聆突然想了起来,会不会跟改成绩表的事有关呢?去年,不,应该是
前年,一位读本科时的同学宋找到朱聆,说自己一个亲属的孩子参加事业单位录用
考试,笔试成绩不错,已经成为五个面试候选人之一。招收工作人员的单位是一个
具有行政职能的重要事业单位,他们有严格的考录要求,其中一项是:考生在校期
间的主干科不能补考。那个考生是海大的毕业生,刚好有一科主干科“挂”了,成
绩要补考。宋拜托朱聆给想办法。碍于老同学的面子,朱聆只好应承下来。由于那
个考生不属于朱聆所在的学院,所以必须得找关系求人,一向牛哄哄的朱教授硬着
头皮打了七八个电话,跟人说起了小话。三天后,事情办妥了。一个星期后,宋的
亲属的孩子如愿以偿。
事情过去半个多月,朱聆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那个女人自称是某某的姐姐,
她说她弟弟参加录用考试,笔试成绩第一,而笔试成绩第四的人被录取了。朱聆说,
我也不是考官,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女人说,录取跟你没关系,可你为什么帮别人
改成绩表呢?朱聆傻了,他不知道秘密操作这个暗箱怎么会泄进了光,而且达到如
此精准的程度。朱聆当然不能对一个陌生的电话承认什么,他说这事儿你不应该跟
我讲,如果你觉得有问题,可以去有关部门举报。
女人说那是我的事,我只想跟你说,作为一名大学老师,你的行为是有悖操守
的。
事后,朱聆找宋,宋也搞不清哪里出了问题,不过他告诉朱聆,你放心吧,没
事的,况且,你也没把不及格的成绩改成及格,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时间,不是原则
问题。
果然,后来就没了声息。
难道“绿花叶”是打电话那个女人?
朱聆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想,真的反思起来,人是经不起“理顺”的。多年来,
自己一直认为自己是纯净的,不同流也不合污,有着高度的精神洁癖。现在看来,
事情没那么简单。
朱聆的心情沉重起来,仿佛心脏被绑上了枷锁,往下坠,还粗粝地磨。这不算,
他的脑子里还幻化出两种不同的声音。一个似乎是罪犯的朱聆。他在极力逃避罪责,
说自己是好人,另一个是法官的朱聆,他郑重地宣布朱聆有罪。
“你有罪!”——“不,我没罪。”
“你是个坏人。”——“我不是坏人,我是好人。”
“你是个假装的好人,其实你是坏人。”——“我没假装好人,我就是好人。”
朱聆在进行内心审判的时候。冯凯的开门声阻止了他继续错乱下去的神经。使
他恢复了理智。
冯凯只是看了朱聆一眼,对中年警察说:“老车。我那个也交给你了,有紧急
任务,去南方。”
老车说:“真够烦人的。”
冯凯说:“是啊,前天刚从哈尔滨回来,现在一坐火车,我的头皮都发麻。”
老车说:“我说的不是你,我手里这块苍蝇(尸巴)(尸巴)还没抖落干净呢!”
小胡子笑嘻嘻地说:“哎,哎,我提醒你注意语言文明啊。”
老车说:“文明就别犯事儿,你以为我不图清净啊。”
冯凯本想说什么,他瞅了瞅老车,然后示意老车跟他出去。两人在门口交流着
什么,听不到声音,但可以看到他们在门玻璃上的影子,那个影子不规则地动着,
证明他们是活着的物体。
小胡子紧盯着朱聆,问:“你因啥事进来的?”
朱聆没说话。
小胡子无声地扇动着口型,朱聆没读懂,不过肯定不是好话。
老车一个人进来了。他走到小胡子身边,对小胡子说:“没办法,公事公办。”
小胡子说:“车哥,别这么无情无义啊。”
老车说:“有情义你就不给我找麻烦了。委屈点吧,十五天之内你别想看球赛
了。”
老车从腰间拿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手铐子。朱聆刚刚看到,原来小胡子的
另一只胳膊一直被手铐子扣在暖气管子上。更令冯凯吃惊的是,他根本想不到小胡
子是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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