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朱聆赶到鼎湖温泉中心已经下午一点,超出李青洲约定的时间一个半小时。见
到李青洲,朱聆做出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问李青洲:“我给你的短信看到了吗?”
李青洲说看到了,可是,有一点我没看懂,老师!
“什么?”
“你说路上下雨,可外面很晴朗啊。”
朱聆说是下雨了,你看我的衣服,还有肩膀,这不还湿着呢。
李青洲伸手摸了摸,说:“这就怪了。”
朱聆看了看窗外,窗外晴空万里。他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的确是下雨来着。”
李青洲又摸了摸朱聆的肩膀:“不会是汗吧,老师跑了吗?”
朱聆说:“我说过了,是下雨来着。”
李青洲不再讨论雨的问题,她从日式榻榻米上起来,掀开青底挂白菊的布帘子,
对服务员说:“麻烦你上菜吧。”
朱聆坐了下来,他笑着问李青洲:“今天请老师,到底是什么名目啊?”
李青洲调皮地说:“没名目就不可以请老师吗?”
朱聆说:“你在电话里说,到时候告诉我,现在到时候了。”
李青洲笑了起来,她说没有名目就是最大的名目。
朱聆也笑了,他说怎么,快毕业了,不在乎老师了?
李青洲说不是,不过跟你开个玩笑,不在乎老师还请你干吗。是这样的,我发
财了。
“发财了?”
李青洲欢天喜地的样子,她说是啊,上个礼拜天,我到便利店给电话充值,剩
了两块钱,就随手买了张足球彩票,你猜怎么着,我中奖了。五百块,这五百块对
我来说不算小数目。我想啊,外财不可留,准备把它消费了,想来想去,还是觉得
老师是最应该感谢的人。
“就这样。”朱聆显然有些失望。
客观地说,朱聆对李青洲并没有非分之想。准确点说,不是没有,而是不敢,
有点“想吃怕烫”的意思。但又不完全是,这个不敢,包括身份的约束也包括心理
的约束。朱聆只是好奇。他想看看李青洲究竟搞什么把戏。等于说,李青洲给朱聆
设了一个迷局,朱聆被迷局牵引着,走进迷宫,最后谜底揭晓,谜底过于简单。
其实朱聆应该知道,哪个谜底揭晓之后不是索然无味的?问题是,朱聆的特殊
遭遇,使这个谜更加颠三倒四,节外生枝。
朱聆坐在琳琅满目的菜肴面前,如同坐在花圃中,只是,泄了气的他,不管怎
样强打精神,也没有生气,仿佛花圃里的一尊石雕。
李青洲殷勤地给老师敬酒,聪明的李青洲还是在朱聆笑容里看出了疲倦和懈怠。
吃完饭,李青洲邀请朱聆去温泉泡澡,朱聆委婉地拒绝了。
走出鼎湖温泉中心,李青洲的眼圈有些发红,她说以前听朱聆说过,他对日式
温泉很好奇,所以做了精心的安排。朱聆仔细回忆着,他想不起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也许在某个特定的场合说过,但特定的场合是有情境的,不是日常的语言,并不能
代表内心最真实的想法。“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朱聆说。
那天晚上,朱聆九点就开始洗脚洗袜子,他想早点睡觉。
门铃叮咚叮咚响了起来。朱聆光着湿淋淋的脚走到房门前,透过猫眼一看,他
的头触电一般离开,接着,又附在门上向外看去,他觉得心里隐隐压来的阴云遮挡
成一片黑暗。
门外站着的是“绿花叶”。
“有事吗?”朱聆口气有些生硬地问。
“我来还钱的——是这样的大哥,真对不起,我的钱没丢,是我脑袋臭,我明
明记得自己是拿钱了。可回家·看。发现钱在门口的大理石台上。我已经跟派出所
说了,警长老车也说要向你道歉。真对不起……我脑袋太臭了,不过。也不是经常
犯毛病……”显然,她是一个絮叨的女人。
朱聆明白了,可让他紧张的因素并没有消除。朱聆胆怯地问:“你、你是怎么
找到我的?”
“咱们是邻居啊……”
“邻居?”
“是啊,我就在楼下三楼,你家的斜对面。晚上我看见你上楼的,不太敢确定,
还找了楼下送奶的大娘核实。你说闹不闹心?过去在老房子,街坊邻居之间啥事都
知道。现在倒好。一个楼门洞住两三年了竟然不认识,如果知道是邻居,怎么会搞
出这么大的误会……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近邻不如对门,你说,这扯不扯!我
们之间……”
朱聆切断“绿花叶”滔滔不绝放送声音的电路,用结束谈话的口吻说:“我知
道了。”
“这事儿,我是有错,可你为什么承认捡钱呢,如果你不承认捡钱就不会出现
这样的问题了。我很奇怪,派出所……”
女人的话如同利剑和尖刀直刺在朱聆的软肋上。这样不是钱的问题,涉及到了
人格上的敏感的问题。朱聆沉默一下,刻板而清晰地说:“我那钱是捡的。”
“你真捡钱啦?”
“你还有别的事吗?”
“那不可能啊。谁会在那儿丢钱呢,就算有人丢钱了,可为什么没人找啊?再
说,就是有人丢钱也不会是五百呀,哪那么巧呢?大哥,你是不是还记恨我,不原
谅我?如果你不要这钱,我该咋办,毕竟这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人丢钱,你
捡到了钱,我没丢钱,钱却在我手里,你说……”
朱聆说别说了,如果你没别的事就到这儿吧,我正在忙。
女人说那怎么行,还没还钱呢,我知道你不好意思……这样吧,请把门打开,
开一个缝儿也行……我这样想,这事目前只是你知我知……
后面的话朱聆没听到,他悄悄返回卧室,拽过被子把头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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