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那一天,霍科接到妈妈的电话,叫他回一趟老房子。她也没有说什么事,只叫
他有空回去一趟。从电话里听起来,妈妈的声音中充满了悲伤。霍科在电话里说:
“好的妈妈,我这就回去。”
霍科赶到老房子时,看见妈妈无神地坐在家里,眼眶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霍科问:“怎么了,妈妈?发生什么事了?”
妈妈抬头看了霍科一眼,把霍科的手拉在她手里,她用双手把霍科的手握住,
放在自己的腿上。她说:“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这么一说,她的眼眶更加红起来了。
霍科不知道妈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说:“妈妈,你别这样,我挺好的。有
什么话你慢慢说。”
妈妈擦了擦眼睛,抬起头来,看着霍科说:“你就跟苏尼娜离婚了吧!是妈妈
害了你,现在你有合适的人了,你就跟苏尼娜离了吧!她要多少钱我们就给她多少
钱。钱的事情,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们要那么多干什么呢?”
“妈妈,你说什么呢?你从哪里听到我现在有合适的人了呢?”霍科摇着妈妈
的手说。
“刚才林茂盛来过了,他跟我说,你现在跟打乒乓球的盖丽丽关系很好。林茂
盛想从中做个媒人。”
“我这样的身体,怎么可能再去喜欢别人呢?”霍科说。
“怎么不能呢?只要你喜欢了,妈妈就支持你。”
“妈妈,我的心是金属的,已经不会喜欢了。”
妈妈一听霍科这么说,一下就哭起来了。她说:“都是妈妈害了你。”
“妈妈别这样,我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霍科安慰她说。
“我听林茂盛说,她人不错。”妈妈说。
“是的。”
“她对你很好。”
“是的。”
“妈妈觉得你还是考虑一下,你总不能一直这样过下去。”
“我知道的,妈妈。”
话是这么说,但霍科知道,自己和盖丽丽是不可能的。盖丽丽是怎么想的,先
放在一边不说。霍科觉得,现在首要的问题是自己这里——自己已经失去了喜欢上
一个人的能力了。自己是个靠钛泵活命的人,自己的心脏里安装了一个金属。也就
是说,自己的心不属于自己,其实也已经不能称之为心了,只能说是金属,是钛泵,
是坚硬的,是冰冷的,是一个为了活命而人造的一个假器官。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
事,无论自己的眼前发生了多么感人的事,自己的心还是冰冷和坚硬的。它软不下
来了。它是个死心。所以,即使盖丽丽对自己真的有好感,她真的有心要跟自己重
新组合一个家庭,但是,她能够软化自己左边这个冰冷而坚硬的假心吗?谁能够使
金属变暖变软?除非是神仙下凡。再说,自己已经受够了苏尼娜的背叛和欺骗,这
么多年下来,即使是一颗健康温暖的心脏,估计也已变成一个冰冷的金属了。在这
种情况下,自己怎么可能再去喜欢另一个女人呢?
当然,这些话霍科不会对妈妈说。他也不会对任何人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霍科的妈妈时不时地会问起他跟盖丽丽的事情,问他
“有没有进展”。霍科告诉她,自己跟盖丽丽正“打得火热”。她妈妈很高兴。
但是,霍科最近发现了一个新问题。他会不断地出现一种错觉,觉得自己身体
的一部分变成了机器。譬如他跟盖丽丽打乒乓球的时候,打着打着,他觉得手臂就
不受自己控制了,变成了一只金属手臂。还有,他的眼睛随着乒乓球来回跳动,时
间一久,眼睛也变成了两颗机械转动的铁球。
霍科给上海的医师打电话,把自己的情况说给他听。医师问他这段时间来,心
脏的运转情况怎么样。霍科说:“心脏倒是正常的。”
“心脏正常就没有关系,你这只是幻觉。你现在不能让身体太累了,精神上也
要保持轻松愉快。这两点很重要。如果这种幻觉加重了,就有可能造成多重器官功
能紊乱症,那就难办了。”医师说。
霍科记住了医师叫他要轻松愉快,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让自己轻松愉快起来。
赚再多的钱,对他来说已经不能轻松愉快了。生活上的享受,他基本上没有这方面
的要求。如果一定要说有的话,他就是在跟盖丽丽打乒乓球的时候,好像把外面的
世界暂时忘记了。
那一天,打完球后,盖丽丽把他叫住,递给了他五千元。霍科一时不明白她的
意思,说:“你这是干什么?”
“这是我还给你的第一笔款子。”盖丽丽说。
霍科觉得心里突然又被“揪”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么快就过了半年了。而
且,盖丽丽又主动还自己钱了。所以,就在盖丽丽把钱递给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
左边的心室动了一下,好像被东西电了一下,原来硬硬的心,好像被人狠狠地掐了
一下。这种感觉,只在上次盖丽丽还自己五万元的时候,曾经有过。但那次是轻微
的,只是微微地震了一下,觉得左边的心室有点麻痹,觉得盖丽丽的行为出乎了自
己的意料,出乎了自己对社会的成见——她完全可以先不还那笔钱的。这事就是换
成霍科自己也一样,他也不会把这笔钱先还给别人的。大家有约在先,白纸黑字,
他按照协议慢慢还就已经很仁义了。老实说,盖丽丽还了自己五万元后,霍科心里
已经有一个念头了,剩下的五万元他就没有准备让盖丽丽再还。但是,就在霍科差
不多要把这个事情忘记的时候,盖丽丽又来还钱了。
霍科犹豫了一下,他看了盖丽丽一眼,伸手把钱接了过来。他觉得如果不接过
来,就是对她的不尊重。
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霍科伸手去接钱之前,他又看了盖丽丽一眼,心里竟然
升起一种冲动,很想伸手去摸一摸盖丽丽的脸。当然,他知道这也只是自己的一种
幻觉,自己不会真的伸手去摸的。但是,让他奇怪的是,有了这种想法后,他觉得
自己把钱拿过来就变得很自然了。
也就是从这次之后,霍科看见盖丽丽的时候,心里会有一奇特的感觉。有时候
人在外地,也会突然想起盖丽丽。一想起她,心里就会觉得很安定,什么不愉快的
东西也没有了。
在外地出差的时候,特别是办完一件事后,霍科会想到盖丽丽,想给她打个电
话。不过,他不知道自己想跟她说什么。所以,他选择的方式是给她发短信。他问
盖丽丽:“在干什么呢?”
“在学校里。”盖丽丽每次都是很快就回信。
“在学校里干什么呢?”霍科问。
“在办公室里。”盖丽丽答。
“在办公室里干什么呢?”霍科又问。
“外面的事情办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盖丽丽反过来问他。
“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先来学校吗?”
“好。”
下了飞机,如果公司没有要紧的事,霍科都会直接去盖丽丽的学校,跟盖丽丽
打半个钟头的乒乓球。
而且,霍科觉得自己还发生了另一个变化,他现在每一次出去,都会事先跟盖
丽丽说一下:“我要去一趟上海。”
“什么时候?”
“马上就走。”
“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一个星期。”
“注意安全!”
“嗯!”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也是霍科出差最频繁的时候。他把握在手里的一些楼盘相
继脱手。每脱手一个楼盘,霍科觉得自己身上都会轻松一分。
他的这种做法被林茂盛觉察了。有一天,林茂盛在他办公室里问他是不是要收
摊了?霍科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林茂盛说他这几个月来,把所有的
楼盘都脱手了,或者正在脱手之中。而且,这几个月来,公司没有买进一个楼盘。
霍科只对林茂盛笑了笑,什么也没有说。
林茂盛又问他有没有发现,这段时间来,他会对别人微笑了。他以前是没有笑
容的。
霍科知道林茂盛指的是什么,他也知道林茂盛说这句话的意思。如林茂盛所说
的,他确实有收摊的意思。老实说,他不想再这么做下去了,他突然不想过这种生
活了。他想换一下。但是,这只是他心里的一种想法,他对谁也没有说过。这个公
司收拢后,他想做点别的什么。至于具体做什么,霍科正在做前期的了解,而且,
他还没有最后想好,所以,就更不会对别人说。霍科知道,这一段时间,林茂盛在
做股票。林茂盛已经把放在公司里的大部分股份都抽出去了。如果从生意的角度来
说,霍科觉得林茂盛做得很对,半年之前,他就感觉到这种倾向了。霍科觉得,股
票可能是继房地产以后有最高回报的投资了。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他已经不想考
虑这些事了。其实,霍科更清楚,自己犹豫的不仅仅是公司未来的问题,他更犹豫
的是自己未来的问题:自己还能够活多久?从理论上说,金属心脏的寿命是七年。
他在英国做手术前,英国的医师就告诉过他,换上金属心脏后,他再换上人体的心
脏就更难了,因为他的身体原来的结构已经被破坏了,已经不适应原来的心脏了。
所以,七年过后,他最大的可能是再换一个金属心脏,但这也要看那时的身体状况。
也有可能,这七年里,他身体里的器官被这个金属心脏破坏了,不能再安装新的金
属心脏了,这样的话,他的生命也就只有这七年了。
老实说,这个问题,霍科以前是不怎么考虑的。但是这段时间以来,他发现自
己想得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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