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爱墨老师回到家的时候,我们的师母正在剥鸡蛋。把壳剥了,再把白和黄分别
装两个碗里,一个人吃白,一个人吃黄,这是他们家的一贯吃法。一辈子了,都是
爱墨老师吃白,师母吃黄。因为他们两个第一次在一起吃煮鸡蛋的时候,爱墨老师
说他最爱吃白,而我们的准师母说她最爱吃黄。
师母听到他的脚步声,抽空扭头看他一眼,问:“放学了?”
爱墨老师没吭声,进门直接到香龛上拿烟抽。我们木耳村人家家都有香龛,上
面供着“天地君亲师”,下面放一张八仙桌,过年过节的时候,把供品往桌上放了,
点香烧纸磕头。平时,那香龛上是不能随便搁东西的,只能搁些香啊烧纸啊这些。
爱墨老师供饭时也供烟,所以平时他也把烟放香龛上搁着。他抽烟不上瘾,也不抽
那种烈性的草烟,但他家的香龛上从来没少过一包纸烟,想起了他就抽上一支。抽
着烟,师母就把一碗蛋白端他面前放下了,还加了一碟儿干辣子粉。师母说:“趁
热,香。”爱墨老师吐出一口烟雾,把一块蛋白拿去辣子粉里蘸一下,放进嘴里嚼。
师母站一边儿看,把自己那糠萝卜一样的喉咙憋着。今天是第一天开学,而且学生
只有一个,还是个病娃,师母也就多了一份察言观色的心思。她问:“开花那娃学
上得……”爱墨老师说:“我怀疑那娃是个聋子。”师母说:“不是说去医院检查
过,那娃的耳朵没问题?”爱墨老师说:“但我还是怀疑他是个聋子。”
师母长久地看了他一会儿。因为憋得太久,喉咙里像塞了好多鸡毛,一声绵长
而吃力的咳嗽突然冲出喉咙,把她的脖子拉得很细很长。再一次把咳嗽憋回肚子里,
她又从碗柜里拿来半瓶儿白酒,一个小玻璃酒杯。爱墨老师一边嚼着蛋白,一边斜
着眼看她倒酒。
他说:“但那毕竟是一个学生哩。”
师母手上停了,等爱墨老师端酒喝。爱墨老师把酒吱的一声喝了,她就把酒瓶
和酒杯拿开,端菜饭上桌。她说:“是哩,有那娃,学校就还是学校,你就还是老
师。”她把蛋黄捣烂了,再调上蜂蜜一起吃。
爱墨老师问:“这鸡蛋是开花拿来的?”
师母点头,喉咙里风声很紧。
爱墨老师说:“得回她点儿别的。”师母就把一对于巴眼睁得很大。历来,村
里的娃第一次上学时家长都要送礼来的,爱墨老师一直心安理得地收着,从来没说
过要回谁的礼。
爱墨老师跟师母解释:“开花那娃不是平常的娃,我怕教不好。再说,开花也
够不容易的。”
一连两天,端端都只盯着旗看,永远都看不够。爱墨老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他总不能让端端上一学期学,就只看一学期的国旗吧?换别的学生他早就不耐烦了,
就因为端端是个病娃,他才一直耐心到现在。但他不能耐心一学期,不能永远耐心
下去,那样是对端端不负责任,是对等开花不负责任。他试着强行把端端拉进教室
去,但端端用嘴咬他的手。端端是喜欢啃树皮的,爱墨老师拉他他就把爱墨老师的
手当树皮啃。爱墨老师只得抓一把粉笔灰把两条月牙形的血口子堵了,再想别的办
法。他信奉“黄荆棍下出好人”,对学生一贯都严厉。端端既成了他的学生,就逃
不了他的“黄荆棍”。那是一根金竹枝条儿,黄灿灿的,像上过油。爱墨老师家屋
前就是一片金竹林,这样的棍子他教十辈子书都用不完。一辈子了,他教训学生时
都是用这种金竹条儿。这种棍儿韧性强,一两下抽不断,即使抽断了棍儿也伤不了
娃的骨头。而且那东西像长着无形的毒牙,只听它“鸣”的一声下去,娃的哭声就
蹦起来了,求饶声也起来了。
教训学生前,一般爱墨老师都会把棍子拿到学生面前扬一扬,那金竹条儿一扬
就出声,“鸣哧鸣哧”的,这主要是想先吓一吓人,一般的细娃儿听到那声音腿肚
子就直抖,棍子还没落到身上细娃儿就先求饶了。
但端端却对金竹条儿发出来的声音无动于衷。他还仰着头看着旗,像根本没听
见。爱墨老师想。看来这娃的耳朵真是有问题呢。如果真是端端的耳朵有问题,他
就不能因为他不听自己的话而抽他了,耳朵有问题,不听话就不是他的错。到底是
老了,爱墨老师竞被面前这个无视于他的“黄荆棍”的细娃儿逼得黔驴技穷了。因
为他和端端被腰上的一根绳子连在一起,端端生了根,他就走不开。他在端端面前
像一只浑身爬满了蚂蚁的兽一样焦躁不宁,端端却因为他老堵他的视线,而不停地
换着视角。端端动起来一点儿都看不出有病,而且那眼睛里还有一分别的孩子少有
的灵气。就是这一点,让爱墨老师一次又一次地生出侥幸,总是把希望寄予下一分
钟。现在,他把金竹条儿举到端端的眼前,问他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端端的
眼神很灵活地躲开了金竹条儿,还盯着天空的旗。于是,爱墨老师拉过端端的手,
抽了两下。端端的手抖了两下,但他并没有挪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已经在天空那
面国旗上生了根。爱墨老师又抽了两下,这两下他加重了力气。端端终于把眼睛收
回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但手上的两条白痕并没留住他的目光,也没有让他动一点
儿感情。也就是看了一眼而已,一眼过后,他的眼睛又回到了天空。
爱墨老师得出结论:端端不知道疼。对一个不知道疼的孩子,棍子的作用就苍
白了。爱墨老师扔了棍子。
第二天,在等开花解腰上的绳子之前,爱墨老师先从教室里端出来一张课桌和
一条板凳。他打算就在操场坝上教端端写字。摆好了桌凳,他觉得端端还站在那儿
仰着脖子会很累,就随口说了一声“有凳子你坐着看吧端端”,端端真的就坐下了。
这一下竟让爱墨老师接连不断地跳了几下眉头,到底是端端听进去了他的话,还是
端端自己觉得站着看旗累才坐下的,他一时还弄不清楚,但无论哪一个理由,都是
一个值得欣喜的信号。他重新摆弄一下课桌,把它移到端端的面前。端端没有反对,
他又把作业本和铅笔摆桌上,然后他说:“端端,今天我们要学写字了。”端端还
仰着脖子看旗。爱墨老师自己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1 ”,然后把作业本举到端端
的眼前要他看。作业本挡住了端端的视线,端端打算挪挪头,但突然间被作业本上
那个数字吸引了。他盯着作业本看了一会儿,而后就夺下了作业本,铺课桌上。爱
墨老师赶紧递上铅笔,说:“对了,端端写字,写给爱墨老师看。”端端拿过笔,
在作业本上写了一个“1 ”。这一个比爱墨老师写的那个要放大了二十倍,一直从
作业本的上端写到下端。但爱墨老师还是很高兴,毕竟端端开始写字了。其实端端
不是在写字,他是在画旗。这一点半分钟过后爱墨老师就明白了。端端可能是受了
爱墨老师写在作业本上的那个“1 ”字的启发,觉得那是一根旗杆。所以,他照着
爱墨老师的样子画了一根旗杆,又画上了一面旗。爱墨老师差点儿生气,但脑子里
轰响一声也就算了。端端毕竟不是一般的学生。
那天,端端画完了一本作业本,每一页上都是一面旗。那些旗,线条生硬,一
点儿都不像天空那旗那般生动。但那是旗,是端端心中的旗。
等开花来接端端的时候,爱墨老师把作业本给她看。
等开花说:“你教他画的?”
爱墨老师说:“不是,是他自己画的。”
等开花脸上迅速掠过一痕欣喜,最后落定在脸上的还是悲酸。她说:“这娃咋
就只认旗呢?”爱墨老师说:“只要他开始认笔和作业本了,就有希望,说不定端
端将来会成为一个画家呢。”
那天回到家,端端在自家的院子里用棍子画旗。开始画很多小的,后来又想画
个大的,大得跟院坝子一样。无奈这样的愿望受到了腰上那根绳的限制,绳的另一
头拴在椿树上,他围着椿树转了一周还是到不了院坝的边儿上。于是,端端突然想
到了解绳子。自从李木子离开了他们母子,他的腰上就多了一条绳子,这些年来这
条绳子让他很不自由,但他从来都没想到过要解开绳子。今天他突然间就想到了。
解开来以后,端端开始了他的宏伟计划,一根旗杆从家门口开始,一直到院坝
的最东边,一面旗,从最东边的旗杆顶上开始,先占领北边的半个院坝,然后又飘
过来,占领了南边的半个院子。
等开花从屋里出来,看到端端正举着个屁股画那条长长的旗的线条,见他腰上
没了绳,赶紧跑去解了椿树上的绳重新往他腰上拴。这回,她拴了个死疙瘩。端端
解不开,就狼崽一样咆哮,但等开花却在一边欣慰,端端学会解绳了,这到底是一
个进步。
爱墨老师用红纸做了两面小旗,还在黑板上画了一面大旗。小旗一面拿在自己
手上,一面插在一张课桌上。他手上的旗把端端勾引进教室,让他坐到插有小旗的
座位上,然后,他挥着手里的旗,吸引端端的眼睛注意黑板,黑板上那一面大旗上
写着三个汉字“人、口、手”。端端通常会把桌上的小旗从桌缝里取下来拿在手里,
目光在黑板上那一面大旗和爱墨老师手上的小旗之间流转。爱墨老师就用手中的小
旗指着大旗上的汉字,一个一个地教。端端从来不张口,只看着旗。有一天,爱墨
老师就擦掉了“人、口、手”,写上了一个“旗”,然后,他用手中的小旗指着
“旗”字教端端念,端端真就念了。第一次爱墨老师还不相信,以为端端不过是重
复着往天的自言自语,他试着教了几次,端端都跟着念,他突然心头就开起了花。
接下来,他赶紧在“旗”的旁边又写上“国旗”,又教,端端又念了,声音很清楚,
他念的是“国旗”。心里又开了一朵花。他赶紧又在“国旗”的旁边写上“五星红
旗”,又教,端端又念了。真真切切,端端是在跟着他念,念的是“五星红旗”。
老了老了,爱墨老师竟然做了一回小孩子,他高兴得在讲台上跳了起来,并嘿嘿傻
笑了好一阵。
那天他没等等开花来接端端就放了学,他自己送端端回去,就是迫不及待地要
告诉等开花,他找到打开端端封闭之门的钥匙了。那天等开花含着热泪给他煮了一
碗糖水鸡蛋,他吃了一头汗,送给她一面小旗。他说有了这小旗,端端就不会再喜
欢撞墙壁和啃塑料了。“你试着把他腰上的绳解了吧。”他说。
等开花没有解端端腰上的绳,她还是不放心。但端端的确自那以后再没有想起
过撞墙壁和啃塑料的事儿来。爱墨老师教他念一些带着“旗”字的词汇,同时还教
他写那些字。每天他从学校回到家,就开始趴在饭桌上画旗,读那些有关旗的词汇。
也写,爱墨老师专门在他的作业本上排了字头,但端端写出来的字却完全变了样,
左看右看都找不出哪一点像前面的字头。所以,爱墨老师时常就很想念母小七和孙
飞,他对师母说:“要是有母小七和孙飞带一带端端就好了。”以往他总是把班上
的学生绑在一起,写得好的绑写得差的,算得好的绑算得差的,帮帮衬衬着,总能
把差的变得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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