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学校那棵挂钟的桃树,花开了又谢了,留下些处子奶头一样的青涩果儿。镇教
育办公室的主任和中心小学的校长一起来学校了。一种例行检查,无非就是了解一
下各间学校的开学情况。木耳村小学因为有一条牡丹河横在村前而被上面包容,在
镇中心小学周围五公里以内的其他村小都被取消以后还得以存在。早在五年前这间
学校从名义上就已经不存在,镇教育办公室没它的名儿,中心小学也没它的名儿,
它是一个没娘认的孩子。但上面的年年都要来一趟,来了也像在其他学校一样,各
方面都要问一下。但也就是问,问过了并不管以后的事。比如有一年,他们问爱墨
老师学校有什么困难没有,爱墨老师说别的困难他自个儿都可以克服,就是学校的
房子有些破旧了。他把他们带到裂了口子的墙壁前看,说这房子都应该算危房了,
要是有人支持的话他真想重新筑一间新的土房。他们看着那条可怕的裂缝惊怪地说,
什么叫算危房啊,这本来就是危房了,这样的房子再住人很危险啊!但他们不说要
支持爱墨老师筑新的房子,他们说:“散了吧,这样的房子哪还能教学呢?出了安
全问题谁负责呀?”爱墨老师说散了村里的娃们上哪去上学呀?他们说这里离镇中
心小学近得很嘛。爱墨老师说:“远倒是不远,只是绕着河走,娃天天在河边跑安
全问题也大。”他们便把眉毛鼻子挤成一堆说,那决不能出安全问题。
以后,爱墨老师再跑到他们那里去说校舍的事儿,人家干脆说,你那里本身就
不具备办学的条件,还要修什么新校舍?离镇中心学校方园五公里以内不准办村小
你不知道?爱墨老师当然知道。被人家问得脸红耳朵烫,只好闭了嘴退下。就这样
还是惹恼了人,在他要退出门的时候人家甩过来一句狠的:“千万别出安全问题啊!
出了事别想我们替你承担任何一点儿责任!”
爱墨老师从来就没想到过要别人替他承担什么责任,回来以后找人把瓦顶翻了
翻,自己和泥把裂缝填了填。
可每一回上面来人,都叫他散了。像咒语,就真给他们说散了。这一回来,学
校里只有一个学生了,还是个病娃。爱墨老师远远地就认出来人是谁了,他没理会。
那时候,他正在教端端学算术。黑板上画了三面小旗,他正在画一面大旗。这一堂
课要教端端学3+2 的算术,三面小旗的后面应该有两面大旗。画第二面大旗的时候,
来人进了他的教室。两人都又胖又白,像一个簸箕里养的两条蚕。两条蚕打算在他
画完旗之前像一个学生娃一样悄悄地坐到座位上去,不想身体太肿大,那原本是小
学生娃的位置就显得窄了,身体把课桌凳挤得叽叽哇哇地叫,爱墨老师就回了头。
但他只看了他们一眼,就又专心画旗了。画完了旗,他也没理会他们。他教端端读
数:“三面小旗。”他说。端端跟着说:“三面小旗。”“加两面大旗。”他说。
端端跟着说:“加两面大旗。”正准备教端端算结果,端端站起来走讲台上去了。
端端腰上的绳子依然存在,另一头依然拴在爱墨老师的腰上。等开花不敢解开,爱
墨老师就不敢解开,怕端端突然想起撞墙,撞坏了脑袋。这时候,这条绳子一直吸
引着两个上级,也只有这等新鲜的事情才让他们不至于因为爱墨老师的不理睬而光
火。
端端走上讲台是为了在两面大旗上画上五个五星,他觉得大旗上应该有五个五
星。画完了他又回到座位上,像个最常见的听话的学生一样认真瞧着黑板。不等爱
墨老师张嘴,他说:“五面旗。”爱墨老师突然看到眼前闪过一团炫光,像谁突然
打出的一朵礼花。他在两个上级面前露出了一种毫无城府的惊喜。他说端端你再说
一遍,端端没有再说一遍,他又一次走上讲台,在黑板的另一端画旗,他画了一面
党旗,是昨天爱墨老师才教他认识的。
镇教办主任干咳了一声。中心小学校长说话了:“爱墨老师,就这一个学生?”
爱墨老师无声地点一下头,虚笑着看着他的胖脸。胖脸上的肉跳了两下,一个似笑
非笑的表情挂上了,说:“就这一个你也办?”爱墨老师说:“也办。”
镇教办主任又干咳了一声,然后说:“别的学生呢?”
爱墨老师说:“外地去了。”
主任像哮喘病人一样从喉咙里抽出一个风声,然后笑声就像收音机天线一样一
截一截地抽出来,抽到头了,他说:“所以你怕这一个再走,就把他天天拴在腰杆
上?”校长跟着笑。他们的笑跟他们的形体一样,形式上都雷同。
爱墨老师在他们的嘲笑面前吊下了脸,先前堆砌在脸上的那点儿虚笑刮风一般
没了影儿。他说:“这是个病娃。”
校长说:“早看出来了,是个傻子。”
爱墨老师吊着脸纠正道:“不是傻子,你们都看见了,他能画旗,还能算数。”
主任又笑起来,说:“我们不是对你这个学生有什么歧视,我们的意思是这样
的娃应该到特殊学校去,比如聋哑学校。”爱墨老师去看端端,端端还在画旗,他
们的谈话他充耳不闻。但爱墨老师对两个上级说:“他不是聋子。”
两个上级互相看一眼,开始起身。这一回,因为不需要悄悄的,桌凳们就叫得
很欢实,主任屁股下的板凳还倒地上了,响起“哐当”的一声。主任没有把板凳扶
起来,他只看了它一眼,而且是很鄙视的一眼,还配上一个拍屁股的动作。木耳村
小学的板凳都粗笨,是很简易的那种,也没上漆,旧了,看上去就灰巴巴的,他是
怕灰沾他屁股上了。拍完屁股,主任去了端端身边,他摸着端端的头问他,叫什么
名儿啦?几岁了?端端画旗,摇摇脑袋晃掉他的手还画旗。主任就看一眼爱墨老师,
说:“你没有经过特教培训,教这样的娃不具备专业的知识和经验,只会耽误了娃。”
这一回,他们没说“散了吧”,而说的是“坚决停办”。
他们临走时说:“限你一周的时间,坚决停办,否则后果自负!”爱墨老师还
想问问理由,但他们再没有了跟他费口舌的欲望。
爱墨老师那天放学回到家就病了,说是头里像装了半罐子铁水,又重又痛。师
母往他两个太阳穴贴了两片止痛膏,又给他吞了一把vC银翘片,又给他煮了一碗糊
辣子面吃了,盖了三床棉被捂了一通汗。天黑时他爬了起来。师母说:“好点儿了?”
他说:“好了点儿。”师母说:“今天我看到有两个人去了学校,又是那主任那校
长?”他说:“是。”师母再没问什么,她明白那两人会在学校放什么屁,她说:
“那两人,生得像妇人一样,谅他们也放不出好屁来。”爱墨老师说:“这回人家
是坚决不让办了。”师母说:“坚决不让办?我硬要办还犯法?没听说过办学校还
犯法。”师母激动了,喉咙里“嚯嚯”做声。爱墨老师说:“人家说我没参加过特
殊教育培训,不具备教端端的资格,他们把端端当傻子。”他说:“要是再有一个
或者两个娃就好了,有两个好娃带着,这学校就能办下去了。”可村里明明就只剩
下端端一个娃了。
师母没再跟他扯这个话题,她的喉咙难受,搅了一杯蜂糖水喝。
爱墨老师爬起来是为了做旗,他已经让端端认识了国旗党旗团旗少先队队旗,
同时让他学会了有关这些旗的词汇,现在他要做军旗,海军军旗,陆军军旗,空军
军旗。
师母说:“还做?”
他说:“做。端端只认旗。”
师母说:“都不让办了。”
他叹了一口气,没吭,继续做。
师母说:“不办也死不了人,就不办算了。”
他说又叹了一口气,但手上没停。他说:“我是想,这学校维持着有用哩,你
别看娃都被带出去了,但也不是每个娃都能上学,外面的费高,有些娃是上不起学
的。你比如等小辉家,两口子都在外面捡垃圾哩,把两娃带出去能让他们上学?肯
定是让他们在一起捡垃圾哩。再比如母天庆,他修房子,妇人在工地上做饭,两口
子能挣多少钱?他们能让母小七上得起正经学校?城里的学校哪那么好进?再比如
……”师母打断他说:“上不起学他们也不会回来的,现在土旮旯是留不住人了。”
他把鼻子眼睛挤成一堆吞了一口口水,像吞苦胆汁一样难受着说:“人就只晓得眼
前哩,娃哪能不正经上学?不正经上学那他们长大了还捡垃圾?”师母说:“人家
可能也没把你这里当正经学校呢。”他说:“我这里是算不上正经学校,但要是他
们不能像孙二愣和等传芳那样到镇街上租个房,让娃到镇中心学校去读书的话,我
这里还是可以的。我教出来的学生升到镇中学去,个顶个的优秀哩。”师母干巴眼
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你是说,你会去把这些上不到学的娃叫回来?”他说:
“我想过。”师母的眼睛干干地睁着,像渴了几天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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