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天,爱墨老师从等开花手里把绳子接过来,却没有再拴到自己的腰上。等
开花回了以后,他把绳子的另一头也从端端的腰上解了。他记得很久以来端端就没
有再发过脾气撞过墙壁了,他今天想冒个险,把端端解放一下。
解开了端端腰上的绳子,爱墨老师把它扔到端端的面前,端端没看绳子,端端
在看手里的旗。今天爱墨老师一下子给了他四面小旗,每一面小旗都有各自的样子,
他少点儿时间还看不够。爱墨老师对他说:“端端,我们不要绳子了。”端端还是
一心一意地看旗。爱墨老师牵了他的小手往教室里走,他就跟着。到了教室门口,
爱墨老师放了他的手,说:“你去座位上坐好,我今天教你认这几面旗。”端端不
动,在他的意识里,他和爱墨老师之间还拴着一根绳子,爱墨老师不走,他就走不
开。爱墨老师朝讲台上走,他就赶紧跟着。因为他们之间的那根绳子,端端一开始
的位置就被定在第一排最中间的那个地方,现在端端依然坐到那个地方,并把他手
里的四面小旗插到桌缝里,插成整整齐齐的一排。
爱墨老师在黑板上画旗,端端认真地盯着黑板看。爱墨老师画完一面旗,他就
到他的小旗里去找同样的,找到了就把它从桌缝里取出来,拿到黑板上去比。比完
了又拿着小旗回到座位,取了另一面小旗再上去。
画完了旗,爱墨老师在每一面旗上写上字:军旗、海军军旗、陆军军旗、空军
军旗。
那一天,爱墨老师教端端认识了几种军旗,和相应的一些字。没等等开花来接,
他就提前放了学。一路上,他就那么牵着手,把端端送回了家。
等开花不在家,爱墨老师就和端端在院子里等。院坝上还隐约现着端端画的那
些旗,端端就捡了棍子去重复那些线条。棍子像一把犁,在原来的痕迹上犁,犁出
一条更深的痕,那些旗就鲜明起来。爱墨老师也捡了一根儿棍儿,往那些旗上写字。
等开花挑着空粪担子回来的时候,端端正在念爱墨老师写在地上的那些字。粪味儿
飘进爱墨老师的鼻子,他抬起头来看到了等开花。等开花一脸的汗迹,头发很乱,
还一身粪味儿,但由于意外,等开花那阵把形象的事情给忘了。她甚至好一会儿都
没想起把粪担子放下,她就那么挑着臭烘烘的空粪担子问:“绳子呢?端端腰上的
绳子呢?”爱墨老师看她一眼,没答理她,他手里的棍子现在成了教鞭,在教鞭的
指引下,端端正读得带劲儿哩。等开花这才撂下了粪担子,因为她看到了被扔在一
边像死蛇一样的绳子。她把绳子拿到端端的跟前,又要替他拴上。爱墨老师歇下来,
定定地看着她拴。等她拴完了,把绳子的另一头紧紧地攥在手里了,他说:“你打
算这样拴他一辈子?”等开花撸了一下遮在额前的头发,说:“没办法呀。”爱墨
老师说:“今天,在学校,端端的腰上一直都没有绳子。”等开花看着他,脸上没
了血色,“他要是去撞墙呢?”爱墨老师说:“他没有,他一整天都很安静,他认
识了几种军旗,还认识了好几个生字。回来的时候,我也是牵着他的手送回来的。”
等开花还是不敢相信这些都是真的,她去看端端,端端正用棍子在地上写字,一边
写一边念:“军、旗。”但他写出来的字,却不是“军旗”,更像一种形象古怪的
虫子。
爱墨老师说:“镇教办主任和中心小学的校长都来过了,不准我办学了。”
等开花说:“为哪样?”
爱墨老师说:“他们说我不具备教端端这样的学生的资格。”
等开花哑哑地看着爱墨老师,肚子里胡乱搅着,却搅不出一个合适的声响。
爱墨老师说:“他们是对的,端端应该进特校,特校的老师都是经过特殊培训
过的,有专门的知识和经验。”
等开花哑哑地问:“哪样儿的特校?”
爱墨老师说:“就是专门教端端这类娃的学校,有专门的老师,有专门的教学
模式。”
等开花说:“你不是教得好好的?”
爱墨老师说:“我怕耽误了这娃。”
等开花像一棵树一样站着,没有风吹过,她就连头发丝也不动一下。
爱墨老师说:“放了绳,去洗把脸吧。”
等开花才注意到自己的形象很糟糕,赶忙抻抻衣服又撩撩头发,把绳头交给爱
墨老师,赶去开门。一阵水响过后,等开花清清爽爽出来了,手上还端了一杯冷茶。
杯是刚洗过的,杯壁上还挂着水珠。洗过了脸,脸上开阔了,但眉头却依然拧得紧,
一张没有血色的黄脸像一张被风卷着的纸一样在院子里晃来晃去。定下来以后,爱
墨老师屁股下就多了一张小板凳,端端嘴上也有了水喝。
爱墨老师抖抖手里的绳,说:“解了吧,到了特校,你总不能还让老师们把端
端拴在腰上吧?”等开花说:“特校在哪里?”爱墨老师说:“在县里,这种学校
少,一般镇上都没有。我们县里也只有一间,叫‘快乐船儿童康乐园’。”等开花
咬起了嘴唇。她的条件,哪送得起端端到县里去上学。爱墨老师盯着她拧得要出血
的眉头说:“送吧,钱我可以支持你,我打听了,吃住都在学校,你一送进去就可
以丢手不管了,一个学期花两千块就够了。”等开花说:“你借得起我也还不起呀,
爱墨老师,一学期两千块,我去哪里找那么多钱来还你?”爱墨老师说:“先别想
还钱的事,先把端端送进学校去,钱哪时候有哪时候还吧,你子强兄弟在外面混得
不错,每月都给我们寄钱回来,我和你师母也花不着那么多钱。”等开花说:“可
端端这个样子,我哪能把他送那么远?”爱墨老师说:“隔一阵去看一回就是,你
总不能因为舍不得他离开就让他给耽误了,缸里的鱼儿长不大,你老把他捧在胸口
也不是个事儿哩。”等开花低了眼看着自己手上端端留下的那些牙印,一颗水珠砸
进了一个月牙形的伤痕,接着又是一颗,又是一颗,她的手背湿了,那些紫色的不
规则的月牙被淹进了一片咸咸的水洼。端端突然抬头看着她,喊了一声“妈”。
这一声妈,叫得等开花如听响雷,她在猝不及防间被击蒙,成了一只含泪的石
鱼。
爱墨老师也傻了好一会儿。
端端叫过了就又回头干自己的事儿去了,他正在一面大国旗里画一面小的军旗。
过了好一会儿,等开花才回过神来,她问爱墨老师:“端端叫我了?端端刚才
叫我妈了?”爱墨老师说:“叫了。”等开花去看端端,她叫端端,说端端你再叫
一声妈呀。端端却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他现在在他自己的世界里,他那个世界听不
见别人的声音。失望一下子就跳上了等开花的脸,等开花蹲下身扳端端的身子,想
把他扳过来和她面对面,还想他的眼睛能迎接她的眼睛。她扳过来了,端端和她面
对面了,但端端不接她的目光,尽管她的目光那么急切,端端还是别着脸,看着地
上还没画完的旗。
等开花如漏气的皮球一样缩了,她看着端端叹气。
爱墨老师说:“会好起来的,他叫了第一声就会叫第二声,还是赶快送特校去
吧,这娃聪明着哩,可别耽误了。”他说完就站起来要走了,临走时他跟端端打招
呼:“端端,爱墨老师回了,好好做作业啊。”端端弹起来跑到他跟前,拉住了他
的手,眼睛看着院子吐出去的那条小路,等爱墨老师带他一起走。爱墨老师说:
“我回家,今天不上学了,你留在家里写作业。”端端还拉着他的手不放,眼睛还
看着那条瘦瘦的小路。
等开花走过来,拉过端端,说:“要不,爱墨老师你留下来吃夜饭?”爱墨老
师说:“吃夜饭还早着哩,你听我的,收拾一下,送孩子去县里,我陪你们去,钱
的问题就按我说的办。”说过了爱墨老师就转身走了,踢着一路的灰尘,出了院子,
走上了端端一直盯着的那条小路。端端突然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爱墨老师。”
爱墨老师的脚步戛然而止了,他回转了头,看着端端。但端端已经变成了自言自语,
他看着爱墨老师脚下的那条瘦路,嘴里念叨着“爱墨老师爱墨老师。”爱墨老师从
端端的脸上抬起眼睛,看到了等开花脸上的两条亮亮的水痕。他说:“明天,明天
我们就去县里,赶第一班车。”
当晚,爱墨老师做了几十面小旗。第二天,和等开花把端端送进“欢乐船儿童
康乐园”时,他把这几十面小旗送给了端端。端端有了小旗就把自己给忘了,或者
说他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自己没有别人。等开花一个劲儿地抹泪他看不见,等开花
一个劲儿地跟学校的校长说他爱发脾气,一发起脾气来就喜欢拿头撞墙,还喜欢啃
吃塑料,喜欢啃树皮等等,他一点儿也听不见。末了等开花含着泪跟他说:“端端
妈妈回了,你在学校要听话啊。”他依然闭着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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