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周一的那天清早,爱墨老师去了学校。养了几天,他的身体恢复了很多,头不
重了脚不轻了。他去学校是为了升旗。这个念头在半夜里就把他弄醒了,那时候,
睡着了的脑子里突然就蹦出了这个念头,他就再也睡不着了。后半夜,他一直在说
服自己:都没学生上学了,还升什么旗呢?但到天亮,他还是从床上爬起来,拿了
国旗去了学校。人在很多时候,没法说服自己。
等开花过来给爱墨老师送煮鸡蛋,见他不在,直接去了学校。正赶上爱墨老师
在升旗,手指头都放录音机键上,就等按下了。等开花没吭声,她走到操场上,像
做学生时那样认认真真地立正。爱墨老师脸上掠过一缕温柔,按下了录音机。
旗升完了,爱墨老师没有喊“稍息”,他问等开花:“你怎地也跑这里来了?”
等开花把装着煮鸡蛋的塑料袋举到他面前,像个邀功的孩子一样骄傲地看着他,说
:“前些天你病着,鸡蛋寒,没敢给你吃。”爱墨老师显然没想到她会在大清早给
他送煮鸡蛋来,当等开花把几个温热的鸡蛋揣他怀里的时候,他迟钝得像块石头。
等开花倒也没有指望他有什么表示,揣他怀里就径直进教室里端了一条板凳出来,
拉爱墨老师一起坐下。爱墨老师坐下时屁股很犹豫,坐下以后,屁股也不踏实。于
是,等开花再进了一次教室,又端了一条板凳出来自己坐下。看爱墨老师的屁股终
于踏实了,她就拿过他怀里的鸡蛋开始剥。她说:“我想去把端端接回来。”爱墨
老师说:“端端上学上得好好的哩,要接回来也该等放了假。”等开花说:“我想
把他接回来你教,在你手头,他还能学些字,我也能天天看到他。”爱墨老师说:
“端端上的是特校,那种学校是专门针对端端这类娃办的,他在那里上肯定比在我
这里好,你不要糊涂。”等开花把半截银白色的蛋白壳子递到爱墨老师眼前,说:
“那个学校是专门为聋哑娃和傻子娃办的,我们家端端不是聋子不是哑子也不是傻
子。”爱墨老师看着她递过来的半截蛋白壳子迟迟不接,她在说什么他也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堵满了蛋白块。他想起了师母,师母那张干得不成样子的脸和一堆蛋白
块挤在一起争着往他的脑子里挤。最后他说:“你吃吧,我这阵儿不饿哩。”等开
花说:“这不是当饭,你病了几天身子弱了,是给你补补。”又说,“街上卖那些
补品都不如这鸡蛋哩。”爱墨老师说:“我要吃自个儿剥,你先吃吧。”等开花把
另一只手里拿着的蛋黄咬进嘴里嚼,手里又剩出了半截蛋白壳子,而先前那只举着
蛋白的手还顽固地举在爱墨老师的面前。爱墨老师就接过去了。等开花干脆把剩在
另一只手里的那半块也塞进了他的手里,但是他并没有着急吃。等开花何以跟我们
的师母一样,只给他吃蛋白,难道是巧合?还是缘于一种凡人说不破的玄机?
等开花这里一边嚼着蛋黄,一边已经剥好了第二只,而且已经把蛋白剥离开来,
又递到了他面前。看他手里那块还没动,等开花扬了扬手里的,说:“快吃呀,都
凉了。”爱墨老师迟迟疑疑地问她:“你,也喜欢,吃黄?”等开花说:“不是。
可你喜欢吃白呀。”爱墨老师说:“哪个跟你说我喜欢吃白?”等开花说:“师母
说的。师母说其实她最喜欢吃白的,但你也喜欢吃白,她就吃了一辈子的黄。”爱
墨老师像发现新大陆一样惊讶起来,问:“她跟你说过她其实最喜欢吃白?”等开
花点头,说:“嗯哪,她说她从小就爱吃白,小时候过生,她妈给她煮一个鸡蛋,
她都把黄给了妈,自己从来不吃的。”爱墨老师像一只看见了稀罕东西的鸡一样别
起了脖子瞪起了眼,好一会儿,他突然“哧”的一声笑起来,说:“天下竞有这种
事儿,太巧了。”
爱墨老师突然间显得有些疯癫,白脸红得如枣,那只拿着蛋白的手在空中胡乱
地扬,嘴动来动去像牛在反刍。折腾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了很
久,笑出了眼泪。然后他告诉等开花,跟我们的师母一样,其实他最爱吃的是蛋黄,
而不是蛋白,只因为自己觉得蛋黄是最好吃的东西,才让给我们的师母吃了一辈子。
等开花听了以后,头就吊下去了。盯着脚前的那块地,她想起了李木子。她想
在有李木子的那段日子里找到一份类似的恩爱,但思想却固执地跳过那一截,直奔
李木子给她留下的这些凄凄苦苦的光阴,她想得肠子打结,泪颗颗就砸地上了。
爱墨老师扭过头就看见了她脚前的那两块湿。那两块湿像等开花另外两只眼,
正悲悲戚戚地盯着他,直看得他心底发酸。他的脸重新变得苍白了,先前眼波里那
股疯癫也慢慢没了影儿。
“娃你怎的了?”他问。
等开花不说她怎么了,一股一股的心酸直往头顶上灌,她嘴张不开。
爱墨老师盯着她看了良久,说:“娃,你去找李木子去。端端我替你去看。”
等开花猛地抬头,把两颗泪甩到爱墨老师身上,一颗落在衣袖上,一颗落手背
上。那只手还拿着她刚才给剥的蛋白。爱墨老师发现,原来等开花的眼睛里挤了那
么多的泪珠珠,眼眶都快给撑破了。等开花说:“我死也不会去找那没良心的人。”
爱墨老师张了两下嘴,却找不到话来还击,他感觉到自己的喉咙很堵。
等开花站起身来,抹干净了脸,无声地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说:“把钥匙
给我吧,我去做饭。”三桥人都是天亮起来就做饭,把早餐当正餐。我们把那一顿
叫“早饭”。一般情况下,清早起来男人下地,女人做饭做猪食。等开花现在是把
自己当爱墨老师的女人一样了。爱墨老师说:“别了,我身子好了,我能弄了,你
忙你的去吧。”等开花说:“你能弄了?”爱墨老师说:“我能弄了。”为了让等
开花相信,他还抬抬胳膊,尽量让等开花看到自己的硬朗。等开花说:“那今天我
就去接端端。我接回来你教。”她没等爱墨老师张嘴,又补了一句:“以后,你就
专门教端端的学,我就专门侍候你。”爱墨老师忙说:“你别糊涂。”
但后来的事情却不是等开花想象的那样,端端没了。端端是自己撞墙死的。快
乐船儿童康乐园的老师说,他们刚让端端改掉了一只脚走路的坏习惯,端端又玩起
了倒立行走的花招。倒立行走,就是用双手撑地上走,把脚举在天上,像玩杂技那
样。这样玩一下两下可以,老师们说他们开有“大肌肉”课,这样还有助于锻炼。
但端端不是玩一下子两下子,按老师们的话说,端端是像练《九阴真经》练得走火
入魔了的欧阳锋了。等开花没看过金庸的小说,不知道欧阳锋是谁。他们又不得不
多费了一番口舌,才让等开花明白:端端除了吃饭和上室内课时头朝上以外,别的
时候头都朝着地,脚朝着天,用手走路。老师们为了让他改掉这个毛病,动用了教
鞭,才抽了两下他的手,他就猛地站起来一头朝墙撞了过去。他们把端端撞过的那
块墙壁指给等开花看,等开花在那里看到了一些紫黑色的血迹。他们说,没想到端
端有那么大的力气,竟一头就撞破了脑袋……
端端已经好久没想起过撞墙了,怎么突然又想起了呢?等开花绝望得眼前黑了
整整五分钟。
等开花接回来的端端只是一小捧骨灰。
等开花抱着这一小捧骨灰一动不动地坐在家里,整整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
爱墨老师来了。爱墨老师是来问端端的情况的。大前天,河对面张庆拢了个电喇叭
在嘴上扯着嗓门儿喊等开花接电话的时候,他也听到了。那阵河上没有风,张庆的
声音直直地就传过来了,很清晰。他听到张庆在说,是快乐船儿童康乐园找等开花,
他叫那边一个钟头过后再打过来,要等开花赶快过去等电话。我们木耳村自己没装
电话,和外面的通话都在镇街头张庆家进行,每一回外面有电话找我们村的人了,
张庆就拿个电喇叭站在马路上朝着村里喊。
一个钟头,正好是等开花从家里出发,赶到张庆家的时间。爱墨老师在这个时
间里一直望着河对面镇街上滴漏出来的那段马路,看到等开花从那段马路慌慌地走
过去,却再没走回来,他就知道,等开花接完电话就赶着进县城去了。什么事情这
么打紧呢?他提了个空酒瓶去了街上,到张庆家打酒,顺便问刚才那个找等开花的
电话都说了些什么。张庆说:“不晓得哩,我接电话的时候那边只说要找等开花,
没说找她哪样事。”爱墨老师说,那等开花接完电话也没跟你透露一点?张庆摇头,
说没注意。
后来的时间爱墨老师都在猜端端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猜得头痛。他原以为
等开花第二天就会回来了,可等开花第二天也没回来。那就第三天,第三天她肯定
就回来了。在县城待这么些时间,说不定她是在给端端办退学。那么,等开花一回
来,就会带着端端来他这里的。他这么一厢情愿地等了一整天,等开花并没有带着
端端来他家。这天清早,他就自己来等开花家了。
等开花像木头一样坐着,爱墨老师站到她面前她也没反应。看她怀里抱着个盒
子,爱墨老师多看了几眼那盒子。爱墨老师觉得那是一个很漂亮的盒子,但他没想
到那里面装的是端端。爱墨老师也见过骨灰盒,但他根本就没把等开花怀里这个盒
子往那上面去想。不往那上面去想,那就是一只普通的盒子,一只普通的漂亮盒子。
爱墨老师咳嗽了一声,想的是用这种方式告诉等开花,他来了。但等开花毫无反应。
爱墨老师怀疑自己的咳嗽声小了,就又咳了一声。但这一声还是没用。他只好问她
:“去看端端了?”等开花还像石头一样沉默着。爱墨老师就看到等开花头顶上的
那根白发了,也就一寸长,从等开花乌黑的发丛间支棱出来,像一根银针直直地指
着他。他觉得背脊上陡然溜过一股寒冷,一个不由自主的寒噤,心里也跟着不安起
来。他紧紧地盯着等开花怀里那个盒子,渐渐地感觉到了它的冰冷。他问:“端端
呢?你不是去看端端了吗?”等开花终于动了,两只手机械地把端端的骨灰盒举起
来,举到爱墨老师的面前。爱墨老师肠子凉了半截,他咬着牙,像盯一条随时都会
向他发起攻击的毒蛇一样盯着那个冰冷的盒子。等开花抬起了头,一双血红的眼睛,
没有泪。她用这双眼睛看了爱墨老师好一会儿,一直到爱墨老师接过了盒子。
她哑哑地说:“端端就在这里面。”
爱墨老师现在已经明白了一切。他的喉咙哽了一下,突然间感觉到盒子其实很
重,重得他都有些端不动了。“怎的成了这样?”爱墨老师的声音也突然变得哑哑
的。
等开花说:“端端是想重新变回一个好娃,一个不让我操心的好娃,一个不会
被爹厌弃的好娃。”说这话的时候,等开花一直盯着爱墨老师的眼睛,于是爱墨老
师渐渐地就看到她眼睛里起了火苗。她突然拉了爱墨老师往里屋走,里屋是一个很
私人的地方,等开花的举动让爱墨老师预见到下面的事情可能会变得很离谱,本能
地拼了劲往后挣。毕竟是个男人,只几步等开花就拉不动他了。但等开花旋即就回
转身抱住了他,同时像一个正发着高烧的病人一样喃喃呓语:“想,我想,好想…
…来呀,我想啊……”一边,她的手还发了疯一般在爱墨老师的身上乱薅,爱墨老
师一急,就抽了她一巴掌。因为距离太近,这一巴掌其实没什么力道,但等开花停
止了她的疯狂。爱墨老师自己从等开花已经没有了实际意义的怀抱里脱离出来,把
端端的骨灰盒放到香龛下面的桌上去。他感觉自己有些羞对这个骨灰盒,放下它以
后都不好意思正眼看它。
等开花突然冲着他的后背喊:“爱墨。”
爱墨老师掉转头,又撞上了她那双血红的眼睛。她呼呼地喘着粗气,好像她刚
从很远的地方跑到爱墨老师的面前。她气喘吁吁说:“我一定要你给我一个娃。一
个好娃。”她说:“来吧爱墨,我身子好着,你这会儿一颗种子下去,娃明天就在
我肚子里发芽了。来吧爱墨……”等开花喊着喊着突然就滚起了泪,大颗大颗地往
地上摔,那双血红眼一挂上泪珠子,像带雨的花瓣。如果她继续呼唤,继续让爱墨
老师看到她动情的眼波,保不准爱墨老师就会突然间忘记他是等开花房份中的亲叔,
就走过去了,就把她抱怀里,把她抱到床上去做娃去了。但她接着就号啕起来,她
的悲伤变成一个又一个短促而又坚硬的哭声,把空气击打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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