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日子有了些改变,变得有点儿怪异。爱墨老师每次去学校,等开花都会如期赶
到,并认认真真坐到教室里听爱墨老师讲课。爱墨老师并没有约她。爱墨老师是讲
课讲成了瘾,没学生了也想来讲讲课过把瘾,等开花是为了什么呢?她这样跟爱墨
老师解释:“你想讲课,我想再做一回你的学生,正好。”
爱墨老师说:“端端没了,你也没拖累了,去找李木子去吧。”
等开花咬牙切齿地说:“叫我死可以,不要叫我去找李木子。”
爱墨老师紧紧闭了嘴,不做声了。
等开花说:“讲课吧你。”
爱墨老师表情厚重,不张嘴。
等开花别了脸,看着教室的墙角说:“我想端端,坐这里心头落实些。”于是,
爱墨老师木了一会儿,开始讲课。
后来的很多时间,在木耳村小学总能看到那么一幕,等开花坐在教室里,爱墨
老师站在讲台上讲课。是游戏,他们却做得特别认真。
有一天,爱墨老师突然收到了母小七和孙飞写来的信。信上说,他们因为没有
户口,上学要交借读费,而借读费又很高,他们的爹妈交不起,就把他们送进了一
间聋哑儿学校。他们觉得在那里上学一点都没意思,他们想回来,还回爱墨老师的
学校里。
爱墨老师要进城去接母小七和孙飞,临走的前一天晚上,等开花去了爱墨老师
家。她来要爱墨老师的家门钥匙,爱墨老师不在家的时间,她要替他料理家里的事
儿。但爱墨老师说不用了,说家里没什么要料理的,那头还没来得及长大的猪已经
给他卖了。爱墨老师卖了猪,就是为了拒绝等开花来为他料理家务,所以他没有把
家门钥匙给她。那天晚上,他跟等开花说的话都语重心长。他说:“娃,听叔的,
像别的年轻人一样到外地去吧,不说挣钱,换换空气也好。”他说:“娃你还年轻,
人又长得好,外面的世界大,保不准一年半年的,你就遇到个好人了。”他说:
“你的一辈子还长着哩。”一盏孤灯,一对孤男寡女,等开花没有听得进他那些语
重心长的话。她一直盯着爱墨老师的鼻子看,一直看得爱墨老师不好意思起来。他
装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在脸上,问她老盯着他脸看什么。等开花木木地说:“我在看
你的鼻子。”没等爱墨老师反应过来,她又说:“村里的妇人都爱看你的鼻子,你
晓得是为哪样吗?”爱墨老师的表情突然就复杂起来,像一个心思繁杂的人刷的墙,
不平,色调也乱七八糟。他叽哝了一句:“我都老了。”等开花说:“你是老了。”
这是激将了,爱墨老师身体里有一股劲一撞一撞的,几撞几撞,他就想让自己年轻
给眼前这个妇人看,就想让她尝尝他年轻的滋味了。但那股劲很快就萎缩了,因为
等开花已经别开了脸,不再看着他的鼻子了。再看她那神思恍惚的样子,刚才她说
过的那些话就都显得虚幻起来,似乎那不过是爱墨老师的幻听,她其实并没有说过。
不过,临走时她说得很真切:“既然这屋里也没哪样要料理了,你就放心去接你的
学生娃吧。”
爱墨老师去城里以后,等开花从自家屋后移了一棵大人高的橙子苗栽到学校操
场边儿那棵桃树旁边,那棵桃果子已经长到了鸡蛋大,再过几天就该熟了。她想,
过几年,这棵橙子树也该开花结果了,那时候,这间学校春季有桃花,夏季有橙子
花,那个香哩。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