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也是命不该绝,就在开机的前两天,水仙终于露面,风急火燎地赶去试镜,也
是走个形式一再怎么会保养也是年过三十的人了,脸上虽然做过各种处理——光子
嫩肤、电波除皱、中药去斑……也一层层地上了彩妆,到底和十几二十几的姑娘没
法比。只好拼身材——胸臀不够丰满就走骨感路线。盖住额头的长刘海、接发、穿
米白毛绒大衣,下面是米白长靴,九公分的高跟——看上去也确实算个骨感美人。
因为是乔喜的关系,导演洪宝没说什么就让水仙进组了。几天之后去珠海拍摄,
也把水仙带了去。何香香一颗心总算定了下来,隔三岔五便往乔喜家跑,自然没有
空手来的时候,乔喜没收礼就把忙帮了,倒让何香香不知道怎么好了。
乔喜对何香香历来没什么恶感,也谈不上好感。只是这个年纪的女人,即使一
切再圆满,也常有一丝内心寂寞。何香香便拖了她去逛商场——正是打折换春装的
时候,连一线的大牌子普拉达、阿玛尼、夏奈尔、范思哲都有折扣,更遑论那些二
线三线的牌子!
乔喜有多久没逛过商场了?什么身份都有缺憾:单身人的缺憾是没有家的感觉,
有家的人缺的是自由。自由这件事,并不那么简单。乔喜多少年的日子过得舒坦,
其实已经忘了自由,如今五十好几的人,倒是被何香香拖得到处乱转,隐约间对于
另一种生活,有了一种兴趣。这天,何香香拉着她转“金元”大MALL,总算发现一
家店,折扣竞低至一到三折。两人狂喜,何香香一头扑进去,敏捷如同雌豹,一眼
就瞧见适合乔喜穿的一套春装:主料是苎麻,米色,袖子和领口都是肉色隐花的麻
纱,领口还镶嵌着一颗颗小葡萄,勾连着深灰的葡萄叶子——华丽而繁复。何香香
便一手把她推进试衣间。瞥见镜中的自己,乔喜吓了一跳——满身的大白赘肉是啥
时候长出来的啊?而且松松垮垮的,像是一挂隔了年的猪大肠,一嘟噜一串儿的—
—这样的身子,穿什么能漂亮?
让她吃惊的是,人家这牌子的版型还就是绝!一穿上,竟把所有的丑都遮了。
她转来转去地照自己,又走出来,转来转去地让别人看。在所有人的一片赞美声中,
她决定买这件法国直销原价四千现价七百元的衣裳——然而还没等她走到收银台,
何香香已经拿着提货单子过来了。
乔喜嘴上说着:“太客气了!”心里着实舒服。又被何香香拉着去做手蜡,做
雕花指甲,末了儿,两人一起去冰淇淋店吃哈根达斯——自然都是何香香付的账。
乔喜瞧见她那个鼓鼓的皮包,各种各样的卡少说也有几十张。
“香香,你的日子很不错嘛!”乔喜用小勺子把冰淇淋上面淡绿的抹茶削下来
一块,不经意似的,“收入好吧?”
何香香两只眼睛像是一对染黄了的玻璃球,转得远不如年轻时那么灵活了。
“好什么呀,不怕你笑话,我的姐姐,我手上这点钱,还是水仙挣的呢!”
“……”
“水仙选上亚姐也有十年了啊,当年成了亚姐亚军和最上镜小姐,很快就和博
星签了约。演了多少戏?加上我省吃俭用的,多少也有点积蓄……对呀,水仙是一
直没红,可没红的原因我也讲了的呀,如今的娱乐圈,潜规则的事是尽人皆知的了,
可水仙出道的那个时候……唉,孩子是有苦说不出啊……”
乔喜立即正色道:“潜规则的事也是有的,可是如果演技真正过硬,演一部是
一部,我就不信她不能红,老百姓的眼睛长着也不是出气儿的——我倒是建议,拍
完这部戏,让她到电影学院进修一下吧,纯属建议啊——”
“好啊好啊,那敢情好!到时候还是少不了麻烦嫂子啰——”
乔喜嗓子里轻轻地咯噔一下,好像冰淇淋里有块冰渣儿没化似的。
两人慢慢吃慢慢聊,乔喜这才知道,原来当年水仙签了博星之后不久,何香香
夫妇就去了美国。原想望女成凤,谁知几部戏下来,不但没红,却与博星高层闹得
很僵。后来竟退出了娱乐圈,回到父母身旁。水仙在娱乐界混大了的,岂能甘心做
老百姓?再说天生丽质难自弃,便在洛杉矶华人圈里常常做个主持什么的,赚点外
快。但那点钱实在有限,父亲杨平便筹划着让女儿打进好莱坞——但那好莱坞岂是
那么好进去的,多少华裔女星混了一辈子也没如愿,即使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本
钱也比不上人家,人家连眼角都不夹你,更有作风大胆的,不但上床,在经济上还
倒贴,也不过混了个三四流的小角色,弄个反华片演演,连祖宗都忘了。
杨平自恃有些交际能力,拿出多年积蓄,总算是托对了人,能够带着水仙和好
莱坞的一个制片人见一面。那制片人是个老外,英籍美国人,祖上据说是个老贵族,
曾经做过伊丽莎白一世的智囊。老外脸和鼻子都红,手上有成片的老人斑,看着这
样的手,杨平心里踏实。老外问了些问题,然后让水仙做了几个简单的表演,老外
看了,就皱了皱眉,嘟囔了几句,杨平再问,老外只说:“你的女儿还年轻,她完
全可以学习一段时间的电影表演。”杨平知道这是老外很婉转地批评了女儿的演技,
可他心里起急,完全顾不得了,满脸堆下笑来,手里便将一堆准备好的礼物塞了过
去。老外见他平白拿了一大堆东西往自己眼前塞,吓了一大跳,本能地向后一让,
正撞在后面的椅子背儿上。老贵族十分恼怒,站起身说一声抱歉,夹着包儿就走了。
在那一瞬,杨平简直不敢看女儿的脸!
杨平起身的时候,甚至已经忘了那些用他平生积蓄购买的礼物,他颤抖地握住
方向盘,还是服务生追上来把东西交给了冷着脸撅着嘴的水仙,水仙为了表示自己
的愤怒,连父亲身旁的副驾驶座都不愿坐了。她倒真的是歪打正着,由此捡回了一
条小命儿——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很突然,水仙记得,爸爸的车上了道之后不久,就
有一辆沃尔沃在后面急驰。爸爸的双手始终在抖,竟然在准备调头的时候忘了打灯,
被后面想超车的沃尔沃撞了个正着!
水仙觉得自己飞起来了,然后重重地落了下去,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双手抱头紧
闭双眼。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觉得眼前的一切不是真的,眼前的血和飞溅的脑
浆,不过是她常常看的好莱坞电影的惯技而已。
有好久,水仙本来就迷糊的脑袋更迷糊了。她甚至忘了爸爸最后的姿势。一会
儿觉得他是趴在方向盘上,一会儿又觉得他的身子好像已经探出了窗外。
她记得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也记得不久之后妈妈又换了一副面孔,打扮得漂
漂亮亮香气迷人,拿着手袋咯噔咯噔地出去,又臊眉搭眼踢里踏拉地回来,如是的
戏剧,演了好久。终于有一天,妈妈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回家了,那男人高大英俊,
全身都是牌子。妈妈似乎对他很着迷,但那男人着迷的似乎是钱。水仙是在迷迷糊
糊中感觉到这点的。
那时妈妈几乎没空理她,一门儿心思扑在逛街上。水仙知道家里还有点钱,但
是并不多,像妈妈这么个买法,怕是维持不了多久。妈妈一去Shopping就奔四层男
装,妈妈买的几乎都是一线的大牌子,从头到脚,连领带和袜子也没有放过。那男
人的行头换了又换,岂止是行头,每次吃饭都是妈妈请客,那男人还专挑最贵的点。
终于有一天,水仙从外面回来,隐隐听见压低的哭声,然后门砰的一声响,那个男
人衣冠不整地走出来了,很从容地向她点了个头,然后从容离开。她冲向妈妈的卧
室,看见妈妈半裸着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在哭。
水仙本以为又是男人女人间惯常的戏剧,可痛不欲生的妈妈依然在为那个男人
说话:“他真的很可怜,一个人在这儿无依无靠的,他又自尊,又不愿接受别人施
舍,这不,到了儿还是让他走了,说了,不混出个人样儿来不回来见我!我说,只
要咱们在一起,我对你没经济上的要求!可他坚持说一个男人就应当养女人!非说
要到俄亥俄去挣大钱,俄亥俄那个鬼地方,有什么钱可挣?”
至此,水仙才明白女人若是掉进爱的漩涡,精明如妈妈者,也成了一锅浆糊。
因水仙自己也是浆糊,所以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劝妈妈,日子还得过,这
个月好像只能到超市去买临近过期的ON SALE 食品了。
后来妈妈总算是清醒过来了,妈妈说,内地这几年好了,回去发展吧,卖了洛
杉矶的房子,也是笔不小的收入呢,就用这笔钱给我姑娘铺路!我看我姑娘起码比
那个什么徐静蕾漂亮得多!我还就不信她红不了!
妈妈的清醒也带动了水仙的清醒。等水仙清醒过来,她的黄金时间已经过去了,
对于演员来说,时间就是一切。但她至今不明白这个,依然躺在当年的亚姐桂冠上
做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