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日子一晃过去了小一年,水仙那个戏从杀青——做后期——待播,一直到黄金
时段播出,赢得了高收视率,乔喜似乎已经习惯了与何香香的“时尚”生活。
乔喜还真是关心水仙的戏,播出的时候,拉着一家子看——水仙在里面饰演一
个阴毒刁蛮女子,处处给女一号设套儿,让观众切齿痛恨。每天的网上留言都骂出
花儿来了。有一天,水仙演一场床戏,那个媚,那个贱,那个举手投足恰到好处,
都让乔喜突然对自己原先的判断感到怀疑——她忍不住说了一句:“没想到这孩子
的戏还真是不错。”老公在一旁瓮声瓮气地接住了她:“哼,没准儿就真是这样人
呢!我看像!”这一句话嗡的一下,正好应了她自己内心那个声音,可她还是习惯
地说:“照你这么推理,所有演员都演的自己?”一语未了,儿子撇着嘴先站起来
走了。她知道他是去看网上留言,呆会儿又该说:“妈!你怎么给人家介绍这么个
下三滥?!”
乔喜知道自己在家是绝对少数派。也顾不了那许多了,水仙能一炮打红就行,
何香香这么多年也怪可怜的。水仙红了,何香香的心病也就了结了。
终于有一天,乔喜看见娱乐圈最厉害的一家报纸用头版头条报道了水仙,标题
是:去国十年 亚姐归来下面是一幅大彩照,微侧,浓妆,粉色珠光胭脂,眼线用
的紫罗兰色,黑色睫毛油,冰紫色唇彩加银色唇蜜,紫色银粉压住眼尾,指甲用莹
光雕花,嗜喱水塑焕彩发型,穿银白剔花嵌银线的夏姿丝绸外套,紫色紧身鱼尾裙,
戴银色首饰,穿银色超高跟皮鞋——眼看过去,会误以为是个国际名模。
突然想起何香香似乎有日子没约她了。当即就拨了电话,占线。又拨——总算
通了,对方的声音懒洋洋的:“姐啊,哎,知道了,看见了……现在是全国几十家
媒体都在宣传她,又是采访又是做节目的,这些日子忙得连面儿都照不见……还说
是请姐姐全家好好吃一顿呢!”“唉呀,你客气什么啊?如今大家都躲着饭局呢。
我这两天班上比较灵活,不如咱们老姐儿俩出去逛逛——这不又在换季打折吗?”
那边停了有三秒钟没吭声——这三秒钟被她无限放大,好像过了三年似的。
“姐啊,怕得过两天了,我这几天啊,也不知道怎么的了,头这个疼啊……脑仁儿
都疼!唉呀,她出来了,我可是快趴下啦!”
“哟,那你可得好好歇着!这么着吧,你要是需要呢,随时给我电话,我去看
你!”
“咳,哪还能惊动你啊姐姐!我这都感激不尽呢!等我好了,带着水仙去府上
拜访!”
这么说着,乔喜已经觉得何香香的话里带出了一丝得意,已经没有当初的那种
绝望了。
这顿饭还是吃上了——在一家老牌西餐厅。何香香点了一桌子菜,还开了香槟。
木美人再不是木美人了,一双眼睛闪闪发光,顾盼流离的,举手投足间都透着得意。
倒香槟的时候,乔喜一眼看见那细白的手指上多了一枚戒指,白金镶蓝宝的,遂问
:“我还一直忘了问,水仙也该有男朋友了吧?一定是有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不知有多少男孩追呢!”乔喜这么问的时候,潜意识中想着她那尚无女友的胖儿子。
何香香何等聪明,立即把话头接了过来:“追倒是有人追,但没有那么理想的,
这孩子一心想在演艺界出头,怕是一时半会儿也定不下来。”“我现在根本就不想
考虑这事儿。”水仙的话密多了,语气也活泼了不少,“表姑,我现在只想一件事
儿,找个好的经纪人,多接几部戏!”
话没什么,可那冷傲的脸、硬邦邦的语气让乔喜不舒服,她想快点结束这顿晚
餐了。
“现在大概有七八家电视台和四五个民营公司找我,让他们排着队吧。我倒是
不急,慢慢来。”水仙边说边掏出小镜子,用极精致的睫毛刷子慢慢刷着自己的长
睫毛——估计也是假的——乔喜想。她真揣摩不出这女孩身上还有没有真的。什么
长期生活在海外的人单纯,那完全是梦话!只要是在这个地球上,就逃不了污染!
这么想着,她的双下巴就耷了下来,淡淡地说:“……水仙的戏,我们全家人都瞧
了,演得好啊!把那个坏女人都演活了,要不那么多网友跟帖呢!”
水仙的脸这才红了一红,红得那么不为人知,转瞬间便换了一副娇憨的表情:
“哎呀,还说呢,表姑,您给我推荐的这个女二号怎么这么恶心啊。我演了她,怕
是一辈子都翻不过身来了!昨天我去买东西,商店里的小姐还问我,你就是《我本
多情》里的那个花蝴蝶吧?你平时生活里也是这样的吗?她们看我的那个眼神儿啊,
我都没法说!”
何香香沉着脸强笑着打断女儿,眼睛是看着女儿的,话是说给乔喜听的:“哎,
你应当高兴才是啊,这说明你成功了!表姑推荐你,也是对你演技的考验嘛!下一
回,表姑一准儿给你推荐个女一号,又漂亮又纯情的!你问问表姑是不是?”
乔喜避开水仙故作天真期待的眼睛,应又不是,不应又不是,心里这个气啊。
大耿在旁边傻乎乎地应和一句:“那没错儿——不过其实演反面演员更容易成功!
你们都还太年轻不知道,我们小时候,听说演黄世仁的陈强差点让战士们给毙了呢
——陈强把这视为莫大的荣誉!”
乔喜这才放下杯子,轻描淡写地说:“师傅引进门,修行在个人。这回甭管怎
么着,水仙算是出来了,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那边排着大队都等着你呢,就好好
地演吧……好了,今儿也不早了,我们家大耿今晚还得加夜班剪片子……就先告辞
了!”
这样的措辞也算是够不客气的了,偏何香香现在的腰杆子硬起来了,什么都不
怕,笑嘻嘻地埋了单,站起身,和女儿十指紧扣作恭送状,还在乔喜耳边留下一句
悄悄话:“姐啊,要说呢,还真是生个女儿好,女儿是妈妈的小棉袄么!”
何香香凑过来时带来一股香气,靠这小一年的历练,乔喜判断那是夏奈儿香水。
乔喜恨得牙痒,我呸!小棉袄?我看你纯粹是把女儿当摇钱树了!哼,明明是
没演技演不出来,还偏装嫩装纯,好像是因为冰清玉洁不跟人上床才出不来似的!
真是拉不出屎赖茅房,解不开裤子赖裤裆!
平时慈眉善目的乔喜较起劲来也绝非善茬儿,回家后立马重启电脑戴上老花镜
点击谷歌百度,结果“水仙”的名字没出来几个,“苏姗”却出了一大堆,当然绝
大部分都非彼苏姗。
总算是找到了与水仙有关的苏姗。看日期还是N 年前,水仙刚刚拿了亚姐亚军
不久香港几家小报的一些报道。第一篇的标题叫做:苏姗“二奶命”再夺“女优”
亚军如果真有“二奶命”的话,苏姗可算是当中的佼佼者,历时两年,拿齐“亚姐”
和“女优”的亚军。完成历史使命,开始是非缠身,命运重演,不过,苏姗一再强
调:“我很乖,很听公司话。”唯有希望今期观众喜欢“乖女”啦!
历时差不多半年的“超级经理人——女优选拔赛”终于完结,食过“草龙”,
穿过泳衣,打完蛮架之后,终于等到冠亚季军出现!只是一直流传着内定名单有被
改动,冠军由鲁妮变成“靓妹”姚绮丽,亚军就还是苏姗,季军还是吴恺娜,完全
是要力证赛果公正,绝无内定!
结果,循例赛后传是非,主角是大热倒灶的鲁妮。她历数大会不是,就连参选
以来好姊妹苏姗也不放过,说有人翻脸不认人,决赛夜露出真面目,叫她教跳舞都
不肯!不过,妮妮跟着又立刻认错,整个过程戏剧性到极点。那么妮妮说完了,是
时候换个主角,给苏姗上场,接力讲几句啦!正所谓“二奶”也有人权,何况还是
一个靓靓“乖女”,给她说几句话啦!
“其实没什么二不二奶命的,我就觉得有奖好过没奖。而且,赛果也算正常,
可以理解,靓妹签英皇也很好。而且我在进入八强后临场发挥出了问题,考演技的
Part做得不太好,搞到给老板骂,靓妹的表现就挺好。”
“有人说靓妹是黑马,但是每个人对黑马的定义都不同。其实‘女优’只是一
个比赛,我不是输给她。我也有付出过努力,而且还好乖,很听公司话!”
乔喜摘下老花镜揉揉眼,嘴一撇:“哼,只知道她得了亚姐,还真不知道她还
参加过女优比赛呢!看来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事,要不怎么瞒着我们?”
大耿在一旁催:“睡了睡了啊!别那么没完没了的,她参加了几次比赛跟咱们
有啥关系?你好事也做了,好人也当了,这又是何苦呢!”
乔喜再度戴上老花镜,头也不回:“你睡你的,我今儿还就想瞧瞧这姑娘的底
细,瞧瞧她是不是像她娘说的那么冰清玉洁!”
果然,下面的一条信息就带着点儿意思了:
池边戏水苏姗激凸乳贴抢镜
十四位女优昨日到番禺拍摄外景,大会安排众女优穿着超薄三点式泳衣在星河
湾泳池边取景,由于泳衣颜色浅、质料薄,大会担心她们下水后会“现形”,故严
禁她们落水,只准她们在池边取景。大会还要求众女优在泳衣边贴上胶纸,以防走
光。
苏姗因为担心泳衣质料太薄,故贴上乳贴,不过弄巧成拙,出现激凸情况。拍
摄完毕后,鲁妮及苏姗不理会工作人员的指示,迫不及待地泼水玩耍,无惧走光
“现形”,公关见状即上前喝止,令她俩一脸尴尬。一班女优因积极备战,身形与
参选前比较明显“缩水”。鲁妮更透露自己比初参选时轻了二十磅,看医生后发现
自己“肠塞”,有便秘情况,但吃药后已有明显改善。另外,原本有十五位女优出
席此活动,但姚绮丽因病缺席,最后只有十四位女优出席。
“哼,什么弄巧成拙!明明是故意的,还防走光呢,怕是唯恐不走光!可惜本
钱太差,别说走光了,就是扒光了也未见得有人搭理!”乔喜边说边看着那张戏水
的图片—那几位女优的胸前可真是乏善可陈。
儿子也要睡了,打着呵欠走过:“妈,您叨唠什么呢?!”
乔喜继续看,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东方网6 月25日消息:今天正是一年
一度的端午节,“超级经理人——女优选拔赛”中三位女优菲儿、苏姗和欧阳妍,
除了吃粽子应节外,她们更不惜亲身感受“人肉粽子”的滋味。这三只“人肉粽子”,
可谓色香味俱全。
当中与另一女优芳廷在影厂骂战的菲儿,被雪藏近一周,昨日终获解冻,给记
者拍照。自认是只“辣棕”的菲儿虽被雪藏过,尝到冷冰冰的感觉,但外表仍能表
现得热辣辣。
“女优”监制吴明昌昨回应菲儿解冻一事时表示:“她两个还是小女孩,不够
专业,影响到制作,所以要惩罚,最直接方法就是‘雪藏’了!上次跳舞的那个活
动,阿菲就没能参加,而芳廷本身有工作,所以没有安排她,后来经过个别训示后,
他们都表示有悔意,既然是能改过的,就无谓封杀她们了,这样会影响她们前途的!”
然而由于两人骂战当日,先后嚣张离场,是不尊重主持梁继纶的表现,故大会
准备安排两女优公开向继纶道歉。通过这次事件,大会希望其他女优有所警惕,如
有再犯,便不再容情。
虽然这三只“人肉粽子”初选中先后被淘汰,但“女优”大会对她们依然寄予
厚望。在初选中,菲儿表演谐趣戏时,不停说“I can ‘t do it ……”又拒绝与
曾士泽拍亲吻镜头,所以输在不够专业;苏姗则演谐趣戏不肯生仔,演技不合格;
而欧阳妍就输在没胆量,不敢吃“草龙”,她们各有不足。
“哈哈哈……”乔喜哈哈大笑起来,“来啊你们,快过来瞧,被人当成人肉粽
子了,还得‘搏了命去干’!哈哈哈……那句话可真是真理啊!叫什么来着?‘人
至贱,则无敌’!哈哈哈……
丈夫儿子穿着睡衣踢着拖鞋,都围过来看。不想儿子一动鼠标,又点出一条信
息来,把三个人都看呆了:女优苏姗求上位不介意拍三级片苏姗携“亚姐亚军”之
名,卷土重来参选女优,果然为她缔造人生第二个奖项:女优亚军。虽然两次都是
“二奶命”,但她仍希望签约博星后,可以在圈中寻求发展良机,突破二奶命。再
度参选,苏姗显然是希望有所作为,她斩钉截铁地说:“是呀。我承认自己是很有
野心,不过就是没有什么计划,况且就要签博星,就等博星安排吧,合作拍女优这
么久,实力如何大家心知肚明啦。”
博星现正处于青黄不接时期,很多花旦不是跳槽便是结婚,苏姗亦希望凭机会
突围而出,她说:“我希望做博星一姐,我觉得自己样子宜古宜今,拍剧最适合!”
苏姗更坦言:“参选以来都有好多片商同成人杂志找过我,我全部交给博星去
谈!”不少人戴有色眼镜看女优,认为这班大胆女孩,将来离不开拍三级片,连苏
姗也说:“我在外国住了这么久,说真的就不是这么保守的人,如果真的有三级片
找我拍,我都会视乎条件同尺度而定,不会一概拒绝的……”
三人呆了良久,乔喜一拍桌子:“倒着了她的道儿了!看着那么木讷的女孩…
…”胖儿子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这可真是啊,饶你奸似鬼,喝了老娘洗脚水!
妈,您成天算计,倒被一个黄毛丫头给算计了!得得得,洗了睡吧!”
一向倒床就着的乔喜折腾半天无法入睡。她在想,现在女孩的演技可真是高超
啊!在她做女孩的那个时代,怎么也演不出这么以假乱真的戏来——这是时代的进
步,还是人性的堕落呢?……这么想着,竟一咕噜爬起来,在丈夫如雷的鼾声中,
悄悄拨了一个电话。
半年之后,又是个星期天的下午,又胖了一圈儿的乔喜正四仰八叉地睡午觉。
门铃响了。门镜里,看得出来是水仙母女,只犹豫了刹那,乔喜便开了门。亚姐这
回一身缟素,又变回木美人。何香香倒还是老样子,堆起一脸的笑,只是这回的礼
不再是金条,变成闪闪发光的奥运金币了。
“今儿来瞧你们呢,没什么事,就是讨个喜!不是要开奥运会了么?这点儿纪
念品,是个意思……水仙,怎么还不叫表姑、表姑父?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儿一
样害羞?”
乔喜似笑非笑地并不抬眼:“可是的呢,有半年没见了,水仙这回该火了吧?
花蝴蝶演完之后多轰动啊!那么多媒体排着队见,这半年也该见完了吧?又签了几
部戏?”水仙到底年轻,没等何香香开口,就撅嘴道:“哪有?我先也以为这下子
局面打开了,谁知道,一部戏也没签成,目前也有来找的,都是龙套……”何香香
抢过话头:“要不我跟她说,还是表姑神通广大,要不是表姑,别说是你了,就是
一线红星,也难得上黄金时间黄金档的……”
乔喜心里冷笑一声:“哼!原来你们明白!”脸上一点声色不露,淡淡地说:
“还是水仙自己努力,不然再推荐都没用的。”
见乔喜拿出烟来,何香香忙凑上来点火,悄声道:“姐啊,听说最近台里又要
有一部奥运题材的大戏?建组了没有?那个女一号跳水队员,正适合我们水仙啊…
…”“哟,你们的消息倒是比我还灵通。什么跳水队员?什么奥运大戏?我怎么不
知道?”乔喜慢慢吐出一道烟圈儿,眼睛看着天花板。大耿在一旁说:“是不是《
碧波豪情》啊?那个女一号已经定了……”“哎呀,就是叫这个名儿!姐啊!一号
不行,二号也行啊,实在不行,三号四号也行嘛……您不知道,孩子她多想演戏啊
……”何香香的声音哽咽,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了,“每次人家都是问她年龄,我
们也不愿意撒谎……这才签不下来的,还想请示你们,这个事该怎么处理……”
何香香经过技术处理的话语版本终于还原为原装版,乔喜的眼睛这才从天花板
滑下来,静静地欣赏表弟媳的眼泪。她知道,她点一点头这眼泪就会像蜂蜡一样溶
化,她也知道,无论她点头或者摇头,水仙的命运都是无法改变的了。只是桌子上
那一整套奥运金币,倒是蛮精致的,在窗外射进的光线里特别夺目,似乎比当年的
金条还要诱人。
“坐吧,大家慢慢聊。”乔喜把烟掐灭,大耿拉上了窗帘。在夕阳的返照中,
水仙几经打磨的脸上,已然多了几道纹路。
——又一个黄昏降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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