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住进来后,陈凤荣三天没出过楼门,更别提漓江山水,仿佛一只钻进谷仓的老
鼠,日子过得不坏,甚至比她在家里还生动热闹。
早饭,在二楼的公共食堂里吃,随便吃,顿顿吃饱。她嘴头壮,吃什么都吃得
惯。人们晃来晃去,打打电话,聚在一起窃窃私语,个个没家没业。陈凤荣算是新
来的,他们对她格外热情、关心,除了爱打听事,没别的。无论她去哪儿,老辛像
黏在身上了一样陪着她,连上厕所的生理规律两个人都逐渐趋于一致。
陈凤荣最初特别惊异,觉得这里面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这是多年的生活经验
培养出的防范心,到这个岁数,大多人剩下的唯有这一点。她也知道没有天上掉馅
饼的好事,果真掉下来,也是要抢,不会只砸进她的嘴巴。
午餐不错,荤素搭配,总有两条棘皮鱼,十几人围圆桌而坐。她衡量了一下,
如果吃上两个星期的本地棘皮鱼,这车票钱就算花得不亏。这样想着,她兀自把盘
子里剩下的鱼头也夹过来,咂吧得有滋有味。
不管怎么样,现在没什么对自己不利的,姑且走一步看一步,饭是每顿吃到自
己的肚子里,咸淡不操心,至于往后,见机行事。她是出来玩的,让她干别的,让
她花钱,没门。只拿准这一条,死活一分钱不出,跟个铁箍桶似的,别人就没法下
嘴。打定主意后,陈凤荣心里踏实了许多,只剩下一样:抽空到处走走,看看漓江
山水,买点土特产或小纪念品,就回去。
老辛是鼓动她来看漓江山水的人,安顿下来之后,却没再提一个字。一旦陈凤
荣问起来,老辛要么安慰她“你先好好跟人聊聊,多听人说说,多了解了解情况”,
要么,就是跟其他人一样干脆充耳不闻。小白楼里的^ 好像有一种本事,不喜欢听
的,他们可以听不见。看来,陈凤荣想在这儿找个伴儿一起出去玩也比较困难。
老辛每天拉她楼上楼下地找人聊天,这些人吃住在公司,分住在不同的楼层和
房间,聊的都是家常话。这些人言谈之间,不经意之中,动辄提起“国家立项”、
“千万元、上亿的大项目”,好似手眼通天。说起家长里短,还算正常,说起新立
项的大项目,就变得兴奋起来,脸拧成一朵大红花。
小白楼一层是商铺,二层从楼后的人口进,从二层到四层都住满了天南海北的
人,每层二十多个房间,每个房间六至八人,这楼里至少住了有四百多个人。老辛
说,这不算什么,还有很多楼房正在盖,专门租给这样的公司;当地农民想开了,
愿意盖更多楼,租房子挣钱,开洗脚城、按摩院,把全国各地的资金都吸引过来,
将来整个县一定会盖得密密麻麻的。
陈凤荣吸溜吸溜吃米粉,一眼看见老辛跟进来——两只低垂的黑眼袋着实吓人。
老辛眼神空洞地径直盛了一碗白粥,夹一小碟咸菜,取了两个煮鸡蛋,坐到陈凤荣
身旁,默默地咀嚼着。
没睡好?
失眠,好多天了。
你有什么事别憋在心里头啊——咱们出去转转?陈凤荣这才发觉,几天来只管
找陌生人聊天,身边的老辛,两人反倒没正经说过几句话。
陈凤荣瞅瞅容纳好几百人同时就餐的大食堂,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公司
真有钱,供这么多人免费吃喝。
老辛手中刚刚剥掉壳的嫩嫩的煮鸡蛋哆嗦了一下,一口咬下了一半,又一口吞
下整个,神情凝重地咀嚼着,仿佛是反刍的食草动物。
免费?老辛头不肯抬,低声说:谁带人过来谁出钱,吃住都得管。说完,老辛
好像为说出此事感到羞,断,脑袋几乎耷拉到碗里,呼呼地喝粥。
原来是吃老辛的!吃的是一辈子混得不怎么样的老辛!陈凤荣立时觉得刚才吃
得太饱,米粉拥堵上来,又煮得不烂,一根根小蛇似的掏得喉咙痒痒,差点儿呕吐
出来。
吃进去的没法吐出来。她从心里清楚地浮上这句话。
老辛,那我得给钱,不白吃——陈凤荣艰难地说,她不能质问老辛你不是说一
分钱不用花只买张火车票来就行吗?你不是三番五次地打电话劝我来玩的吗?这话,
她说不出口——可我就带了一千多块钱,我还真以为没什么花钱的地方……我……
说到这里,她骂自己混蛋——走的时候还是真动了不花钱出来玩的念头,每顿饭觉
得是白吃不也挺高兴的?
什么钱不钱?你多听听别人讲,等你挣了大钱再说——这点小钱不算什么。老
辛裂帛一样的声音压低了,神情诡秘,棕褐色的眼珠释放出狡黠的光芒。
你们天天侃大山,哪儿来的赚钱门道,还口气不小!
你多听听,用心听……老辛伸伸大脑壳,脖颈竟然像装了弹簧一样陡然拉长了,
诡秘地四处看看,棕褐色的眼珠也变得黑幽幽的:这里,可是有做得好的。气氛立
时变得诡秘,老辛的嘱托也变得分外重要,仿佛是在说,我们的机密是……可惜,
她并不肯说下去。
是老五吗?陈凤荣瞧见坐在公共食堂靠窗吃米粉的老五等人,试探问。
哼。老辛的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说:她呀,都待一年多了,还不是跟我们一
样吃住——你知道那些做得好的,轻易见不到人的,住的是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还用来食堂——连吃喝拉撒都有人替他赚钱呢!
陈凤荣没有想到老辛对老五这么鄙夷,她也不喜欢老五那双会剜人的眼睛,可
是,听老辛说的这种有钱人的有钱法,她又觉得匪夷所思。
老辛似乎看出她心底的疑问: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得先豁出去一
老辛没说要豁出什么去,陈凤荣却听得脊梁骨发麻,热乎乎的胃也冰冷一坨——老
辛混沌的眼睛挑战似的看着她说:咱们以前教给的都是什么?视钱财如粪土,对吧?
你说,年年有财富榜怎么没穷人榜呢?
陈凤荣听了,有点佩服老辛的想象力。老辛受到鼓励,继续压低嗓门说,你首
先要有挣钱的心,然后才能挣到钱——向钱看,这是第一步。说着,老辛举起右手
手掌,作势狠狠地向斜前方劈去,两只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冒出火星来,掉在陈凤荣
皮肤上一粒粒发烫。
老辛,陈凤荣可不认识了,既不是那个羞涩含胸的大脑壳低垂的女学生,也不
是个子抽巴得矮小如蘑菇、迈着外八字的中年妇女,四十年不见的老辛百炼成两朵
橘红色的火星——太上老君掀开炼丹炉看到黑暗的炉膛里那两点橘红色火星。
钱,这东西,不是想就能来,有没有这个命呢,我看是注定的——这么想,才
会一辈子穷光蛋!老辛显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转瞬间又是恨铁不成钢的怜
悯——咱们也都是快六十的人了,从前的日子真是白活了,白活了,来了这儿,我
算才看清,白活了……她白发苍苍地摇着头,一脸忧愤。
发完牢骚,老辛也吃饱了,两只青筋暴露的大手慢慢地垂到身体两侧,一条洗
得发暗的花连衣裙松松垮垮地裹着她抽巴了的大骨架,她好像骤然失去了牵引力的
木偶,恢复了之前那种恹恹的神情。
听到通知,老辛拉起陈凤荣,一路小跑着来到四层的大会议室早早占了位子。
老辛的坐立不安让陈凤荣感到焦虑难忍。她问老辛来讲课的高级营销经理有什么本
事,老辛马上显出激动,说,这个,一言难尽,你要自己体会一懂了就是懂了,不
懂就是真的不懂,总之,是一个思维方式的问题。说着,老辛用食指点了点太阳穴,
低语:是这儿的毛病!
不一会儿,会议室里就填满了人。几个高高壮壮的汉子出来维持秩序,坐在窗
台上的人坐到地上的垫子上,讲台上放了一个带盖的超级大号茶杯,电风扇也搬了
过来,呼呼地吹着。
房间里开始弥漫着酸臭烘烘的气味,各式音调,老少面孔,喧哗骚动。四下猛
地响起暴风骤雨般的掌声。来了!来了!老辛用胳膊肘捅捅陈凤荣的腰眼,陈凤荣
也不由自主地随着众人鼓掌,伸长了脖子找人。
一个小个子男人,白衬衫,浅色亚麻裤,低着头,脚步匆匆,径直走向讲台,
也就是一张桌子的后面,看不出来有什么不同凡响,转身在身后的小白板上挥洒写
下“智慧”二字,一回头,目光似电,扫过众人,底下顿时鸦雀无声。坐在第一排
的陈凤荣活了半个世纪还没有见过眼光这么厉害的人,随后才来得及看清这人的长
相,一张白净脸孔,竟然看不出年龄,说三十多岁可以,说五十上下也不过分,一
张扁而长的阔嘴。男人轻轻提了提袖子,一左一右,左手腕是陈凤荣不认识的一块
金光灿灿的大机械表,右手小指套着大金镏子,扳指儿大小,相信坐最后一排的人
眼睛也都被晃了一下。
诸位兄弟姐妹,叔叔阿姨们,鄙人江国梁,有些在座的认得我,现在再给大家
介绍一点投资理财的常识,你们就叫我江老师。你们都是从全国各地远道来的,心
里有个理想——你们敢把这个理想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吗——起初他的声音小得像蚊
子哼哼,底下人必须竖起耳朵倾听,慢慢地,他的声音就高起来,颇有震慑力。
赚钱!有个声音在底下小声地说,随后,此起彼伏的声浪掠过人群,引起一阵
骚动。
你来说。他示意后排地上坐着的小伙子。高颧骨、肤色幽暗,操浓重的四川口
音的小伙子说:我只想挣钱回家娶个老婆,盖处房子,让我父母过上好日子!
粉红色T 恤衫胸前站着一只米老鼠的长发女孩说:我出来这么久了,如果挣不
了钱,我都没脸回家。
中年妇女的无袖衫下肥硕的大臂抖动着,她泼辣地挥动胳膊,说:不挣到钱,
我不回去!
虚设的讲台上江老师白净的脸膛开始泛出红润,手突然一指陈凤荣:这位大姐,
您呢?
我,我出来旅游!陈凤荣脱口而出,说完,一阵难堪,全身发僵,担心马上会
被轰出去。
阿姨您请坐!江老师眼睛眨都没眨,伸手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一旁的老辛连
忙拽她坐下。江老师放声说:连阿姨这么大岁数也不甘人后,可见奋斗的心是每个
人都有的!我今天要给你们讲的,跟年龄没关系,跟你生在哪儿、住在哪儿,受过
什么教育都没有关系。但有一样最重要——决心!他冲着陈凤荣和下面的人点点头,
重复道:决心!底下的人也跟着点头。陈凤荣没好意思跟着点头,身子还僵在那里,
不知道小个子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江老师继续说:这个世界上的钱是赚不完的,就看你会不会赚!等你掌握了这
种智慧,就再不用背井离乡、给人打工、出卖体力,看人眼色、辛苦、操心,都不
用!下面的人会帮你赚钱!连吃喝拉撒都有人在帮你赚钱!几年前,我跟你们一样,
也是坐在这里,一贫如洗,我可以告诉大家,我是农村的,家里很穷,可是,我不
怕你们嫉妒我,我的财富比你们想象的要多得多。这个世界上的钱是给有智慧的人
准备的,我再说一次,这个世界上的钱是赚不完的!会赚的人,一抓一把金子,连
沙子也能变成金子!今天我给你们的就是真正的金子,是真正的点石成金的金手指,
是点石成金的秘诀,咒语,科学的方法——真正的人生大智慧!你们想学吗?告诉
我,大声告诉我,你们想吗?
想!底下传来一声叫喊,陈凤荣辨别出是刚才第一个说话的小伙子的四川口音
:想!想!想!有节奏的喊声裹挟着陈凤荣,她看看身边的老辛,青灰色黑眼袋激
动得直哆嗦,眼睛里重又冒出橘红色的小火花。老五全神贯注地盯着江老师,会剜
人的眼光好像要把江老师一片片吃掉,变成她自己的——他和他的财富都是她老五
的!
小个子男人抬起双手,优雅地,近乎庄严地在空中拍了拍——瞬间,陈凤荣也
觉得这个小个子男人变得高大起来,像一位高山仰止的人物,宽容又威严,生杀予
夺在手,令人如沐春风又噤若寒蝉。这全取决于一个人——他不再是十分钟前那个
低着头匆匆上台的小个子男人,他可以掌控在场的所有人的心率节拍。
究竟什么是真正的智慧呢?是知识吗?是文凭吗——没用!我要说,智慧才是
最重要的,而不是知识!我一个朋友是大学的博士生导师,他手下有十个博士生,
我对他说,你十个博士有七个是穷光蛋!他说,不对!我说:怎么不对,十个都是
穷光蛋!
江老师戛然而止,等待底下传出一阵窃窃的笑声。他挥笔画出个圈,圈住“智
慧”两个字,在虚设的讲台上大踏步地走来走去,激昂亢奋。随后,他拿出一张盖
有大红章的红头文件,在陈凤荣眼前晃来晃去地抖动着,抑扬顿挫地念起批文——
你差不多可以通过这份文件联想到批示的人和机构的工作形态,一切都井然有序、
冠冕堂皇。一多半的人未必听得懂,最终的解释权还在江老师这张扁阔的嘴巴。
瞧瞧,这是国家批准搞的西南投资开发的大项目,涉及到国家安全,这么说吧,
想把周边的钱吸进来,必须把经济先搞上去,搞几个大项目,人家才愿意往这里面
投钱对不对?这个项目是没有问题的,连某某和莫某某都是知道的——江老师随口
熟稔地说了两三个时常在新闻联播上听到和看到的国家领导人的名字。
这让陈凤荣产生一种幻觉,江老师虽然远在西南一隅偏僻的小县城,但是,他
的一言一行,所思所想,所做的这一切的一切,这几位经常神秘而亲切的大人物都
是了解的,关怀着的。男女老少都显出激动的神色,纷纷要求江老师提供复印件,
江老师慷慨地答应了,强调只有一定级别的人才可以拥有公司的这份珍贵文件的复
印件,譬如做到高级经理。
怎么样做到高级经理?至少要发展五级——你投资入股之后就可以发展你的下
线,建立你的网络,你只能发展两个,他们跟你一样,按份数投资,每份三万,份
数也是不限的,你和你的直接下线每投资一份,也就是三万,你就能每份立刻收回
回报六千元。好比是鸡生蛋,蛋生鸡,子子孙孙无穷匮也——做梦也有人在给你赚
钱!
江老师只是阵前演说,至于临场操作,这都交给各个组的销售经理们去解释、
深化;老五也属于销售经理之一,老辛还不算——江老师干净利索地结束了演讲,
留下了巨大的悬念和创造空间,底下则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江老师从裤袋掏出一
只白得耀眼的大手帕开始擦汗,宽阔的额头汗水嘀嘀嗒嗒,白衬衫也贴在肩胛骨上,
整个人好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胸口瘪下来,泄气了,萎顿了,低下头,匆忙离去。
剩下的人不肯走,多数显得很激动,也有的在小声嘀咕:每次都是这套。几个
壮汉进来,让腾出会议室来,下面的课要用,你们赶紧走。
并没人把门,也没有不让人出去的规矩,但每个新人总有一个老人陪着,陪说
话,聊天。吃饭,找事做,要出去的潜在愿望自然而然地消蚀掉了,再说,还有这
么多的事要做一改变思维方式,差不多等于电脑重装新系统,建立自己的网络,了
解企业文化,学习营销技巧,具体到一千五百个问题如何应答,因此,没有一个人
会独个走出这幢小白楼——除了陈凤荣。陈凤荣还没忘,她是出来玩的,她身上那
股原始的蛮力只剩下固执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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