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傍晚,她一个人上了街,老辛破天荒没跟上来。街上的招牌在暮色中亮起来,
还不怎么抢眼,抢眼的是西边大半边红彤彤的天。主街在尽头拐了弯,问了路边一
个水果摊的摊主,她也拐了弯,顺着往前,走了一阵,见到一个丫形岔路口,拐上
了右手边岔路。这条道通向一个村子,村口竖起了一个特大的广告牌:“萨尔斯堡
森林·水城”。
村子里全是新盖的楼房,一片死寂,但能看出来是别墅的样式,窗户眼儿黑洞
洞的,有些还没盖好,灰黑的水泥预制板上顶着钢筋,朝天刺去,仿佛尖矛,脚手
架上绿罩网破了大洞。
陈凤荣是个胆大的女人,从小不知道什么叫怕,只担心撞见野狗。她边走边记
路,只沿着主路走,不拐弯,能看见江水就见,看不见,下次就不来了,顶多跑跑
冤枉路。
走在正中泛白的水泥路上,爬上一道缓坡,在浓密的树丛与别墅中间,横着一
条闪着青色光芒的水带。水面比她想象的要宽,不似一条江,好似一个湖,驼峰一
样的远山似乎是信手画出来的曲线。
散漫的光让天空和景物笼罩上淡淡的粉紫色的光辉,根据前几天的经验,陈凤
荣知道,这样的天色将会持续到晚上八九点钟。即使到了半夜,天空也不像北方是
清冽的深蓝色,而是暖昧、潮湿和温暖的,空气中总有雾。
水边似乎亮着一点光。盖这么多的房子,怎么会没有人?她这样想着,开始下
坡。
路逐渐变窄了,两旁是水田和杂草,昆虫振翅听得很真,有一只黑乎乎的大甲
虫坠落在她胳膊上,她急忙打掉。蛙声不停地聒噪,陈凤荣听得亲切,在老家,晚
上,村口的水塘里蛙声连天,村子另一头,她躺在炕上听得很真切。那个时候,她
就想过,蛙的胸腔里一定是有个大弹珠,大弹珠上下弹跳发出洪亮的咕噜噜、咕噜
噜的声响来。现在,她还是这么想的。空中飘散着一股饭菜香。水边,一个半凌空
架在水上的竹楼,没门,悬亮着一盏低度的电灯泡,刚才看到那点光就是这里。
谁?木楼门口显出一个黑影,光着上身,裤腿挽起来,灯光把身形勾勒成金黄
色。
是我。
干什么的?
陈凤荣顿了一下,问:您这儿能坐船吗?
人影转身回去了,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还有一个女人高声说本地话,她
竟然一个字也听不懂。她也不走,站在原地等着。
安静下来后,那个口音浓重但勉强可以听懂的男人又出现在灯影下,大声问:
从哪儿来?
我?北京来的。陈凤荣底气不足,拿不准所说的这个地方对方是否知道。
北京噢?开奥运会嘛,哪个不晓得的——你明天五点半过来吧,早点儿来哦。
哦……陈凤荣后退了一步,江水慢慢地从地下渗上来,鞋底湿了。
陈凤荣沿着江边的小路往前走了走,果然看到一个木头栈桥,桩子上拴着两只
竹筏。看见竹筏,她想这是真的了,高兴得心都快蹦出来。走过来时的村子一片死
寂,天色已暗,她觉得回来的路要比刚才短,不知不觉中,她加快了步子,变成小
跑。远远地,看见岔路口的水果摊子,她才定下心来。
路边坐着些人乘凉、吃东西,灯火,招牌——陈凤荣又见到了熟悉的小白楼。
楼底的商铺前,黑暗中有两个人影。先冲过来的是老五,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以为
你走了呢?去火车站找你去了!老辛闪了出来:我就说嘛,不会就这么走了。
我遛个弯,你们急什么呢?她镇定地说。
陈凤荣早早醒来,凌晨四点,叮叮当当下雨,还早,于是,又睡过去了。她在
梦里见江水暴涨,把竹筏子冲走了,在驼峰般的山中间游荡,想仔细看看自己是不
是在竹筏子上,却发现自己站着在看一个山水盆景呢。我不在船上,会在哪儿呢?
这么一想,心里一惊,翻身坐起来。
她睡过头了。爬起来,脸不洗,饭不吃,就要出门坐船去。老五跟着追到走廊
上,一把拽住她的背包带,小惠何姐王淑贤也跟出来,几个人把她围在当中。
说走就走?老辛,老辛,你过来——她们回头呼喊老辛,埋怨老辛:瞧你招来
的人,吃了你的,喝了你的,拍拍屁股就走,你也不拦着,还要我们替你拦着?
老辛的两只青灰色的大眼袋仿佛在一夜之间扩散了,小声说:她是来玩的啊,
江老师问她,她不也说来旅游的。她也没说不入啊……
三万块——不入,不许走!老五锋芒毕露。
陈凤荣拉扯不过她们,索性站住,说:我是来旅游的,反正不让我玩,不行。
此时,走廊上涌来不少人围观,好几位是和蔼可亲地和陈凤荣拉过家常的,没
一个上来劝解,人群中倒有不少人有小刀子一样的眼光人——她欢天喜地跟这些有
小刀子一样眼光的人相处了好几天。她脖子一梗,横下心来,今天非出去逛逛不可!
老辛拽她回了房间,把看热闹的人挡在门外。老五等人在门口逡巡,不时探头
探脑。老辛棕褐色的大眼睛显出悲戚:三万块钱都掏不出来?你可是在北京待了那
么多年,你听了,是干赚不赔的,怎么三万块钱都拿着那么困难呢?
三万块,对我也不是小数啊。陈凤荣看着老辛,心软,可是,三万块不是三块,
那是得多少日子才能攒够的三万块,说扔就扔了?她说,老辛,不是你请我来玩的
吗?咱们老同学这么多年,你不能说话不算数,咱俩关系当初那么好——你也容我
想想,回家再把钱寄过来人也不迟……
那——让你家里人把钱汇过来吧。老辛还抱着希望。
身份证在我手上,他们取不出来。
管人借点嘛。
北京那地方,谁肯借钱给人?你以为像老家似的。
你真没钱?你的银行卡呢?你怎么什么都没带呢?老辛的失望溢于言表。
老辛,我不骗你,旅游了,我立马回去,取了钱就人!
老辛身子没动,棕褐色的眼睛呆滞地瞅着地板上一个斑点,说:那我陪你去玩
吧。
此时,同屋的几个人挤进来,纷纷说:老辛,你不能让她回去,人一回去就变
卦了!
一直在旁观察的老五说:来大半年,我也没出去玩过呢,凤荣,我们大家伙儿
这次沾你的光,一齐跟你出去玩玩吧。
当下,几个人都要去旅游了!人多,她们出门干脆打了一辆出租车,前面老辛
腿上坐着小惠,后面是陈凤荣、老五、何姐、王淑贤。出租车司机直接把她们拉到
一个码头上,并不是陈凤荣侦察到的那一个。司机说,这个是正规码头,旅游局认
可的,别的,是野码头,出了事,没人负责。这里淹死人有赔偿,那里没人管!
有普通船、豪华船两种,都在二百块钱以上,沿江而下三小时,外加每人二十
块钱保险。老辛一听,嫌贵,陈凤荣看停在岸边的白色游船,并不是想象中的竹筏,
也有点失望。
司机说,我带你们去坐筏子吧。又开了五分钟,果然看到江边停了一片竹筏,
跟船主砍价,砍到每个人只要掏三十块。
船主轻轻一撑,筏子无声地驶离了岸边,缓缓地在丝绒般的水面上滑行。陈凤
荣自然坐在船头第一个位子上,心情十分畅快。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两岸走
……她不由自主地哼起歌来,仿佛是有一种传染力,老辛也轻轻地跟着哼唱起来—
—别的船上的人看她们,以为是个中年妇女旅行团。
前面是象鼻山。请往这边看,童子拜观音。父子岩。五虎擒羊——像不像?龙
头山!笔架山!碧莲峰。看不出来?怎么看不出来——错神,竹筏已经出去了,又
有新的臆想形象等在前面。一座又一座弓背的小山峰,奇峰怪石,层峦叠嶂,郁郁
葱葱。
这样的山围绕着这样的水,这样的水倒映着这样的山,再加上空中云雾迷蒙,
山间绿树红花,江上竹筏小舟,让你感到像是走进了连绵不断的画卷,真是“舟行
碧波上,人在画中游”。
这是学校里学过的文章,陈凤荣居然记得,忍不住大声地背出来。她扭头问老
辛,是不是记得,老辛摇摇头,一对青灰色的大眼袋似乎平复了不少,棕褐色的眼
珠也被周遭的山水映得清澈起来。
在陈凤荣的眼里,老辛回到了四十年前,一个精神压抑而羞涩的小姑娘,身体
里有无穷的精力和热情不曾释放。这样想着,她眼前的漓江山水仿佛是一道绿油油
的形态各异的山峦组成的屏障,在这屏障之后是她永远不可见的另外的山山水水。
三十分钟后,筏子停靠在竹枝码头。
怎么?这么短时间?陈凤荣意犹未尽。船老大说,三十块钱只能到这里。老辛
拉拉她,她也只好跟着下了船。从码头到主路上有一段路,卖各种旅游纪念品。几
个人急急忙忙要赶回去,唯有陈凤荣不急,踱着步子,只她一个是专心出来游山玩
水的,其他几个人心思都不在这上面——凡是要掏钱的地方,一律不看。
陈凤荣要她们慢些,她们却催她快点儿,结果什么也看不成。她们既不肯把她
—个人留在这里,也不愿意让她单独逛街,说是公司规定,不让新人甩单,如果出
了问题,谁也担不起。陈凤荣听了很不高兴,仿佛是她拖了大家的后腿,说:你们
想走就先走吧。
老辛夹在她和老五几个人中间,一会儿等她,一会儿又催她。渐渐,街市走到
尽头,她们已经坐进停在路边的出租车里等,她看看站在车前等她的老辛,心犹不
甘。
穿少数民族服饰的女孩跟过来,从背篓取出一块闪着五彩荧光的黑石头,伸到
她鼻子下,说:你闻闻,纯正的野蜂蜜,整个漓江,哪里找得到更好的?
野蜂蜜?怎么跟石头一样?陈凤荣好奇。
在我家附近的山洞里找到的,用艾草熏走野蜂,好不容易才敲下来的——泡水
喝,治咳嗽,平喘,治风湿,可管用呢,好多城里人专门来这儿买这个呢——好多
人卖的是假的,我不是专门做这个生意的,你要,就便宜卖给你。
小姑娘要价十五块钱一公斤,她一口砍价到八块,小姑娘露出鄙夷的神色:你
有多少,我要多少,你卖给我吧。
沿街的确有不少卖这种野蜂蜜的,都在二十多块钱一公斤,她旅游一趟,不想
两手空空。旅游一趟总得带回点儿东西。市场到了尽头,只有那辆出租车在等着。
她反身追上小姑娘,十二块钱一公斤买了,挺沉,一共花了二百多块。
坐进车里,她们传看这块黑石头一样的野蜂蜜,揪揪,摸摸,啧啧赞叹。司机
也夸她买得便宜,说是在县城买起码要贵上一倍。
陈凤荣还是有点儿不放心,端起野蜂蜜,沉甸甸的,举到司机的脸旁边,说,
你闻闻,到底是不是真的?
司机一边开车,一边歪头嗅了嗅,鼻翅轻轻抽动,说:是真的,是真的,你闻
不出来啊,我一闻就知道是真的——你可真会砍价!
回到小白楼,这块野蜂蜜在串门聊天的人们手上一次次传看,连老五也夸赞,
凤荣啊,你可真会买东西,回头等你入了公司,我们恐怕还要跟着你混呢!
陈凤荣听了,也开心地笑起来。
下午,老辛打车送她去火车站。老辛已打算让在天津工作的小女儿先入,老家
的大女儿已经入了,这样,老辛就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发展两个下线的目标。
这趟照顾不周,你没玩好……老辛还在嘟嘟嚷嚷地抱歉——我玩得好啊!鱼吃
了不少,晚上睡得香,天南海北见这么多人——说着,陈凤荣把身上的钱全塞进老
辛手里—我不能让你垫。老辛起初是无论如何不肯接,但最终还是拿住了,紧紧地
攥在手心里。
我们老同学,这么多年没见,却约了这么个破地见面!怪我把你招过来……陈
凤荣截断老辛的话头:别让你女儿人,她也是工薪阶层,攒好几万块钱容易吗?老
辛摇晃着青灰色的大眼袋,语气温婉而坚定地说,不挣到钱,我死也不回。陈凤荣
只好拍拍老辛的手,说,那你多保重,早点回家。
火车开起来,水泥站台上的老辛迅速地缩成一个静止的小黑点儿,抛在后面。
旅游了,还买了野蜂蜜,回去砸开,分给亲朋好友。想到这个,陈凤荣两根浓
黑的粗眉毛快活地舒展开来。沿途,正是断肠草扬花的季节,硕大的黑野蜂在花丛
中间跳着人字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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