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李巧知道自己上了当,入洞房后没有脱衣服就往外跑,但被堵在外面的张刘氏
拦住。这天夜里,李巧一直在哭,张刘氏在门外守了一夜,她预感到有什么不祥的
事情即将发生。
张刘氏的感觉是对的。先是春天的一场山火烧了河湾村的一片山场,其中有她
家的一部分,许多桑树和花椒树被烧毁。紧接着夏天的一场洪水又冲毁了许多土地,
其中也有她家的一部分。河湾村遇到了几十年不遇的怪事情。人们认为张刘氏做了
亏心事,欺骗了李巧,老天在报应。李巧听到这些传闻从不分辩,自从她嫁到张家
后就很少说话,见人总是低着头,头上总是围着一块头巾。
张刘氏见李巧过门已经半年多,仍没有怀孕,张文也是闷闷不乐,她深知其中
的缘故,但她不敢直接过问。李巧经常回娘家,一去就是十天半月,她回来时必定
是阴天,有时也下雨,河湾村里挨过雨淋的人说,有些雨滴是咸的,怀疑其中有仙
女的眼泪。张刘氏从外村请来一位阴阳先生,制止事态的发展。先生用红纸写了三
张符,每张符上都写上了李巧的姓名和生身年月,然后埋在张刘氏家门前一张,门
后一张,李巧回娘家的半路一张。
这些符发挥了作用。埋符过后几天,李巧又一次回娘家,她刚走到大门口,就
遇到了一道雾蒙蒙的墙,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她继续走,行至半路时,又
遇到了一道雾蒙蒙的墙。她的心顿时糊涂了,失去了方向感,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差一点走到山里去。好在这时一个砍柴的人路过,看见她往山里走,喊了她一声,
她听到喊声,感觉眼前的雾突然间散开,心也明白了,她又找到了回家的路。
砍柴人很奇怪,心想,这个女子怎么了?李巧也在想,我这是怎么了?他们都
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张武察觉到母亲干了一些秘密的事情,但他不知道她具体干了什么。他劝母亲,
千万不要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张刘氏听他说这些,既不承认,也不反驳,她采取的
态度是默不作声。自从李巧来到这个家,家里的人都很少说话,气氛非常沉闷。张
文几乎不说话,他总是默默地赶着驴离开家,有时一去就是几天。有一天张武发现
哥哥的耳朵上少了一块肉,问他怎么回事,他不回答,再三追问之后,张文才嘟哝
了一声:是一个人掰掉的。张武看了看,耳朵少了一块,但并没有流血,他感觉有
些纳闷。
张文整天赶着毛驴外出,总是空着回来,母亲知道其中的原因,也不制止。他
知道儿子的苦衷。实际上,夏天根本就不是收取布匹的季节,因为夏天多雨,布匹
一旦被雨淋湿,就会留下斑痕。张文是在找借口,躲避这个家。他在附近的一些村
庄里闲转,谁也不知他住在哪里,吃了些什么。这一切,船工赵老大和赵水看在眼
里,心知肚明。因为所有的人想要离开河湾村必须乘船,但船工的嘴很紧,从不传
话,也不多问。船工的规矩是,只摆渡,不问行人的去向。
夏天太热,人们减少了出行。过往的行人少了,赵老大让儿子上山采些药材,
留下他一个人撑船。有空闲的时间,他就在河边或木船上编织草帽,编多了就拿到
集市上去卖,这也是他摆渡之外的另一项收入。他从父亲那里学会的编织草帽的手
艺,还要传给儿子赵水。除了卖出的草帽,每年他都要编织两个特大的草帽,留他
们父子用。他戴的草帽像是小型雨伞,可以遮挡全身。但是这种太大的草帽在有风
的时候是不能戴的,它会把人刮到河里去。每到刮风下雨的天气,他就穿上一件自
己编织的蓑衣,戴一顶小草帽,站在船上,看上去像是—个草人。
赵水即使在摆渡时也很少这样穿戴。他偶尔也穿草鞋,但大多数时间是光着脚,
只有在去镇上赶集时才穿上布鞋。因为他没有母亲,没有人给他们父子俩做鞋,布
鞋对于他来说过于珍贵。
有一年秋天,王老头到地里去收高粱,发现赵老大穿着蓑衣在山坡上立着,就
走了过去,想向他讨一袋烟抽。当他走到赵老大身边时,发现这个人不是赵老大,
而是一个吓唬麻雀的草人。王老头每说这件事情时,都笑,说,看我这眼神。
那时王老头还没有得梦游症,他说的话是可信的。自从他得了梦游症后,他就
经常说在夜里看见火球,在北山坡上飘忽,他追过几次,都没追上。人们开始怀疑,
也许王老头并不糊涂,因为许多人都看见过类似的火球,在不同的地方飘忽。有人
说,那是狐狸在炼丹;也有人说那是鬼火,就在你眼前飘忽,可你就是追不上。赵
老大年轻时就追过一个火球,眼见火球飘到沙河对岸的一个村庄里,进入一家后不
见了,第二天,听说那家里死了一个人。
张刘氏委托邻居把这些神秘的故事讲给李巧听,指望她听到这些故事后,一个
人不敢再回娘家。让张刘氏没有想到的是,这样做所导致的后果与她的愿望恰好相
反,李巧回到娘家后,不敢再回来了。张刘氏为了招回儿媳妇,又请来了阴阳先生,
说明意图,先生当即表示,有办法让她回来。
先生用红纸写了一道符,并在符上写上了李巧的姓名和生辰,贴在窗子上。到
半夜时分,先生口含一口水,喷在这道符上,把纸符喷出一个洞。他就对着这个洞,
拉长声喊:李巧啊回来,李巧啊回来。但李巧并没有回来。
如此反复喊到第三个夜晚,李巧在娘家就睡不着了,就鬼使神差地起来,悄悄
地上了路。走到半路却遇到了一堵雾墙,拦住了她的去路。她在一个地方转悠了半
宿,一直到天亮,也没有走过这堵墙。黎明之后她又回到了娘家,张刘氏的愿望又
一次落空。
聪明的阴阳先生在行法事时,忘记了不久前他埋在路上的第一道符,结果第二
道符被第一道符给挡住了,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做这些事的时候,张文没在家,但张武在子夜里听到了摄人心魄的喊声,吓得
把头蒙在被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李巧没有回来,她的母亲花去了她娘家最后一毛钱,咽了气。李巧哭得死去活
来,随后大病一场。她的父亲变成一截木头,三天以后才恢复了体温。
秋天又一次降临了北方,天气变得清爽,人们忙着秋收,麻雀们已经吃得肥胖,
地鼠们在生儿育女之后,忙着储存地下的粮仓。在河湾村,正是染布的好季节,但
张刘氏却没有一点好心情。她的身体渐渐地暗下去,皱纹也多了许多,见了邻居总
是绕开话题,不提李巧的事情。
随着年龄的增长,张武和二丫之间的来往多了起来,这给张刘氏带来了一丝希
望。这个坚强的女人,排开众议,决定要翻盖房子,以便给张武结婚预备新房。她
有这个想法已经多年了,现在,她必须行动了,她想用行动证明自己的能力,同时
也振作一下这个家庭。她几乎不考虑张福满的意见,但必须得到他的支持。张福满
说,行。张武也说,行。只有张文什么也没有说,他的内心里充满了窝囊。
二丫送给张武一条手巾,是她自己纺的棉花线,自己织的布,自己做的手巾。
今年,二丫在三婶的织机上挂了一些布。因为二丫的线有限,不值得自己单独
织布,就与三婶合在一起织。三婶是个厚道人,多操劳一些,二丫有时间就去织一
阵,有时顾不过来,几天不去织,三婶也不计较。三婶是个胖女人,吃不到好东西
也照样发胖,她的厚嘴唇从来都泛着油光,看上去像个富家人。实际上三叔除了种
地,农闲时上山挖些药材,家里没有别的收入,日子过得非常吃紧。
二丫前年自己织过一次布,那时他才十五岁,三婶帮她经线,借给她织机,教
她织布。三婶的头发盘成纂儿,贴在后脖颈上。她的脖子怎么晒也不黑,她的身子
又白又胖,非常宽大,这些年,从她身体里已经走出了好几个人。由于三婶在村里
胖得出奇,人们不分老幼辈分,都叫她三婶,只有三叔不叫。三叔的名字叫王泽,
是个厚道人。
论块头,三婶的身子里至少能装下两个二丫。二丫的腰特别细,有人说她的前
世肯定是马蜂。他们这么说,二丫也不分辩,只是捂着嘴笑。
张武看见二丫笑,心里就高兴。张刘氏看见张武脸上挂着笑意,也高兴了。
张刘氏要盖房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夜里,她睡不着觉,躺在炕上,开始算计
盖房要用的粮食,木匠工钱,泥瓦匠工钱,铁匠打钉子和门钌铞的钱,木料钱。她
自家的山上本来有很多松树,完全可以作为盖房子的木料,可恨春天这场山火,都
给烧了。但这难不倒她,这些年她开染坊,省吃俭用,攒下了一些钱,给张文娶媳
妇花去了一大笔,但还能应付盖房子。她越算越觉得这房子非盖不可。她计划把张
文和张武住的正房翻盖一下,去去李巧结婚时带来的晦气,或许日子就好起来。再
说,张武结婚最好要住新房。另外,她和张福满住的西厢房,屋里的墙壁还是几十
年前用黄泥抹上去的,多年来已经被烟火熏得黑乎乎的,她要在上面抹一层白灰,
要把屋子弄得亮堂堂的。东厢房还是做染坊,就不动了。想到这些,她又感到生活
有了新的希望。
张刘氏想好之后,就放出话去,要买一些木料,结果河湾村各家各户存积的木
料正好够用。没有多久她就备齐了木料。
正在张刘氏张罗盖房时,让她想不到的是,铁打一般的张福满,被一场病给撂
倒了。他得了伤寒病。整天打摆子,走路都不稳了,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咚咚响了。
张文的心跳声第一次超过了他爹的走路声。一天,大丫回娘家时给她爹带来二斤羊
肉,王老头舍不得都吃掉,让二丫熬了一碗羊汤给张福满送去,张福满喝了羊汤,
出了汗。张刘氏又从邻居家找来一些隔年的干香菜,捣成末,给张福满搓身子。张
福满似乎感觉身上轻松了一些,但还是起不来。
张刘氏盖房子的计划只好暂时先放一放,等来年春天再说。
李巧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到婆家来了。虽然张文对于媳妇的一切已经习惯了,但
这毕竟不是光彩的事情,娶了个媳妇,总也不在婆家住,这让张刘氏的脸上有些挂
不住。她从村里请来两个能说会道的人,带上一些礼品,去了李巧的娘家,说些好
话,想把李巧请回来。她的这一招确实很灵,李巧真的就回来了,但回来后,还是
不和张文在一起住。据说李巧从结婚到现在,从来没有脱过衣服。有一个妇女说:
李巧的身上长了许多虱子,我每天脱衣服睡觉还长虱子呢,她从来不脱衣服,能不
长吗?但她的这个说法只是个推测,没有依据。实际上,李巧还真的没有长过虱子。
据说李巧的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她能分泌出一种带着香气的汗液,夏秋时节,
蚊子都不能靠近。
说李巧身上有虱子的妇女是个豁嘴。
豁嘴住在三婶的东边。一个有月光的夜晚,孩子们在街上乱跑,尖叫,捉迷藏。
等到夜深了,孩子们散尽了,三婶却在街上喊了起来。她家的小三没有回家,找到
豁嘴家,豁嘴的孩子说没看见。三婶着急地喊起来。邻居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
也都出来跟着一起找,都没有找到。
二丫也出来找,张刘氏也出来了,王老头也出来了,张武也出来了,令人感动
的是,一向见人低头不说话的李巧也出来了,还有数不清的街坊邻居,大人孩子都
出来了,河湾村一时间热闹起来,狗也参与进来,跟着起哄,不停地叫唤。但谁也
没有找到。
等到后半夜,小三自己回家了。三婶问他,死人,你去哪了?都急死我了。小
三说,他捉迷藏时在干草垛里睡着了,没有听见人们喊他。三叔上去就是一个巴掌,
小三没有哭,而是把头贴在了母亲的肚子上。
李巧参与找小三,感动了很多人。人们背后议论她时,改变了原来的看法,见
面时主动跟她打招呼,李巧有时也抬头说话,显得很随和。但这并不等于她已经和
张文好了,他们夫妻之间依然分开住,没有一点和好的迹象。过了一阵,李巧又回
娘家了,这一次是她的父亲病了,她必须回去,并且得到了婆婆的答应。
李巧过河时,看见赵老大戴着一顶大草帽,站在船上,像是一个大蘑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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